某个有关剥皮行者的传闻,而没有根据事实采取行动,结果导致一个杀了三个巫师的家伙,在被判终身监禁之后自杀了。这就是利普霍恩不喜欢巫术的原因,够充分的了。另一个说法是,利普霍恩是道济人后裔,继承了道济人的传统观念,认为剥皮行者这类传说根本不是纳瓦霍文化的一部分。契觉得这两种说法都不像是真的。
目前,那枚骨珠还在利普霍恩那里。
“我要研究一下,”他说,“我要把它送到实验室去,检查一下是什么骨头。”他从记事本上扯下一张纸,把珠子包起来,放进钱夹的硬币层。接着他默不做声地看了契一会儿,说:“它是怎么到屋里来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可能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契说,“但你也知道,可以把猎枪的子弹拆开,取出填料,再将这枚珠子塞进去。”
利普霍恩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微笑,是轻蔑的笑吗?“类似巫术中的骨弹射击吗?我听说他们常用细吹管干这种事。”他用嘴唇做出噗噗吹送的姿势。
契点点头,有些激动。
现在契想起这事时,还觉得有些生气,当然是对利普霍恩不满。
他爱信不信!纳瓦霍族古老的故事里将巫术解释得很清楚,这是蒂尼人生活哲学的一部分,蒂尼文化也是以这种哲学为基础的。如果现实生活有美好、和谐和优雅的一面,那肯定也有邪恶、混乱和丑陋的一面。契相信纳瓦霍神话中那些关于人类起源的富有诗意的隐喻。
怀着对利普霍恩和他什么都不信的不满,契发动车子颠颠簸簸地沿着山坡开回他来时的那条路。他要在中午之前赶到柏德沃特。
但他也不能完全忽视利普霍恩的看法。利普霍恩提出了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这位上司说,“我们接到了对你的投诉。”接着他告诉契柏德沃特诊所那个医生投诉的事。“霍斯抱怨你老是干预他的宗教事务。”利普霍恩说,脸上的表情表明他根本不拿这投诉当回事,他提起此事只是想说明,契应当坚持查下去。
“我告诉人们霍斯是个骗子,”契生硬地说,“我一有机会就告诉人们,那家伙假装自己是水晶球占卜师,好把无知的族人骗到自己的诊所去。”
“我希望你在工作时不要这样做,”利普霍恩说,“至少不要在执勤的时候。”
“我多半都是在执勤的时候说的,”契说,“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这不符合规定。”利普霍恩说,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怎么不符合规定?”
“我觉得你明白。”利普霍恩说,“只有联邦政府可以给传教士发许可证,而我们的巫师都没有许可证。即使霍斯说自己是个巫医、手铃大师、美洲土著教会的长老或罗马教皇,都和纳瓦霍部落警局没有任何关系。没有规定说不可以,也没有法律说不行。”
“我是个纳瓦霍人,”契说,“看到有人不负责任地利用我们的宗教……根本就不相信,却用卑鄙的方式利用它——”
“他造成什么伤害了吗?”利普霍恩问,“我是从这个角度理解问题的。据那位医生介绍,如果有人需要举办某种祈福仪式,他们就会去找一个雅塔利。如果是有人得了白人的什么毛病,比如说糖尿病时,他会在白人的医院里给他们看病。”
契无言以对。假如利普霍恩看不到问题所在,看不出其中亵渎神灵的猫腻,那他真是瞎了眼。更麻烦的是利普霍恩和霍斯一样玩世不恭。
“我听说,你也曾声称要当一名雅塔利。”利普霍恩说,“我还听说你举办过一次祝福之祭。”
契点点头,但什么都没说。
利普霍恩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会和拉尔戈谈谈这件事的。”
也就是说,最近的某一天,契就要就此事和队长展开一番争论了。
如果运气不好,拉尔戈很可能会直截了当地命令他,以后不要再对霍斯的事情多嘴多舌了。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也会尽力去处理。
通向柏德沃特的路变得更糟糕了,契要全神贯注地开车。
根据纳瓦霍部落警局出台的政策,柏德沃特被划为亚利桑那州辖区内大保留地的一部分处。但当地人认为,贸易站应该归属犹他州,因为那里离州界线不到三十英尺。当地有个笑话,相传贸易站主人——伊萨克·金斯伯格老人,经常走出贸易站,沿路向南跑到一百码外的霍根小屋去待着,因为他受不了犹他州冬季的寒冷。基本没人能在地图上找到那地方的确切位置,它坐落在一个狭窄的峡谷里,被奇形怪状、壁立千仞、五颜六色的悬崖峭壁包围着,要靠猜测才能估计出一个大概位置。不过知道一个大概位置就够了,不需要那么精确。
历史上,这里是牧人们的水源。在整个广袤干旱的卡萨德尔荒原上,很难再找出一块地方,能有源源不断的泉水和可供牲畜饮水的池塘。好水源不管藏在沙漠里的什么地方,都会像磁石一样富有吸引力。
在其他与卡萨德尔地形相似的地方,雨水刚落到地面就被地上的泥土和水溶性矿物质污染了,在渗入沙质河床之前就已经变成了有毒的化合物,连风滚草和雪松都受不了。因此,柏德沃特的泉水对所有生物来说都是块吸力强大的磁石。水源吸引来小型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它们在严酷的环境中顽强地活着。水源吸引来山羊,它们要么是从畜群中走失的,要么是纳瓦霍人从普韦布洛人那里偷来的,因此紧接着被吸引来的还有牧羊人。然后牧羊人越来越多。最后,地质学家来了,他们在这里发现了虽然不算丰厚,却也价值不菲的石油矿藏,这一发现给人迹罕至的高原带来了一阵短暂的喧闹。喧闹过后,钻探队在蒙特祖马克拉克留下了一个小炼油厂,还有零零落落的一些抽油泵,留守的钻探工人通过破破烂烂、蛛网般的货车道与外界保持着联系。就在这段喧闹时期中的某个时候,伊萨克·金斯伯格来了,他用红色石板盖了一座贸易站。金斯伯格在纳瓦霍人中以“怕老婆”知名,他老婆——金斯伯格的一切成就都应归功于她——是穆族人,名叫丽兹·图纳尔,她在旗达夫和金斯伯格结婚,之后转信犹太教。据本地人说,是她说服金斯伯格来这么一个不可思议、与世隔绝的地方经商的,原因是她的亲戚们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为了维持“可敬女人”的身份,丽兹·图纳尔不会拒绝那些需要罐头、汽油或一笔钱的亲戚,可如此一来,贸易站肯定会在一个月内倒闭。不管这一传说是不是真的,图纳尔·金斯伯格在丈夫死后又独自经营贸易站二十年,并且雷打不动地在安息日关门,直到她去世。她把贸易站留给了女儿——他们婚姻的唯一结晶。契只见过这个女儿两次,但已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当地人称她为“悍妇”了。
现在,他的车滑下最后一段山坡,开进了柏德沃特贸易站满是车辙的院子,看到“悍妇”正站在门廊上。契将车尽可能地挤进一棵柽柳那可怜的树荫下,坐在车里没动。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一种礼貌,在他生活的社会里,谦虚会受到夸奖,隐忍会受到尊重,而作为一名访客,哪陷是走进一个贸易站,也要礼数周全。“你不能直接走到别人家的霍根屋里,”他母亲教导过他,“因为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别人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契不动声色地坐在车里,没有任何举动,留给柏德沃特居民足够的时间去适应一个部落警察的来访。去整整衣服,收拾收拾,做任何符合纳瓦霍礼仪的事。刚坐了一会儿,契就感到汗流浃背,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站在门廊上的人。“悍妇”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体形瘦小又弓腰曲背,和健硕有力,腰板挺得笔直的“悍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时,又有两名年轻男子出现在了门前,从灰扑扑的后视镜里看去,两个人的打扮几乎完全相同。头上都戴着红色的防汗帽圈,都穿着退色的红色格子衬衣、牛仔裤和牛仔靴。“悍妇”对身边的驼背女人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看上去很开心。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带着毫不掩饰的粗鲁瞪着契的车。一辆老福特轿车停在转角处,用煤渣块垫起右后轮。在它旁边,以这穷乡僻壤为背景,停着一辆崭新的GMC,四轮驱动,黑色的车身上有黄色的条纹。契曾在法明顿询问过一辆类似轿车的价钱,价格远远超过他的支付能力。他以欣赏的眼光打量着这辆车,一辆你在哪里都有可能看到的车,但唯独没有想到会在柏德沃特这个地方看到它。
透过挡风玻璃和俄罗斯橄榄树树冠的遮挡,可以看到直扑天际的红色峭壁,反射着强烈的阳光。车子都快被烤透了。契开始躁动起来,他已经逐渐习惯这种情绪,觉得时而爆发的焦虑并没有什么,只是不喜欢。他下了车,向门廊走去,眼睛紧盯着那两个男人,那两个人也紧盯着他。
“你好【原文为纳瓦霍语】。”他向“悍妇”打招呼。
“你好【原文为纳瓦霍语】。”她答道,“我记得你,你是刚从船岩调来的警察。”
契点了点头。
“你和政府的人一起来过,为了恩德斯尼的事。”
“对。”契说。
“他是慢语族的。”“悍妇”对驼背女人说。她还说了契的母亲、姨母,以及姥姥的名字,接着又挨个介绍了一遍契父亲那边的亲戚。
驼背女人看上去很高兴。她面对着契,头向后仰,眼睛半闭,眯起眼睛看着契。视力不断下降的老人和白内障患者通常会用这种方式来看人。“那你是我侄子,”驼背女人说,“我是苦水族人,我母亲是葛瑞·乌门·奈兹。”
契笑了,承认有这门亲戚。这层关系比较含糊,纳瓦霍族的家族体系本来就很错综复杂,若认真算来,契基本上和所有纳瓦霍人都有亲戚关系。
“公事?”“悍妇”问道。
“例行巡逻,”契说,“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悍妇”表示怀疑。“你不常来这儿。”她说,“除非有事,谁会到这儿来。”
契觉察到那两个男人还在盯着他。刚刚成年,超不过二十岁,他猜这两个人应该是兄弟,但不是双胞胎。离他较近的这个脸比较瘦,左眼窝处有一道半月形的伤疤。按照纳瓦霍人的传统礼节,他们应当先介绍自己的身份,因为契比他们都要年长。但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传统礼节。
“我是慢语族人。”契对他们说。
“我是叶族人。”瘦的那位说,神情有些阴郁。
契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丝酒精的气味,是啤酒。叶族人把眼光从契身上转开,去研究那辆警车。他含意不明地向另一个人比了个手势,“我兄弟。”他说。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事啦?”“悍妇”问道,“我从收音机里听到,提克-诺斯-珀斯那里的一场婚礼上发生了持刀行凶的事,有个歌曼人被刺了。是怎么回事?”
契也不太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只在早上的巡逻例会上无意间听到了几句。通常情况下,他都在船岩东部和南部工作,不怎么去荒凉的西北地区。他将那啤酒(这在保留地属于非法私藏品)的气味置之脑后,努力回忆早上听到了什么。
“并不是什么大事。”契说,“菲拉对一个女孩动手动脚,女孩刚好有把刀,就刺了他胳膊一下。我想她是个展岩族女孩。就这样。”
“悍妇”看上去很失望。“收音机里说了这件事,”她说,“这儿的很多人都是那个被刺的歌曼人的亲戚。”
契走到门里那个破破烂烂的红色自动售货机前,塞进两个硬币,想买瓶水喝。
“要放三个才行。”“悍妇”说,“把这些货从外面大老远地运到这里,可花了不少钱呢,还要冰镇起来。现在大家都爱喝冰镇的东西。”
“我没零钱了。”契说,拿出一张一元纸币交给“悍妇”。贸易站里黑乎乎的,不过倒是凉快多了。“悍妇”在收银机边忙活了一阵,递给契四个硬币。
“上次你和FBI的人一起来,打听一个被杀死了的人的情况。”
她说,没提死者的名字,以表现她对纳瓦霍族宗教的尊重。“你们查出凶手了吗?”
契摇摇头。
“有个家伙曾到这里找过他,就在他被杀那天。我觉得像那家伙干的。”
“这件事很荒唐。”契说,“我们在那家伙的霍根屋外面找到了他,他叫罗斯福·比斯提。他说是他杀了那个该死的人,说他看到那个人正在屋顶上修补什么东西,就朝他开了枪,那个人就从屋顶上掉下来了。但是,不管是谁杀了那个人,用的都是切肉刀。”
“那就对了,”“悍妇”说,“千真万确,是切肉刀。我记得他女儿和我说过。”她摇了摇头,又盯住契,说,“为什么那家伙告诉你是他开枪杀死了那个人呢?”
“我们也弄不明白,”契说,“比斯提就说他去杀了那个人,却不肯说为什么。”
“悍妇”皱起眉头,说:“罗斯福·比斯提,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我记得他来问过路,但我从未见过他。死者的亲属知道这个比斯提吗?”
“我们询问过的亲属里没一个知道的。”契说,一边在想,如果肯尼迪知道契在和一个门外汉讨论案情,会有多么不满。拉尔戈队长也一样吧。拉尔戈作为一名资深警探,长期以来都喜欢秘密展开调查。
而肯尼迪是个彻头彻尾的FBI,这个机构的头条守则就是:守口如瓶。
如果肯尼迪在这儿,听着这段纳瓦霍语谈话,肯定会很不耐烦地催着契逐字翻译——他知道契肯定会告诉这个女人一些她不需要知道的事。
然而,肯尼迪不在这儿,契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你告诉别人的越多,别人告诉你的就会越多。没有人,当然是指纳瓦霍人,愿意在发布消息这件事上当老二。
契又投进一枚硬币,选了一听橙汁,冰凉而美味。“悍妇”说着话,契喝着饮料。外面,院子里夯实的地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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