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事,才吓得那只猫跑出了藏身之处,所以事后我特意到那里查看了一下。”他做了一个表示抱歉的手势,“地面上有些印痕。我觉得有人曾跪在那片刺柏丛后面,那里离人们倒垃圾的地方不远,总有一堆废物被风刮得到处乱飞。在那里我发现了这个东西。”
他拿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小张黄色的纸,交给利普霍恩。“它很新,”契说,“肯定在垃圾堆里没待多久。”
这是一张口香糖的包装纸。“我就只发现了这一样东西。”契说,看上去有些尴尬。
确实不算什么发现。利普霍恩想象不出这张纸有什么用。“不过也算是个发现。”他说。他想象一个人蹲在刺柏丛后面,注视着契的拖车屋,瘦小的人影右手举着一把连发猎枪,左手则伸进衬衫兜,摸出一盒口香糖。非常镇定,毫不慌乱,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做得很仔细,不慌不忙。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动作使睡在刺柏丛下的猫神经紧张,紧张到没有藏在那里等着人走开,而是恐慌地冲进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利普霍恩轻轻一笑,这可真讽刺啊。
“我们知道那家伙嚼了口香糖,也有可能是个女人,”契说,“还知道是哪种牌子的口香糖,并且知道他很……”契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冷静!”
我就知道,利普霍恩想,吉姆·契很聪明,会想到可能是什么惊吓到了那只猫。他瞥了那动物一眼,它依旧蹲在活板门旁边,蓝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
契的拖车屋很小,而且有些不透气,两个人在里面实在是太挤了。
那只猫似乎也觉察出了这一点,它轻巧地钻过活板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跑掉了。那声音大到肯定能吵醒睡得不实在的人,特别是在他还有点紧张的情况下。契正为某事感到紧张吗?利普霍恩在椅子上动了动,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你读了威尔逊·山姆一案的报告之后都去过哪里?”利普霍恩说,“具体是什么时间?咱们再把整件事过一遍。”
他们又重新回顾了一遍案子。契在谋杀案发生四天之后去了现场,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可以为原来的报告增加有意义的资料——原来的报告里就没多少东西。威尔逊·山姆用来给羊喝水的那个池塘快干涸了,山姆出去给他的羊群寻找一个新地方来解决饮水问题,但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山姆的一个亲戚去找他——他小姨子的儿子,男孩记得先是听到了狗吠,然后发现那只狗正看守着主人的尸体,尸体躺在一条曾经流入南边泰恩德科瑞克河、现在已经干涸了的河道里。
钦利来的警官中午之前就到了。山姆的脑后被压碎了,确切地说,是脑袋和脖子相连的地方。随后的尸检进一步确认,他是被一把铁锹砍死的,那把铁锹就在现场扔着,亲属们说那不是山姆的铁锹。尸体很明显是摔下或滚下河岸的,接着攻击者也爬了下来。发现尸体的外甥直接开车去丹尼豪特索贸易站报了警,遵照警察的指示,相关人员到来之前没有人靠近尸体。
“我到那里时,现场还留有一些不错的线索。”契说,“在谋杀发生的那个白天下了点雨,雨水流进了干河道,湿润的表层留下了两个鞋印,靴跟处有明显磨损,十号,尖头。靴子的主人应该很壮硕,可能有两百磅甚至更重,也可能他当时扛着什么重物。他曾在尸体周围走动,还曾蹲在旁边。”契停下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他曾双膝跪在尸体旁边,花了些时间查看伤口的情况等。我觉得那也有可能是我们的人留下的痕迹,毕竟他们要把尸体抬起来。不过我问了戈尔曼,他说不会是他们弄出的痕迹。他们来的时候痕迹就已经在那里了。”
“戈尔曼?”
“他已经回来和我们一起了,”契说,“但六月下旬会被借调去钦利,权当度假吧。他就是中午和我一起走到停车场的那个家伙,戈尔曼和本纳利。戈尔曼是较胖的那个。”
“凶手是纳瓦霍人吗?”利普霍恩问。
契犹豫着,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是的,”最后他说,“是纳瓦霍人。有意思的是,我知道他是纳瓦霍人,却想不出为什么。”他分析着,“他没有跨过尸体。走下河道时,还很小心地避开了水流的地方。另外,在往回走的路上,有蛇爬过路面的痕迹,他走过那里之后蹭了蹭脚。”契停了一会儿又说,“或许白人也会那样做?”
“我想白人不会。”利普霍恩说。不能从人身上跨越的习俗是纳瓦霍族所特有的,因为他们居住的霍根屋通常都只有一个房间,晚上一家子人都睡在地板上。制定这一习俗是出于一种尊重。沙漠地区的牧人对雨水都格外珍惜、尊敬,自然会忌讳踏进水流过的地方。至于蛇呢?利普霍恩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他奶奶曾经告诉过他,如果他走过蛇爬行过的地方,而没有蹭蹭脚抹去自己的足迹,蛇就会跟着你回家。不过奶奶还告诉他,一个孩子对奶奶保守秘密是触犯忌讳的,还说看狗撒尿会精神错乱。
“恩德斯尼案子里的凶手呢?也是个纳瓦霍人吗?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利普霍恩问道。
“目前线索还很少,恩德斯尼的尸体在距离霍根屋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尸体一被发现全家人就都围在他身边。而且那地方没下过雨,地面十分干燥。”
“你怎么看?会是另一个纳瓦霍人吗?”
契思索了一阵,回答道:“我不知道,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有一点发现,现场附近到处是脚印,我们在排除了当地人穿的那种靴子留下的痕迹后——是一种胶底平跟靴——发现了一个尺寸很小的靴印,右脚的鞋底有一个洞。”
“看来是两个人,”利普霍恩说,“或者穿了不同的鞋。”事实上,是三个不同的嫌疑犯。也许是四个,算上杀死万萨特的那个。利普霍恩摇了摇头,简直难以置信,不可理喻的荒唐。接着,他想到契这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人,为什么在谁想杀他这个问题上,连一丁点儿基本的想法都没有呢?竟然如此的一无所知。利普霍恩的背又开始痛起来了,这些日子一旦坐的时间太长他的后背就会痛。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看。他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他,弯下腰,发现是一粒猎枪发射出来的铅砂弹。
他拿给契看。“这是那场枪击事件中落下的子弹吧?”
“我猜是的。”契说,“我打扫过,但子弹穿过床垫后会四处乱弹,不知道会嵌到什么东西里面。”
幸好没有嵌入吉姆·契的身体,利普霍恩想。“你觉得恩德斯尼和山姆的死,与你遭到枪击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吗?随便什么,任何能把他们中的某一个和这件事联系起来的东西。”他冲那三个贴着胶带的枪眼比画了一下。
“我也想到过这方面,”契说,“但什么也没想出来。”
“伊尔玛·万萨特与那两个地方有关系吗?”
“万萨特?那个在窗岩附近遭到枪击的女人吗?没有。”
“我要请求拉尔戈把你从其他事情中解脱出来,让你去追查有关恩德斯尼和山姆案子的所有线索。”利普霍恩说,“你愿意吗?我的意思是,这需要你去找许多人谈话,调查许多细节,查问他们和谁交谈过、看到过谁?要尽力确定凶手到底想干什么,也就是说要尽力弄清所有这些该死的事。也许要夜以继日地查下去、查下去、查下去,直到查出些眉目。要时刻对这该死的事情会如何发展心里有数。行吗?你能做到吗?”
“当然,”契说,“没问题!”
“你在家里遭到枪击的案子,还有要补充到FBI报告里的信息吗?”
契想了想,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些拿不准该说还是不该说。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早上我才发现这个。可能已经于事无补,也可能还有点用。”他把抽屉拉开,拿出一个又小又圆、象牙色的东西递给利普霍恩。是一个磨成珠子形状的东西,很明显是用骨头做的。
“在哪儿发现的?”
“床下面的地板上,可能是在我搬床时掉下来的。”
“你怎么看?”利普霍恩问。
“我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上面有这样的珠子,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我很奇怪这东西是怎么跑到我屋里的。”
“或者说为什么会跑到你屋里?”
“对呀,为什么?”
如果你相信巫术,利普霍恩想,契多半相信,你就会用一枚骨制的珠子去杀人,杀那些瘦骨嶙峋、恶疾缠身,被人称为“僵尸”的人。
可以将这枚珠子当做猎枪的弹药,即使你不熟悉枪支子弹,也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改装。这非常容易,只要把子弹尾部的小盖移开,拿出填充料,再在铅沙里加入一颗骨珠即可。
第六章
从西南方吹来的风灼热而干燥,卷起沙粒抽打着吉姆·契的巡逻车。契把车倒回一百码,开上一条通往柏德沃特贸易站的沙砾路。他将车停在一棵桧树歪歪扭扭的枝干下,这地方有一小块阴凉,视野也很好,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他开车过来的那条路。他坐在车里等着、看着,看有没有什么人尾随而来。
“我要陪长官外出,”之前拉尔戈队长对他说,“利普霍恩要我重新安排工作,让你负责那几起杀人案件。”像往常一样,拉尔戈队长说话时手也不闲着,一会儿翻翻桌上的文件,一会儿整理一下上层抽屉里的什么东西,一会儿又掸了掸帽子上的灰。“但我认为没这个必要,我认为应当把这几起案子留给FBI。FBI可能一时半会儿破不了案,但我们也破不了。FBI的探员拿工资就该去破案,而且除非我们时来运转,否则很难比他们做得更好。把你调离日常工作可不会让我们时来运转,对吧?”
“对,长官。”契说,他拿不准拉尔戈想要一个什么答案,但和长官保持意见一致似乎是个好对策。他不想让队长改变决定。
“我觉得利普霍恩认为你遭枪击那件事与这几起杀人案有些关系,可能是和其中一件,也可能与两件都有关系。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认为他就是这么想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你呢?”
契耸耸肩说:“我也看不出。”
“没错。”拉尔戈表示同意,可他看契的眼神却充满了怀疑,“除非你还对我有所隐瞒。”这句话的口气听上去像是疑问句。
“没有。”契说。
“有时候你就喜欢知情不报。”拉尔戈说,但也没有继续深究,“还有一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我想让你好好活着。光是遭到枪击就已经够倒霉的了。”拉尔戈指着桌上的卷宗,“看看这些,还没完呢。如果你再被杀,想想这卷宗会变成什么样吧。”拉尔戈手臂一举,做出一个堆积如山的姿势。“想当初,六十年代后期,我们在皇冠点破了一起杀人案,结案时相关文件做了整整两年。”
“知道了,”契说,“不过我不介意。”
“我的意思是,你就泛泛地关注一下恩德斯尼和威尔逊·山姆的案子,看看能打听到什么就行了。我主要是想让你离危险的地方远一点,别让人轻易开枪打到你,他们很可能还没放弃。你要小心。”
“好的,我知道了。”契说,表示领会了他的意思。
契准备出门时,拉尔戈又补充了几句,大体意思是提醒他还可以找一些同样重要的工作去做。比如,蒙特祖马某个炼油厂的厂长说总有人偷储油管道中漏出来的汽油。还有人总在鹅颈区的游客停车场里游荡,伺机偷盗车里的东西。诸如此类的事还有不少。拉尔戈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指出在保留地这里,人性的堕落程度和契平时工作的新墨西哥州辖区是一样的。
“给你这些文件,”拉尔戈说,把一堆从不同文件夹里拿出的纸胡乱塞进一个档案袋里,“是复印件。希望你能制止这些偷盗事件。”他还在说着,“人们为此骂个没完,一直闹到,局长那里,局长也开始抱怨。总之,我希望你小心,最好找点别的事情做。”
现在,契坐在车里,眺望着来时的路。正像上司建议的那样,他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如果那个拿着猎枪的男人(也可能是女人)一路尾随他而来,就肯定会沿着这条路下来。另一条通往柏德沃特贸易站的路要先顺着圣胡安河漂流而下,再沿着乡间小路走去那些依河边而建、星罗棋布的霍根小屋。
眼前的小路上满是风沙。向南远眺,云团正聚集在黑山上空,孕育着闪电和气流。据契估计,那里离此地大概有三十里远,此时应该还没有下雨。他开始研究那些云团,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蓝灰色的云层,专注于云朵的形状和它们在空中飘浮的姿态。在他脑子里翻滚的则是一些更加严峻的事情。不断想着到底是谁要杀他,过度思考产生了一些副作用,导致他产生了一种幻象——自己正站在一处陡峭的绝壁前,想攀上顶峰却无处下手,只有深深的绝望。并且令人沮丧——过于追根究底地在身边的朋友中探寻谁对自己心怀恶意、谁精神不正常、谁有怨世情绪,整日疑神疑鬼让他更加郁闷不已。除此之外,还有那位上司,利普霍恩。他从利普霍恩那里得到了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甚至多得超过预期。但他觉得利普霍恩并不信任他,包括工作和生活。利普霍恩不喜欢那粒骨珠,当契把骨珠交给他时,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表现出了明显的厌恶,好像受到了侮辱。在纳瓦霍警察这个小圈子里——有不到一百二十位正式警官——利普霍恩是佼佼者,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位传奇人物。所有人都知道他恨私酒贩子,还知道他对巫术及与此相关的任何东西都毫不宽容,包括相信巫术的人、有关剥皮行者和“僵尸”的故事、巫术治病,以及一切与纳瓦霍狼有关的事情。关于利普霍恩为何对这类事情如此憎恨有两个说法。一个说法是,利普霍恩初入警局、还是个新人时,曾因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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