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前一晚那个犹太人断然拒绝每天支付两法郎。他们争论不休,最后犹太人同意给钱。鲍里斯说他以最无礼的态度给了钱,一边给一边说自己多么善良,非要人低头感激。然后,早晨他趁鲍里斯没睡醒把钱偷走了。
这可是个打击。我无比失望,因为我已让肚子对食物有所期待,在挨饿的时候这是大错。然而,令我颇为吃惊的是,鲍里斯并不绝望。他在床上坐起来,点起烟斗分析情况。
“现在,听着,我的朋友,这下死路一条了。我俩只有二十五生丁,我觉得那犹太人不会再给我两法郎了。无论如何他的所作所为令人无法忍受。你相信吗,有天晚上他下流到把一个女人带回来,我还在地板上呢。那低贱的畜生!我还有更糟糕的事要告诉你。那犹太人想从这儿逃走。他欠着一周的房租,他的想法是逃掉房租同时把我踹掉。要是那犹太人跑了我就无处可去啦,旅馆老板会扣下我的衣箱抵房租,他妈的!咱们可得好好走下一步。”
“好吧,但是我们能干什么?在我看来,唯一的法子就是当掉咱们的大衣搞吃的。”
“我们当然会那么做的,但我必须先把我的东西从这房子里弄出去。不敢想象我的照片会被人扣住!好了,我计划好了。我要抢在那犹太人前面先跑掉。开溜撤退,你明白的。我觉得这一步应该这么走,嗯?”
“但是,我亲爱的鲍里斯,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开溜?你一定会被抓住的。”
“啊,当然,这需要策略。我们的老板时刻盯着,以防有人不付房租开溜,他以前就那样。他和他老婆整天轮流蹲在办公间里——真是吝啬鬼,这些法国人!不过我想到个办法,如果你能帮忙就能成。”
我没什么心情帮他,但还是问了鲍里斯他的计划。他仔细向我解释。
“现在,听着。我们必须从当大衣开始。先回你的屋子去把你的大衣拿来,然后回来拿我的,把它藏在你的衣服下面偷偷带出去。把它们拿到法兰克斯布尔茹瓦街的当铺去。幸运的话你应该能搞到二十法郎。然后去塞纳河岸,往口袋里装满石头,回来把石头放在我的箱子里。你明白了吗?我会尽可能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卷在报纸里,然后下楼问老板最近的洗衣店怎么走。我会厚着脸皮假装很随意,你明白的,那样老板当然会觉得这只是一捆脏衣服。或者如果他起了疑心,那偷偷摸摸的吝啬鬼就会像往常一样,上到我的房间去试试我箱子的重量。那些石头的斤两会让他以为箱子是满的。很有才,是吧?之后我就可以回来,把我自己的东西放在衣袋里带走。”
“但是那箱子怎么办?”
“哦,箱子?我们得放弃它了。那可怜玩意儿也就值二十法郎。再说,撤退的时候必须有放弃。看看拿破仑在别列津纳河[1]的时候!他放弃了整个军队。”
鲍里斯为这个计划(他管这叫战略)高兴得几乎忘记了饥饿。他忽略了这个计划的主要缺点——逃跑之后他就没有地方睡觉了。
一开始,战略进展得很顺利。我回家取了自己的大衣(这样我已经空着肚子走了九公里),然后成功将鲍里斯的大衣偷运出去。之后就出问题了。当铺伙计是个暴脾气、苦瓜脸、爱管闲事的小个子男人——典型的法国办公员——他拒收大衣,理由是它们没有给包起来。他说衣服必须用旅行箱或纸壳箱装起来。这毁了一切——我们什么箱子都没有,仅有的二十五生丁也买不起一个箱子。
我回去告诉鲍里斯这个坏消息。“他妈的!”他骂道,“这下糟了。唉,不论如何,总会有办法的。咱们把大衣放在我的衣箱里吧。”
“但是我们怎么过老板那一关?他就在办公间门口坐着。没辙啊!”
“你真容易绝望啊,我的朋友!我读到的英国人的那股子倔脾气哪去了?勇敢点!我们会做到的。”
鲍里斯考虑了一小会儿,然后又提出了一个狡猾的点子。最困难的在于要吸引老板的注意力大概五秒钟,与此同时我们可以带着箱子逃出去。不过凑巧店老板有一个弱点——他喜欢看《体育报》,时刻准备着有人过来跟他讨论报纸内容。鲍里斯在一份旧的《小巴黎人》上读了一篇关于自行车比赛的文章,之后他打探好楼梯的情况,下去跟老板说话。与此同时,我在楼梯脚下等着,一只胳膊下夹着大衣,另一只夹着衣箱。鲍里斯觉得时机合适就咳嗽一声。我在那儿等着,浑身发抖,因为老板娘随时都可能从办公间对面的门里出来,那就玩完了。然而,不久鲍里斯便咳嗽了。我飞快溜过办公间跑到大街上,为我的鞋子没有嘎吱作响而欢欣鼓舞。要是鲍里斯瘦一些,计划可能就会失败,他硕大的双肩挡住了办公间门口,他的大嗓门盖过了我发出的噪音。我安全离开之后他也来了,在街角找到我,我们一起开溜。
然后,如此折腾一番后,当铺伙计再次拒绝收我们的大衣。他告诉我(能看出他毫不通融,他的法国灵魂在为此自鸣得意)我没有足够的身份文件,身份证还不够,我必须出示护照或是带地址的信封。鲍里斯倒是有几十封带地址的信封,但他的身份证过期了(他没有去更新,以此逃税),所以我们不能用他的名字当大衣。我们能做的只有走回我的住处,带上必须的文件,把大衣拿到皇家林荫大道的当铺去。
我把鲍里斯留在房间里,自己去了当铺。我到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关门了,要到下午四点才开门。现在大约是一点半,我走了十二公里,六十个小时没吃东西。命运似乎在开一系列毫不可笑的玩笑。
然后我奇迹般地转运了。我在布洛卡路上往家走,突然在鹅卵石中间看到了一枚闪闪发亮的五苏硬币。我扑上去,又赶紧跑回家拿了我们另外的五个苏,买了一磅土豆。炉子里剩的酒精只够把它们煮熟,也没有盐,但是我们狼吞虎咽地把这些土豆连皮吃掉。之后我们感觉自己焕然一新,坐着下棋等当铺开门。
四点钟我回到当铺。我不抱希望,既然我上次只拿到七十法郎,我还能指望这装在纸壳箱里的两件破烂大衣能换多少钱呢?鲍里斯说二十法郎,但我觉得只会有十法郎,甚至五法郎。更糟的是我可能会被拒绝,就像上一次那个可怜的八十三号。我坐在前排长椅上,这样店员说五法郎时就不会看见别人嘲笑我了。
最后店员叫到了我:“一百一十七号!”
“在,”我站了起来叫道。
“五十法郎?”
这几乎跟上次的七十法郎一样令人震惊。现在我相信那个店员一定是把我跟其他人的号码弄混了,因为谁也不可能把那两件大衣卖七十法郎。我赶紧回家,手放在背后,一言不发走进屋子。鲍里斯在把玩棋盘。他急切地抬头。
“你拿到多少?”他问。“什么,没有二十法郎?无论如何你至少拿到十法郎了吧?五法郎——那太可怕了,我的朋友,别说只有五法郎。你要是告诉我只有五法郎我就要考虑自杀了。”
我把那张五十法郎的票子扔在桌上。鲍里斯的脸色像粉笔一样惨白,跳起来抓住我的手,握得我骨头都要碎了。我们跑出去买了面包、酒、一块肉,还有烧炉子的酒精,狼吞虎咽了一顿。
吃了饭,鲍里斯变得前所未有得乐观。“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天早上只有五个苏,看看现在。我就说过,没什么比钱更好弄了。这提醒了我,我有个朋友在方达瑞路,我们应该去看看他。他骗了我四千法郎,那个贼!他清醒的时候是天下最大的贼,但奇怪的是他在喝醉的时候异常诚实。我觉得晚上六点他应该已经醉了。我们去找他吧。他很可能分期先付一百。他妈的!他可能给两百呢。我们走吧!”
我们到方达瑞路找到了那个人,他喝醉了,但我们也没拿到那一百法郎。他跟鲍里斯一见面就在人行道上爆发了可怕的争执。那个人宣称他不但不欠鲍里斯一分钱,反倒是鲍里斯欠他四千法郎,两个人都争着问我的意见。我一直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俩人吵来吵去,一开始在街上,后来在一家小酒馆里,接着在卖客饭的餐馆,之后又是另一家小酒馆。最后,彼此骂了对方两小时小偷后,他们俩一起狂饮了一番,花光了鲍里斯的最后一个苏。
那天晚上,鲍里斯在一个鞋匠家过的夜,那人也是个俄国流亡者,住在商业区。与此同时,我还剩下八法郎,有足够的烟抽,吃饱喝足,东西都堆到嗓子眼了。在过了糟糕的两天之后,这种转变实在如奇迹一般。
注 释
[1]现在白俄罗斯境内。1812年,拿破仑军队从莫斯科撤退到斯摩棱斯克,在抢渡别列津纳河时发生战役。由于被俄军从三路发动袭击,法军兵力折损两万五千余人。(译注)
第八章
现在我们手头有二十八法郎,又可以开始找工作了。不可思议的是,鲍里斯还在鞋匠家睡着,而且他从一个俄国朋友那借到了二十法郎。他在巴黎到处都有朋友,多数跟他一样以前是军官。有些做侍应或洗碗工,有些开出租车,有些靠女人过活,有些设法把钱财从俄国带了出来,开着汽修厂或舞厅。总的来说,待在巴黎的俄国流亡者们勤劳能干,能忍受同阶级英国人无法忍受的厄运。自然也有例外。鲍里斯给我讲过他遇到的一个流亡的俄国公爵,他经常出入收费昂贵的餐厅。吃饭时,公爵就在侍应中找出做过俄军士官的人,吃完饭就友好地叫他过来。
“啊,”公爵会说,“所以说你像我一样是个老兵?那些日子可真苦啊。哎,哎,俄国军人无所畏惧。你是哪个团的?”
“某某团,先生。”侍应回答说。
“那是个英勇无比的团啊!1912年我去视察过。顺便说一句,我不幸把皮夹落在家里了。我知道,一个俄国军人肯定会借我三百法郎的。”
如果侍应有三百法郎,他会如数奉上,当然这笔钱以后再也要不回来。公爵就这样弄到不少钱。或许侍应们并不在乎被骗。即使是在流亡,公爵就是公爵。
鲍里斯从一个俄国流亡者那儿听说了个法子,似乎很有希望挣到钱。当掉大衣后,过了两天,他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告诉我,我的朋友,你有什么政治立场吗?”
“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当然,人总是爱国的,不过——摩西不是还说过掠夺埃及人的话吗[1]?作为英国人,你肯定读过《圣经》。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反对挣共产党人的钱吧?”
“不,当然不会。”
“嗯,好像巴黎有个俄国秘密社团,也许他们多少能帮到咱们。他们是共产党人;事实上是布尔什维克的代表。他们表面上是个联谊社团,与流亡的俄国人保持联系,想让他们加入布尔什维克。我的朋友加入了他们社团,他觉得如果咱们过去找他们,他们会帮忙。”
“但他们能怎么帮咱们?不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帮我,因为我不是俄国人。”
“重点就是这个。他们似乎是莫斯科一家报纸的通讯员,他们需要写英国政治的文章。如果我们现在去找他们,或许他们会雇你写文章。”
“我?但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他妈的!他们也不懂。谁懂政治呀?那很容易。你只要从英文报纸上抄下来就行。不是有《每日邮报》吗?抄它就行。”
“但是《每日邮报》是保守党的报纸。他们讨厌共产党。”
“哦,那就照《每日邮报》的内容反着写,那样就没问题了。我们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的朋友。也许能挣几百法郎呢。”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因为巴黎警察对共产党盯得很紧,尤其是外国来的,而且我已经被怀疑了。几个月前,一个密探看到我从一家共产党的周报的办公室里出来,于是警察给我找了不少麻烦。如果给他们逮到我去了这个秘密社团,我可能会被驱逐出境。可是这个机会很好,不容错过。那天下午,鲍里斯的朋友——也是个侍应,来带我们去了集会地。我不记得街名了,不过那是一条破落的街道,从塞纳河岸边向南延伸,离下议院不远。鲍里斯的朋友要我们倍加小心。我们假装随意在街上闲逛,记住了我们要进的那个门——那是家洗衣店——然后再逛回来,密切留意所有窗口和咖啡馆。如果这里被发现有共产党出没,很有可能会被监视,我们打算一旦看见任何可能是密探的人就回家。我很害怕,但是鲍里斯很享受干这些鬼鬼祟祟的事,完全忘记了他将要跟杀死他父母的人做生意。
确认安全无事后,我们迅速钻进门。洗衣店里有个法国女人在熨衣服,她告诉我们那些“俄国绅士”在天井对面的楼梯上。我们登上几段黑暗的楼梯来到一处楼梯平台。一个体格强壮、一脸阴沉的年轻人站在楼梯上端,他头上发线很低。我上去的时候他狐疑地盯着我,伸开双臂拦住去路,用俄语说了些什么。
“口令!”看到我没应声,他严厉地说道。
我停下脚步,心里很害怕。我没想到还有口令。
“口令!”那俄国人重复了一遍。
鲍里斯的朋友原来走在后面,现在走上前说了几句俄语,可能是在说口令或解释情况。这样一来,一脸阴沉的年轻人似乎很满意,带我们进入一间又小又破的屋子,毛玻璃窗。这里看起来是个破旧的办公室,墙上钉着俄语的宣传海报和一张粗制滥造的巨幅列宁像。桌旁坐着一个只穿衬衫、没刮胡子的俄国人,他面前放着一堆报纸做的包装纸,他正朝上面写地址。我进门时他对我说法语,口音很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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