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西扯,讨论如何消遣玩乐。不久我们就一起打了辆出租车走了。”
“出租车停下的这条街窄小偏僻,只有一盏煤气灯在尽头发光。石头地上有黑色的水坑。街道一边是一家修道院高高的黑色墙壁。我的向导把我带到一间高大破败、百叶窗紧闭的房子前,在门上敲了几下。不久就传来了脚步声和拉开门闩的声音,门打开了一点点。一只手从门边伸出来,这只手大而扭曲,掌心向上,伸到我们鼻子底下要钱。”
“我的向导把脚插到门和台阶之间。‘你想要多少钱?’”他说。
“‘一千法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到。‘马上交钱,否则就别想进来。’”
“我在这只手里放了一千法郎,把剩下的一百给了我的向导。他道了晚安就离开了。我能听见屋里清点钞票的声音,随后一个女人把鼻子探了出来。她又老又瘦,穿着黑色连衣裙,像只乌鸦,狐疑地注视了我一会才让我进屋。屋里十分昏暗,我只能看见一片被煤气灯照亮的水泥墙,其余一切都被笼罩在更深的阴影中。那里有一股耗子和灰尘的味道。老女人一言不发地在煤气灯上点燃一支蜡烛,然后在我前面蹒跚地走过一条石头通道,来到一段石阶的顶端。”
“‘那就是了!’她说;‘下到地下室里,然后随心所欲吧。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自由的,你明白,百分之百的自由。’”
“哈,先生们,我还需要向你们描述吗——你们自己一定知道啊——遇到这种时刻瞬间传遍人全身的那种战栗,半是因为恐慌、半是因为欢喜的那种?我慢慢摸索着向下走,周围一片寂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鞋子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台阶末端,我的手摸到了一个电开关。我打开开关,一架有十二个红灯泡的支形电吊灯把地下室照得一片通红。看哪,我不是在地下室,而是一间卧室,一间富丽花哨的巨大卧室,上上下下都刷成红色。自己想象吧,先生们女士们!地上是红地毯,墙上是红墙纸,椅子上是红色长毛绒,甚至天花板都是红色的;处处都是红色,在眼里燃烧着。这是一种沉重、令人窒息的红色,就好像光线照射过盛着鲜血的碗。在屋子的远端有一张巨大的正方形床,被子是同样的红色,上面躺着一个穿着红色天鹅绒连衣裙的女孩。一看到我她就退缩了,努力想用短裙盖住膝盖。”
“我在门边停住。‘过来,我的小妞儿,’”我对她叫道。
“她恐惧地呜咽了一声。我一下跳到床边,她试图躲开我,但我掐住了她的喉咙——就像这样,你们看到了吗?——紧紧地掐住!她挣扎着,乞求我的怜悯,但我紧抓着她,把她的头往后扳,盯着她的脸看。她大概二十岁,脸像个傻孩子一样宽大呆滞,但涂脂抹粉,她愚笨的蓝眼睛在红色的光线里闪烁着,眼神受惊而扭曲,人们只有在这种女人的眼中才会看到那种眼神。她无疑是个乡下女孩,被父母卖身为奴。”
“我二话不说把她拉下床扔到地上,然后像饿虎一样扑到她身上!啊,那种快乐,那无可匹敌的狂喜时光!那,先生们女士们,是我将向你们解释的;那就是爱情!那就是真正的爱情,那就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没有它,你的一切艺术和灵感、哲学和信条、美言和傲态,都像灰尘一样苍白无用。当一个人经历了爱情——真正的爱情——这世上还有何物不过是欢愉的幻影?”
“我的进攻越来越野蛮。女孩一次次地试图逃走,她一再哭着乞求怜悯,但我嘲笑了她。”
“‘怜悯!’我说,‘你认为我是来这里表达怜悯的吗?你认为我花了一千法郎就是为了那个?我对你们发誓,先生们女士们,要不是那见鬼的法律抢走了我们的自由,我那时一定会杀了她。’”
“啊,她尖叫的声音是多么痛苦悲伤。但没有人能听到;在巴黎的街道下面,我们就像在金字塔中心一样安全。眼泪哗哗地从那女孩的脸上流下来,和着粉黛冲出长长的污渍。啊,那回不来的时光!你们,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这些没有培养出对爱情更灵敏感觉的人,对你们来说这种欢愉是不可思议的。而我也一样——既然我的青春已一去不回——啊,青春!——永远看不到如此美丽的生命了。完了。”
“啊,是的,过去了——永远过去了。啊,人类的欢乐如此贫乏、稀缺、令人失望!因为在现实中——因为在现实中,爱情的高潮才能持续多久。微不足道,一瞬间,也许一秒。一秒钟的狂喜,在那之后——尘土、灰烬、一无所有。”
“就这样,只有那一瞬间,我获得了那至高的欢乐,那人类所能获得的最高的、最微妙的情感。与此同时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我——可我还剩下什么呢?我所有的野蛮和热情都如玫瑰花瓣一样散落。剩下我又冷又累,只有无用的悔恨;在感情剧变之时,我甚至对地板上那个哭泣的女孩感到了一种怜悯。我们竟然会成为如此卑劣感情的牺牲品,这不令人作呕吗?我没有再看那个女孩,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里。我加快脚步走出地下室,来到外面的街上。大街上空无一人,又黑又冷,石板在我脚下发出空洞而孤独的回声。我的钱花个精光,甚至连打出租车的钱都没有。我独自走回我那寒冷孤单的屋子。”
“但是,先生们女士们,那就是我承诺要向你们阐述的。那就是爱情。那就是我生命中最高兴的一天。”
查理是个典型的怪人。我描述他只是为了表明,在金鸡街地区能够找到多么形形色色、层出不穷的怪人。
注 释
[1]奥弗涅:法国中部的一个大区。(译注)
[2]一战时期歌谣。(译注)
[3]“把萨摩斯的美酒……话题!”:出自拜伦长诗《唐璜》第三章中《哀希腊》第十一节,此处取查良铮译本。(译注)
第三章
我在金鸡街一带住了大概一年半。夏季的一天,我发现自己只剩下四百五十法郎,除此之外只有每周教英语课挣来的三十六法郎。迄今为止我从没考虑过未来,但现在我意识到必须马上采取行动。我决定开始找工作,而且——事实证明,幸亏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我提前付了一个月的房租两百法郎。不算上英语课挣的钱,我可以靠着剩下的二百五十法郎活一个月,在此期间我很有把握能找到工作。我打算给某个旅行社做导游,或是当个口译员。然而,我走了霉运,没能实现计划。
一天,旅店里来了一个自称是排字工的年轻意大利人。他这个人难以捉摸,留着络腮胡子,这表明他要么是个恶棍,要么是个知识分子,没人说得清他是哪个阶层的人。F太太不喜欢他的外表,让他预付了一周的房租。那意大利人付了租金,在旅店呆了六晚。在此期间他配了几把钥匙,在最后一晚洗劫了一打房间,包括我的在内。不幸之万幸,他没有找到我口袋里的钱,所以我还不至于身无分文。我只剩下了四十七法郎——相当于七先令十便士。
这终结了我找工作的计划。我现在必须过每天只花六法郎的日子,从一开始这就很难,我没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从这时起我的贫穷之旅开始了,每天花六法郎如果不算是赤贫,也至少在它的边儿上了。六法郎就是一先令,要是知道方法,你可以靠一先令在巴黎过一天。但这是件很复杂的事情。
总的来说,初尝贫穷的滋味很怪异。关于贫穷你已经想过很多,终其一生你都在害怕它,知道它迟早会发生在你身上;它和你想的真是完全不一样。你以为它很简单,其实它极端复杂。你以为它很糟糕,其实它只是可怜又无聊。你首先发现的,就是贫穷所致的特别低人一等的感觉,它带给你的变化,以及一言难尽的吝啬和锱铢必较。
比如,你发现了贫穷所属的秘密。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你沦落到每天只有六法郎收入的地步。当然你不敢承认,而且必须装得和以前活得一样好。从一开始你就陷入了谎言的网中,甚至难以圆谎。你不再把衣服送到洗衣店去,洗衣妇在街上截住你逼问原因;你含糊应付,她就认为你把衣服送到别处去洗,永远跟你结了仇。卖烟草的一直问你为什么减少了吸烟量。有些信需要回复,但是你由于邮票太贵而没法回。还有吃饭,这是最大的困难。每天到了饭点你就出去,表面上是去餐馆,其实是在卢森堡公园逛上一个小时看鸽子。之后你偷偷把食物装在口袋里带回去。你吃面包和人造黄油,或是面包和酒,甚至食物是什么也要说谎。你必须买黑面包而不是家庭面包,因为它虽然贵点,但却是圆形的,可以藏在衣袋里。这每天浪费掉你一法郎。有时候为了装装门面,你还得花六十生丁喝酒,因而导致没饭可吃。你的衣服床单脏了,肥皂和剃须刀也用光了。你需要理发,试着自己动手结果不堪入目,最后不得不求助于理发师,然后花掉一天的饭钱。从早到晚你都在说谎,代价昂贵的谎言。
你发现每天六法郎的生活极其不稳定。刻薄的倒霉事降临夺走你的食物。你花掉最后八十生丁买了半升牛奶,放在酒精灯上煮。煮的时候一只虫子在你的前臂上爬,你用指甲一弹,它就扑通一声掉进牛奶里。除了倒掉牛奶饿肚子之外你别无他法。
你到面包店去买一磅面包,等付钱的时候女店员在给另一个顾客切一磅面包。她笨手笨脚,切了不止一磅。“请原谅,先生,”她说,“我想您不介意多付两个苏吧?”面包卖一法郎一磅,你只有一法郎。你想到自己也可能被要求多付两个苏,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付不起,于是你只能落荒而逃。几个小时之后你才敢再走进一家面包店。
你到果蔬店去花一法郎买一公斤土豆。但是凑出这一法郎的硬币里有一个是比利时硬币,店员拒收。你逃出店铺,以后再也去不了那里。
你在一个高级街区闲逛,看到一个显赫的朋友走来。为了避开他,你躲进最近的咖啡店。进了咖啡店你就必须买喝的,所以你花掉最后五十生丁买了一杯黑咖啡,结果里面有只死苍蝇。这类事情还有很多,它们都是缺钱生活的组成部分。
你明白了挨饿是什么样子。吃过了面包和人造黄油,你出门,看着路边商店的橱窗。到处都是大堆大块的食物在捉弄你:整只整只的猪、一篮篮热乎乎的面包、大块大块嫩黄的黄油、一串串香肠、堆积如山的土豆,还有磨刀石一般的格鲁耶尔干酪。看着这么多食物你几欲落泪,被自哀淹没。你想要抢一条面包就跑,在被人抓住之前就把它吞进肚子,但由于胆怯你还是没这么做。
你发现随贫穷而来的是无聊,当你无事可做又腹中空空时,别的事情都无法让你提起兴致。整整半天你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是波德莱尔诗中骨瘦如柴的年轻人[1]。只有食物才能让你起身。你发现人要是整周靠面包和人造黄油过活,他也不算是人了,只不过是一个肚子加上几个附属器官。
这,以及更多说不尽的同类事情,就是每天靠六法郎过活的日子。在巴黎有数千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挣扎的艺术家和学生、揽不到生意的妓女、各种各样失业的人。可以说,这就是贫穷的边缘了。
我又这样过了大概三周。那四十七法郎很快就花光了,我只能靠着上英语课挣的三十六法郎勉强过活。由于缺乏经验,我很不善于理财,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上饭。这种时候我就只能变卖衣服,偷偷把它们装在小包里带出旅店,拿到圣吉纳维芙山大街上的一家二手商店。店主是一个极难相处的红发犹太人,一看到顾客就大发脾气。从他的举止可以推测,我们的光顾给他带来了很大的伤害。“他妈的!”他大叫道,“你又来了?你以为这是什么?施粥场吗?”他出的价低得难以置信。一顶我花了二十五先令买来、还没戴过几次的帽子他只愿出五法郎;一双好鞋,五法郎;衬衫,每件一法郎。他总是喜欢以物易物而不是花钱收购,并且常玩花样,强行把没用的东西塞进别人手里,然后假装人家接受了。有一次我看见他从一个老太婆那儿收了一件好大衣,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白台球,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快速推出了店门。要不是怕担不起后果,打扁这个犹太佬的鼻子绝对大快人心。
这三周过得又脏又难受,而且显然更糟的还在后头,因为我的房租马上就要到期。然而,事情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糟糕。因为当你接近贫穷时,你总会得到一些比其他更有价值的发现。你发现了无聊、卑贱的并发症和饥饿的开始,但你也会发现贫穷的可取之处:事实上它盖过了未来。在一定条件之下,你的钱越少你越不担心。当你有一百法郎时你会陷入极度的恐慌。当你只有三法郎的时候你却会很淡定;因为三法郎能让你挺到明天,你也不会想再以后的事情。你感到厌烦,但并不害怕。你茫然地想,“我应该会挨饿个一两天——太可怕了,不是吗?”然后就开始想其他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只有面包和人造黄油的食谱本身就聊以自慰。
受穷时,还有一种感觉很可以安慰人。我相信每个曾经受过穷的人都经历过。知道自己终于真真正正地穷困潦倒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几乎令人愉悦。你曾无数次谈论过一蹶不振的情况——看,现在就是了,你已经到了这步境地,而且还能忍受。这能消除很多焦虑。
注 释
[1]波德莱尔诗中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P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