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她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他想张嘴说什么,但是发现此刻无话可说。他们就是结合在一起的两个生物而已。这一刻并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更深远的暗示。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他感觉到自己什么也没想,只是被一种巨大而纯粹的内在空虚感吞没了。在他一进一出的剧烈而粗野的抽动中,他化身为肌肉、骨头、血液、汗水和精液,他已经不需要、也不想要成为任何人了。
猎人每天都会出门,并且带回一只海豹。每天晚上,在鹿皮包裹之下,在旁人熟睡之时,他都和邦妮纠缠在一起。她总是把后背对着他,从来没有反抗,也从没有鼓励。她从来不说话。当他完事了,她就睡到一边去。早上,当她送早餐时——热水和生海豹肝脏——她对他很冷淡,好像根本不记得两个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他猜想这是他们的一种礼节,而乌尔冈自己鼓励她这样做,或者命令她这样做。他接受了这份赠予:不多也不少。一周后,当他要离开的时候,他觉得他会想念这段冰上的闲散时光,也会想念这圆顶雪屋里令人费解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自从离开神父那里,他还没有说过英语。一想到神父坐在小屋里等待他,以及神父的书籍和文件、观点、计划和思想教条,他心里就充满愤怒和沮丧。
最后一晚,他们做爱以后没有分开。邦妮转过身来对着他。透过小屋微弱的灯光,他看到她浑圆、长有麻点的脸,看见她黑黑的眼睛和小小的翘鼻,以及嘴唇的线条。她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充满渴望和好奇。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她的话语对他来说像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好像猎人们在夜晚安抚他们的狗时所发出的一种低沉的喉音。但随后,他为之一震,心情沮丧,因为他明白了她是在尝试着用英语说“再见”。虽然生硬,但依然可以听懂。
“再见!”她依然微笑着说。
他对她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她的这一举动让他暴露无遗。他羞愧无比。就好像一道明亮而炽热的光照在了两个赤身裸体的人身上,就这样暴露给了整个世界。他希望她再次安静下来,就像以前那样对他视而不见。
“不,”他严肃地小声回应,“别再说那个了。别再说了。”
第二天,当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漆黑,寒冷逼人。北极光形成了几条蠕动的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舒展着,好像神话中的怪兽松散盘绕的内脏。他发现神父仰面躺在小屋的简易床上,抱怨着肚子痛。安娜按照神父的指示,在他的腹部涂上热乎乎的膏药,并且从药箱里取出蓖麻油和泻药。
他还有严重的便秘。他告诉萨姆纳如果还没有效果的话,他需要一副灌肠剂。萨姆纳自己热了茶和一罐牛肉汤。神父看着他吃饭,问起了他这次旅程如何。萨姆纳谈起了海豹和庆祝大餐。
“你让他们更加迷信了。”神父说。
“我只是让他们相信了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而已。我又能影响谁呢?”
“你让他们保持蒙昧状态,这对他们当然毫无帮助。要知道,他们其实过着一种野蛮的生活。”
“我也没有更高明的思想给他们。”
神父摇摇头,皱了皱眉。
他说:“那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萨姆纳耸耸肩。
“我又累又饿,”他告诉他,“我就是一个要去吃些东西,然后上床睡觉的人。”
夜里,神父开始腹泻,萨姆纳被他的大声呻吟和排泄声吵醒,空气中弥漫着粪便的恶臭。安娜本来是蜷缩在地板上睡觉的,现在也起身照顾神父。她给神父拿干净的布,好让他把身子擦干净,还把他的尿罐子拿到外面去倒掉。等她从外面回来后,又给神父盖上毯子,让他喝水。就神父的年龄来说,萨姆纳觉得他已经算得上足够强壮和健康的了。萨姆纳觉得,他的便秘也不过就是北极圈匮乏的食物结构导致的而已。
这里没有任何植物、蔬菜或者水果。而现在,冬季暴风雪已经肆虐过了。萨姆纳相信他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早上,神父说自己感觉好多了。他在床上坐着吃早餐,还让安娜把他的书和纸笔都拿来,好继续写他的学术著作。萨姆纳走到外面去跟乌尔冈和梅诺克做最后的道别。这两个小伙子在雪屋过了一夜。三个人像老朋友一样相拥。像当初约定的那样,他们给了他一只海豹,还送了他一根旧长矛作纪念。他们指指长矛,又指指萨姆纳,再指指远处的冰面。他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是让他自己学着狩猎。他们大笑着,萨姆纳也对他们频频点头,并回以微笑。他拿起长矛,像表演哑剧似的模仿他们用矛刺穿冰面、扎入海豹身体的动作。他们大笑着喝彩,萨姆纳又做了一次,他们的笑声更大了。萨姆纳意识到他们在用嘲笑他的方式减少离别的哀伤,他们要在离开之前帮他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他们让他想起自己虽然具有魔力,可依然是一个白人。而一个白人使用长矛确实是有些喜剧效果。他看着他们的雪橇消失在花岗岩岬角,然后回到了小屋里。神父在写日志,安娜在打扫房间。萨姆纳给他们看了自己的长矛,神父仔细看了看长矛,又递给了安娜。安娜说这根长矛制作十分精良,可惜太旧了,已经不能用了。
他们以一些压缩饼干做午餐,还做了牛肉清汤。神父在萨姆纳面前吃下了所有的东西,但是他刚咽下最后一口,就全都吐在了地板上。他坐在椅子上稍事休息,然后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时不时地吐痰。然后他爬回床上,让人给他一瓶白兰地。萨姆纳走进储物间,从药柜取下一瓶止痛发汗粉,用水溶解了一勺,给神父喝了下去。神父喝完之后就晕睡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并且说自己的下腹部疼痛如绞。萨姆纳摸着他的脉搏,检查看了他的舌头,发现舌苔发黄。他又用手指按压神父的腹部,腹部皮肤紧绷,但没有疝气的迹象。当他按压到靠近髂骨上面的位置时,神父大叫了一声,身子蜷缩了起来。萨姆纳抬起了手,看着小屋外面。外面还在下雪,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
“你要是能喝下一点儿白兰地的话,会感觉舒服些。”他说。
“我希望上帝能让我尿出来,”神父说,“但是我只能挤出一滴而已。”
安娜坐在床边,用她磕巴而安静的英语读着圣保罗写给哥林多的信。下午过去,夜晚来临。神父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他也开始大声呻吟和喘着粗气。萨姆纳调制了一些药膏,还在药箱里找到了一些止痛药。他告诉安娜要持续给神父喂白兰地和止痛发汗粉,如果疼痛加剧,就给他吃止疼药。夜里,神父每个小时都要醒一次。他的眼球突出,疼得忍不住发出阵阵嚎叫。
萨姆纳叠着双臂趴在桌上睡着了。每次神父醒来,他都难免跟着惊醒。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同情把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绞碎了。他走到床边跪下来,给神父喝下更多的白兰地。当神父从杯子里啜饮白兰地的时候,他抓住萨姆纳的胳膊,好像怕他突然离开。神父绿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透着荒凉。他的嘴唇破了皮,呼出的温热气息有一股恶臭。
早上,他和安娜走到一个神父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她问他,神父是不是要死了。
“他这儿有个脓肿,”萨姆纳说着指着自己的右下腹、靠近腹股沟上面一点的地方。“他这里面破裂了,有毒的液体充满了他的腹腔。”
“你可以救他啊。”她说。
“我无能为力。不可能的。”
“可你告诉过我你是一个巫师。”
“哪怕最近的医院都离我们这里一千英里,再说我也没有药。”
听他这么一说,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他。萨姆纳想知道这个安娜到底多大年纪?十八岁?三十岁?这很难判断。所有的因纽特女性都有同样的棕色皮肤,同样小小的黑眼晴,还总带着一副诧异的表情。如果是别的男人,可能会想把她带到床上去,但是神父却教她读《圣经》,并且解答她的问题。
“如果你不能救他,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在这里纯属偶然,什么目的也没有。”
“所有人都死了,除了你。为什么只有你会活下来?”
“没有原因。”他说。
她怒视着他,然后摇摇头,回到神父的床边去了。她跪了下来,开始祈祷。
几小时后,神父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皮肤也变得又冷又粘。他的脉搏变得虚弱、没有规律,沿着舌头的中心有一道很长的棕色条纹。安娜想给他喝白兰地,但是他全吐了。萨姆纳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他那套新毛皮外套,走出了小屋。外面是如此寒冷,光线也半明半暗,不过他很高兴自己从充满酸臭气和病痛的房间里,从神父持续不断的、刺耳的嚎叫声里逃出来。他走过雪屋,视线越过海冰构成的广袤荒原,一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现在是正午时分,但是头上的星星依然清晰可见。在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没有任何活动,一切都沉寂在黑暗和寒冷之中,好像世界早已终结。他想,仿佛自己是唯一那个活在冰冷地球上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停留了几分钟,听着自己空洞的呼吸,感受红色的心脏肌肉轻轻地敲击他的胸膛,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他慢慢转身回到了小屋里。
安娜又在神父的腹部放了一剂药。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他装作没看见。他走到药箱那里,拿出一大瓶乙醚、一团柔软的纱布和一把柳叶刀。他用磨刀石磨了几分钟,好让刀锋变得尖利,然后把桌子上的书籍挪走,用一块湿布擦干净。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神父。这个老男人的皮肤像蜡一样惨白,还汗津津的,眼睛里都充满了痛苦。萨姆纳把手放在他的额头,盯着他的嘴里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盲肠溃疡了,”他说,“或者已经溃烂了——这两者的区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药箱里有阿片酊的话,肯定能帮上大忙,但问题是我们没有。最好的方法是,现在就切开你的腹部,把坏死的组织从你的身体里清出去。”
“你怎么会懂得这些?”
“因为我是一名外科医生。”
神父因为太疼了,以至于很难做出什么评论,也很难再去表达惊讶之情。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闭上双眼想了一下,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
“那你以前也治过这种病?”他问。
萨姆纳摇摇头。
“我自己从来没做过这种手术,甚至也没看到过。几年前,我在伦敦的时候,曾经读到过一个叫汉库克的人在伦敦的查令十字街医院做过这种手术。那次手术后,病人活了下来。”
“我们离伦敦非常远。”神父说。
萨姆纳点点头。
“这种情况下我会竭尽全力,但是我们肯定需要极好的运气。”
“你就尽力去做,”神父说,“希望上帝保佑。”
萨姆纳让安娜去雪屋把她的兄弟叫过来。等她兄弟来了以后,萨姆纳就把一些乙醚滴到柔软的纱布上,捂在神父的口鼻处。他们脱掉了他的衣服,再把他从简易小床抬到桌子上。萨姆纳又多点了一支蜡烛,放在窗沿上,用来照明。安娜开始祈祷,双手画了个十字。但是萨姆纳却打断了她,还指示她站到桌子的一边,一旦神父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她就要给他再增加一些乙醚。安娜的兄弟个子高高的,留着一头可亲又可笑的古怪发型。萨姆纳指示他拿着铁桶和毛巾,跟自己并肩站在一起,还要注意保持头脑清醒。
他再次按压神父的腹部,感受硬块的形状和大小。有一刻,他怀疑自己是否犯下了一个错误,如果那不是脓肿,而是疝气或者肿瘤什么的呢?但是很快他就提醒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他用拇指指肚试了试柳叶刀尖锐的锋刃,然后压进了神父的皮肤,沿着髋骨上沿侧切,一直经过肚脐。他试了好几次才穿过皮肤、肌肉和脂肪,好能到达正确的腹部位置。每当他切得深一些,血就跟着涌出来。他用布把血擦干净,然后继续切。他一进入腔壁,就有超过一品脱[2]的污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那血色粉中带灰、污秽浑浊、脓汁呈絮状——喷得桌子上全是。萨姆纳的双手和前臂就好像穿了一层血衣。粪便和腐烂物的臭气立刻喷薄而出,弥漫了整间小屋。安娜害怕地尖叫了出来。她兄弟手中的铁桶也掉落在地。萨姆纳喘着粗气后退一步。排出物中有纤维蛋白和血,浓稠得好像康沃尔的奶油似的。它从窄窄的切口中喷出,就好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古怪的射精。
萨姆纳被臭气熏得不能直视,他咒骂着,往地板上吐了好几口痰,然后用口呼吸,洗掉手上和手臂上的污物,再让安娜的兄弟把桌子擦干净,将脏布扔进炉子里。三个人合力把神父的身体翻转到一侧,好让污物排出的速度可以更快一些。当他们挪动他的身体时,他发出了低声的呻吟。安娜颤抖着双手把浸透乙醚的纱布捂在他的口鼻上,一直等到他安静下来。萨姆纳用指尖压压伤口和伤口边缘处的皮肤和肌肉,尽可能地将残余的污物挤压出来——很难相信神父的身体里居然藏着如此大量的脓液。他个子不高,一副弱不禁风、皮包骨头的样子,简直像个男孩儿。血像泉水从岩石中流出来一样,汩汩地从他体内涌出。萨姆纳负责挤压,安娜的兄弟负责擦拭。他们挤着、擦着,直到这条臭烘烘的小河淌干,才停了下来。
他们把神父抬到床上去,给他盖上毯子和单子。萨姆纳清理了他的伤口,放上了纱布。然后他用油皂洗净双手,打开窗户。干净而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冲进了小屋。外面漆黑一片,风在屋檐下呼啸而过。神父有着如此严重的溃疡,甚至肠穿孔,萨姆纳不确定他能否撑过一天。他想,一旦粪便又开始渗漏的话——一般来说人也就完了。他取来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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