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甲板,然后下到首舱里。这里的空气寒冷而潮湿,提灯发出的黄色光晕照亮了柱子、货舱横梁,还有堆积如山的木桶。
达拉克斯说:“这里没漏水,干燥得很。”
“挪开一些木桶,”卡文迪什说,“我都能听见水在往里渗了。我发誓。”
“还没漏水,顶多一点点水印而已。”达拉克斯说着。他蹲下身子,挪走一个木桶,又挪走一个木桶。两个人注视着黑暗弯曲的船体,海水正通过一个裂缝喷了进来。裂缝处原本用来堵缝的东西已经脱落,但是没有什么严重损坏的迹象。
“该死的,”卡文迪什嘀咕着,“怎么会这样?”
“看,就跟我说的一样,”达拉克斯说,“它弯曲得相当厉害,但是没有断裂。”
卡文迪什把灯笼和斧子放下,然后两人一起把其他的桶也挪开。最后,他们站在最底下一层,这时候船首右舷的大部分木材都暴露出来了。
“它不会沉的,除非你让它沉,迈克尔。”达拉克斯说,“就是这么回事。”
卡文迪什摇摇头,伸手去拿斧子。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简单的。”他说。
达拉克斯退回几步,好给他腾出活动的空间。卡文迪什停下来,然后转身看着他。
“其实我本来没有什么义务要这样做。”他说,“我现在不能放了你。不是为了布朗利,是为了那个船童。你杀死那个船童本就罪无可恕,不是为了那个狗屁船长。”
“我没要求你这样做,达拉克斯说,“我也没敢奢望。”
“那要怎样?”
达拉克斯耸耸肩,哼了一声,整理好衣服。
“如果时机到了的话,”他慢慢地说,“我只需要你别拖我的后腿,别跟我对着干,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展。”
卡文迪什点点头。
“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说,“你要的就是这个呗。”
“那个时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我可能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在英格兰被绞死。”
“可能不知什么时候时机就到了。”
“是的,顺其自然。”
“那我这该死的鼻子又怎么跟你算账?”卡文迪什说着,指着自己的鼻子。
达拉克斯笑了。
“你从来也不是什么美男子,迈克尔,”他说,“我敢说这样还有点儿好看了。”
“你还真有胆啊,居然敢跟一个手拿斧子的人这么说话。”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随后,卡文迪什嫌恶地转过脸去,挥起了斧子。他让斧子锋利的钢铁锋刃砍进船体潮湿的木板,八下,九下,十下,直到双层木板都开裂、隆起,最后裂成碎片。
17
不到两小时,船身已经向前倾斜,船首斜桅躺在冰面上,前桅也断成两截。卡文迪什派出布莱克,让他抢在其他桅杆尚未折断之前率领一队人马登船,先去抢救物资、帆桅杆和索具,以及在其他桅杆折断之前先放倒它们。船桅被拆下,只有尾部深深扎进一堆冰块里。整个船身看上去乱七八糟,姿态荒谬可笑。萨姆纳问自己怎么会信任一堆木头、钉子和绳子组成的脆弱集合体能保护他周全?
他们指望乘坐黑斯廷斯号逃离这里。黑斯廷斯号就在离这里往东四英里的地方,靠近陆冰的边缘。卡文迪什在一个小帆布背包里装满饼干、烟草和朗姆酒,然后就背着它出发,开始在冰上行走。几个小时后,他回来了,看上去筋疲力尽,脚很痛,但是他显然颇为满意。他宣布坎贝尔船长已向他们提供庇护和款待,现在所有人员和物资都要立刻转移。所有人分为三组,每组十二个人,大家用捕鲸小艇当运输物资的雪橇。头两组中的一组由布莱克带领,另一组由鲸鱼琼斯带领。这两组立刻出发。第三组则在废弃的沉船旁待命,直到他们回来。
萨姆纳整个下午都睡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的垫子上,他身上盖着地毯和毛毯。当他醒来时,看到达拉克斯就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旁边有铁匠看守。他的手腕被铐在一起,两腿分别锁在一个三滑轮组上。自打上次达拉克斯在船舱里杀死布朗利以来,萨姆纳就一直没有看到过达拉克斯。所以,现在突然看到他顿时很惊讶,心中也升起一阵强烈的厌恶感。
“别害怕,医生,”达拉克斯对他说,“有这些木头玩意儿在我身上晃来晃去,我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萨姆纳把身上的毛毯拿下来,站起身来走过去。
“你胳膊怎么样了?”他问道。
“你问的是哪条胳膊?”
“右臂,就是嵌进约瑟夫·汉纳的牙齿的那条。”
达拉克斯摇摇头表示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
“就是个小伤口,”他说,“我总是复原得特别快。但是你知道吗,那颗牙齿是怎么到那儿的,我现在也不明白。”
“所以你完全没有后悔吗?你也没有负罪感吗?”
达拉克斯半张着嘴,皱着鼻子,又用力吸了一下。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接下来就要在船舱里杀了你?”他问,“就像打烂布朗利的脑袋一样打烂你的脑袋,你当时是不是那么想的?”
“那你还能打算干什么呢?”
“哦,我也没想那么多。我是个实干家,不是思想家。我只是跟着感觉走。”
“那你就没有良心吗?”
“一件事发生,紧接着就是另外一件事。为什么第一件事就比第二件事更重要?为什么第二件事又比第三件事情重要?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每件事情都是独立且独特的,有一些事情是善的,有一些事情则是恶的。”
达拉克斯又狠吸了一下鼻子,挠挠脑袋。
“这些不过是没有意义的空话而已。如果他们要绞死我,是因为他们可以绞死我,还有他们想绞死我。他们就是在跟着他们的感觉走,就像我跟着我的感觉走一样。”
“你根本不承认任何权威,你自己就没有是非曲直的观念吗?”
达拉克斯耸耸肩,露出上颚的牙齿,好像在笑。
“你这类人总爱问这种问题,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而已,”他说,“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其他人更聪明,或者更明白。但他们并非如此。”
“你真觉得我们和你是一样的吗?怎么可能?难道我是像你一样的凶手吗?这是你指责我的地方吗?”
“我看过太多的杀戮了,而且我不是唯一会那样做的人。我跟其他人没什么分别,无论是付出还是索取。”
萨姆纳摇摇头。
“不,”他说,“我不会接受你这种说法。”
“你取悦你自己,就像我取悦我自己,你接受适合你的东西,拒绝不适合你的东西。法律不过是个名义上的东西,它只为乐意接受的人而生。”
萨姆纳感到眼球后面越来越痛,胃里一阵反酸。跟达拉克斯说话,就好像把声音喊进黑暗之中,还期待黑暗以同样的方式作答。
“这儿没人跟你有一样想法。”
达拉克斯再次耸耸肩,看着远处。在帐篷外面,一些人在雪地上玩着一个滑稽的板球游戏。他们用棍子当球拍,在打一个用海豹皮和锯末做成的球。
“你为什么要收着那枚金戒指?”他问,“为什么不卖了它?”
“我只是想留作纪念。”
达拉克斯点点头,在回答以前,他嘴里咕哝着。
“在我的字典里,一个男人要是连他自己都害怕,那他就不算什么男人。”
“你觉得我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无论在那边发生过什么,无论你做过,还是你没做过什么。你说是留作纪念,那肯定不是真话。它就不可能是真话。”
萨姆纳向达拉克斯走近了几步,他也站起来直面萨姆纳。
“别动,”铁匠说,“你他妈的给我坐下,然后给我闭嘴!对萨姆纳先生放尊重些!”
“你根本不了解我。”萨姆纳对他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达拉克斯坐了下来,对他笑了笑。
“知道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他说,“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但是关于你,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事。我不得不说,我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萨姆纳离开帐篷,走到其中一艘捕鲸艇上去检查他的药品和储物箱,确认它们完好无损,好为第二天的冰上旅程做好准备。他打开防水布扫视了一眼那些木桶、箱子和里面卷起的铺盖卷。在把物品搬来搬去、查看过冰缝之后,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寻找什么。他更换了防水布,然后就按照卡文迪什吩咐的那样去检查其他捕鲸小艇。他站在一堆索具和几截断桅的旁边。熊就睡在木桶里——就在他旁边。
“你应该开枪崩了那头该死的熊,”卡文迪什指着它说,“如果你现在崩了它,那么在明早我们离开之前,你还有充足的时间给它剥皮。”
“为什么不让它跟着我们?我相信在黑斯廷斯号上有足够的空间。”
卡文迪什摇摇头。
“已经有太多张嘴要喂饱,”他说,“而且我不打算再找个人拖着熊崽子在冰上走上四英里。他们要拖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给你这个。”他给了他一把来复枪。“我其实很乐意帮你毙了这熊,只是我听说你特别喜欢那熊崽子,所以我才没有动手。”
萨姆纳拿起枪,蹲坐在木桶前,往里面看。
“我不会在它睡得正香时射死它的。我会把它带远一些,先让它出去走走。”
“你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卡文迪什说,“只要在清晨之前搞定了就行。”
萨姆纳往铁栅栏上系了一根绳子。然后,在奥托的帮助下开始移动木桶。当他觉得已经离临时营地足够远的时候,便停了下来。萨姆纳打开木桶的搭扣,把铁网踹了下来,然后离开了。熊慢慢地爬到了冰面上。它的体型比刚刚被抓的时候大了两倍,并且在萨姆纳每日殷勤喂养之下,长得胖墩墩的。原本肮脏的毛发,也变得干净有光泽。他们看着它在那里转悠,看着它踱着笨重的步子,嗅了嗅木桶,又用鼻子推了两下。
“就算我们放它走,它恐怕也活不下来,”萨姆纳对奥托说,“我已经把它宠坏了。它都不知道怎么猎食。”
“现在打死它还算好一点儿,”奥托表示同意,“我认识一个赫尔的毛皮商,肯定能给你个好价钱。”
萨姆纳将来复枪上了膛,开始瞄准。熊停止了移动,转身走向一旁,把它宽宽的侧面暴露了出来,好像在给萨姆纳提供一个最容易的射击目标。
“打在耳朵后面死得最快。”奥托说。
萨姆纳点点头,握紧了来复枪瞄准。熊平静地回过头看着他。它白色的脖子粗壮结实,石榴石般暗红色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萨姆纳在想,熊这个时候肯定在思索什么。他立刻觉得熊不希望由他打死它。他放下来复枪,交给了奥托。奥托点点头。
“动物没有灵魂,”他说,“但是它们多少还是懂爱的。不是最高形式的那种爱,但也是爱。”
“你就赶紧开枪吧。”萨姆纳说。
奥托检查了一下来复枪,然后单膝跪下,调整为方便瞄准的姿势。在他瞄准前,熊好像感觉到要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突然开始绕圈,然后奔跑起来。它那柱子一样粗壮的腿重重地拍打在冰面上,爪子扬起阵阵雪沫。奥托迅速向它身体的后部开了几枪,但是都没有打中。等他再次上膛时,熊已经消失在积雪形成的小山包后了。两个男人开始追它,但是他们在冰上的速度显然无法跟熊相比。他们到达小山包后,又试着开了几枪,但是距离太远了,熊也跑得非常快。他们站在原地,身后是巨船残骸,眼前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峦。他们静静地看着它极速奔跑,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更为广阔、洁白的冰原之上。
那天晚上,风向由北风变成了西风,暴风雪突然袭击了营地。其中一个帐篷散架了,桅杆搭成的框架和横梁被风暴摧毁,里面的人在暴风雪中痛苦地呻吟着,被迫在冰面上追逐着疯狂翻滚的帆布帐篷。最终,帐篷挂在了小丘上,他们再把它拉下来,又是扭动,又是拍打,才回到营地。大风使修理变得不可能,所以他们用绳子和冰锚来固定能固定的东西,并到第二间帐篷里寻求庇护。萨姆纳没有阿片酊就无法入睡,只好帮他们把剩余潮湿的寝具拉到帐篷里,给他们在地上腾出空间。外面狂风怒号,冰山再次开始移动。萨姆纳可以听到呼啸的狂风正在把帆布蹂躏变形,还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偶然一次剧烈的冲击就好像要把帐篷压扁、撕裂似的。
奥托和卡文迪什冲出去检查捕鲸小艇,回来的时候变成了雪人,瑟瑟发抖。男人们用毯子裹住身体,围着帐篷中间一个小号铁炉取暖。萨姆纳在帐篷边缘蜷缩着,他拉下帽子盖住眼睛,很想睡一会儿,但是却迟迟无法入睡。他现在很确定装有阿片酊的药箱已经被送上了黑斯廷斯号。第一小队误把属于他的储物箱送了过去。他想,如果只有一个晚上没有阿片酊,也还能过,但是暴风雪肆虐,他们还要在冰上度过第二个晚上的话,他肯定就会难受坏了。他心里咒骂自己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必需品,咒骂琼斯为什么不仔细装船。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自己身在其他地方,不是在德里,而是在贝尔法斯特,坐在肯尼迪酒吧喝威士忌,或是在拉甘划船,在解剖室和斯威尼、穆尔凯尔一起抽着廉价的粗烟,聊着姑娘们。过了一会儿,他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里,但是并没有真的睡着,却也不算是醒着。其他人被黑暗笼罩,彼此紧靠着取暖,在他身边打着鼾。那种紧靠在一起聚集起来的热气,很快就被打着漩涡吹拂的寒冷空气带走了。
几小时后,暴风雪平静了下来。忽然,就在这时,浮冰发出了可怕的声响。就在他们睡觉的地方,浮冰向上颠了一下。帐篷的一根杆子倒了,铁炉也翻了,很多发红的热煤溅落到毯子上和短大衣上——着火了。萨姆纳不知所措,胸口紧张。他穿上靴子,冲到外面的黑暗之中。天空中飘着雪花,仿佛在他眼前形成一层面纱。他看到浮冰边缘有一座巨大的蓝色冰山,如沙漠中的沙丘,正向东快速移动。当冰山移动时,会摩擦浮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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