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然后撞下房子大小的冰块,就像车床上被切割的金属那样。浮冰在萨姆纳脚下颤抖,二十码外出现了一道锯齿状的裂缝。他担心整个冰原会在这种压力之下被挤碎,这样一来,所有东西——帐篷、捕鲸艇、人——都会掉入海里。此时没有人待在第二个帐篷内,男人们要么跟萨姆纳一样呆呆地站在外面,要么忙着把捕鲸小艇拖到远处去,以保证安全。看着这一切,萨姆纳感到他看到本不该看到的东西。他正在成为某个他不想成为的角色——一个令人讨厌的真相告知者。
混乱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冰山不再摩擦冰原的边缘,令人颤抖的撞击声也随之消失,只剩下风的怒号,以及男人们发誓和咒骂的声音。萨姆纳第一次注意到雪花正向他的左脸扑来,挂在了他的胡子上。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被包裹起来,猛烈的风雪使他与世隔绝。仿佛真实的世界被遗忘了,他独自存在于雪花形成的旋涡之中。有人拉他的胳膊,指了指他的身后。他看到第二个帐篷正在熊熊燃烧。床垫、地毯和海运箱都在熊熊大火中燃烧。残存的帆布在疾风之中飘动,吐着凶猛的火焰。船员们都惊呆了,盯着这一切,火光映照在他们茫然无助的脸上。卡文迪什踢开余烬,为自己的厄运叹了一口气,喊叫着让他们到剩下的捕鲸小艇里避难。他们动手速度很快,但是毫无章法。他们清空了两条船上的东西,把自己像货物一样装了进去,然后拉紧防水油布罩在上面。结果,里面空间狭小得像棺材一样,而且空气稀薄,恶臭难闻,并且没有照明。萨姆纳躺在光秃秃的、冰冷的木板上,他周围的人都在痛苦而大声地批评着卡文迪什的无能和布朗利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厄运。他们现在只剩下一个愿望,那就是活着回家。萨姆纳筋疲力尽,清醒无眠,但是他的肌肉和内脏很痒,感到一种被啮咬的疼痛——这都是因为对阿片酊的极度渴求。他再次努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想象自己身在一个温暖快乐的好地方,但他没有成功。
早上,暴风雪减弱了一些。天气寒冷潮湿,灰色的云就压在他们的头顶,浓浓大雾隐藏了浮冰边缘,像分层的石英一般笼罩在远处的山峦上。他们拉开了积雪覆盖的防水油布,爬出捕鲸小艇。
第二个帐篷焚烧后的那些黑色残骸凌乱地散落在冰面上。有一些桅杆半沉在融化了的冰水里,顶部还在冒烟。厨师烧了开水,做了一顿粗糙的早餐。男人们在温热的灰烬中挑挑拣拣,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还能用或还值得保留的东西。卡文迪什在他们当中闲逛,吹着口哨,开一些下流的玩笑。他左手拿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他不时像个富有绅士风度的老派猎手一样,捡起一把尚有余温的刀片或是一个硬靴跟。对于一个刚刚看着自己的船被毁、在冰山的挤压下逃出生天,紧接着又遭遇夜里的一场熊熊大火的人来说,他显得异常愉快和无忧无虑。
饭后,他们重新收拾了捕鲸艇,又支起了一顶救生帐篷,边角的地方用装粮食的木桶压实。他们躲在里面一边玩纸牌、一边吸着烟斗,等待着布莱克、琼斯和其他人从黑斯廷斯号回来。大约一小时后,随着雾气的消散,视野清晰了。卡文迪什带着望远镜走到外面,查看是否有小队返回的迹象。过了一会儿,他把奥托叫了出去,又过了一会儿,奥托叫了萨姆纳。
卡文迪什默默把望远镜交给萨姆纳,指着东边远一点的地方。萨姆纳拉长望远镜仔细观察。他希望在远处能看到布莱克、琼斯和其他船员拖着四艘空的捕鲸小艇穿过冰原向他们走来,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放下望远镜,眯着眼睛看向空旷的远方,然后又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所以,他们在哪里?”
卡文迪什摇摇头,一边咒骂着,一边恼怒地揉脖子。他此前的冷静和幽默感全然无踪了。他脸色苍白,嘴唇紧闭,一双眼睛睁得很大,鼻子呼着粗气。
“黑斯廷斯号走了。”奥托说。
“他们要走去哪里?”
“很有可能是为了躲开冰山,它昨天晚上走了,”卡文迪什尖锐地指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坎贝尔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他。来,拿出点信心和该死的耐心吧。”
萨姆纳透过望远镜又看了看,除了天空与冰原,什么也没有。然后,他看看奥托。
“为什么一艘船会在暴风雪肆虐的时候解缆呢?”他问,“难道不应该停留在原地更安全吗?”
“如果是一座冰山正在逼近,只要能救这艘船,船长会做任何事。”奥托说。
“的确如此,”卡文迪什说,“无论那是什么,都必须得做。”
“我们要等多久?”
“那得看情况了,”卡文迪什说,“如果它发现了开阔的水域,那么可能今天就回来,但是如果不是……”
他耸了耸肩。
“现在药箱不在我身边,”萨姆纳说,“它被带到船上去了。”
“有人生病吗?”
“没,还没有。”
“那我得说,这是我们最起码的担心了。”
萨姆纳回忆起那天透过飞雪看到冰山的情景:那冰山有很多层,非常高,洁白无瑕,像颗小行星一般平稳地向前移动,无可阻挡。
“黑斯廷斯号可能沉船了,”他意识到,“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会的。”卡文迪什告诉他。
“还有别的船能来救我们吗?”
奥托摇摇头。
“它们都离得不近。这个季节已经快结束了,而我们走得太靠北。大部分船都在庞德湾里。”
“它不会沉的,”卡文迪什再次说道,“它在兰开斯特湾的某个地方,就是这样。如果我们在这里等着,它会很快回来的。”
“我们应该派出捕鲸艇去找找,”奥托说,“昨天晚上的暴风雪太厉害了,它可能被风吹得偏东好几英里了。它也可能被撞坏了,或者被卡住了,动也动不了,也可能失了方向漂在海上。有很多种可能。”
卡文迪什皱皱眉,勉强点点头,好像急于想出一个更好、更容易做到的解决办法,但是他却无能为力。
“我们会尽快找到它,”他迅速说,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黄铜望远镜,把它塞进了大衣的衣兜。“我敢说它不会离开太远。”
“我们要是找不到它呢?”萨姆纳问,“那怎么办?”
卡文迪什停下来,看看奥托。后者只是保持着沉默。卡文迪什扯着自己的耳垂,然后用一种滑稽的爱尔兰口音回答:“那我希望你带上了你的游泳衣,帕迪[1],”他说,“因为那可得游好长一段路。”
那天剩余的时光里,他们坐着捕鲸小艇外出寻找黑斯廷斯号。他们沿着浮冰的边缘先往东边划,然后又到北边去寻找,甚至一直到达兰开斯特湾的中心。暴风雪把冻结在一起的冰块都打散了,所以他们划起船来倒没什么障碍。毫无规则的碎冰块在他们旁边漂浮着。一旦有碍事的冰块,他们就用桨把它推开。奥托负责一条船,卡文迪什负责另一条。萨姆纳已经晋升为舵手了。每一刻他都渴望可以在地平线上看到黑斯廷斯号的影子——就像在一张粗织毯子上找一根针一样。恐惧咬啮着他的内心,而他则拼命控制这内在的痛苦会像雾一样扩散。他感受到了船员们所承受的焦虑、痛苦和愤怒。他们很想找个什么人,将这一连串的厄运怪罪到他头上。而卡文迪什在布朗利死后轻易就得到船长一职,再加上他的不称职、违反常规的做法和粗暴的性格,这些都使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回到了摇摇欲坠的营地,这里到处都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感到彻骨的寒冷。他们的情绪都低落到了谷底,整整一天都在拼命划船,但是却没发现任何关于黑斯廷斯号的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可能预示黑斯廷斯号命运的提示。
厨师用已经被锯断了的后桅杆和桶板点火做饭。他做了一些味道又酸又咸的牛肉,以及放了很长时间的、木头似的萝卜。卡文迪什开了一箱白兰地,给每个人都定量发了一些。男人们都闷闷不乐地将自己的那份一饮而尽。然后,没有经过什么人允许,就继续喝了下去,一直喝到酒桶见底。帐篷里酒气熏天,大家的情绪变得不稳定。很快,喝过酒后的激烈争吵就引发了一场斗殴,甚至刀子都拔了出来。麦肯德里克虽然是旁观者,却被人揍了一拳,铁匠则被人不经意地撞了一下。卡文迪什想阻止他们,结果被系索栓打得头破血流。萨姆纳和奥托不得不进去把他救出来,以免他遭受更多的拳脚。他们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奥托回到帐篷里,想让男人们保持冷静,但是他自己挨了一通骂不说,还被人用刀威胁。卡文迪什自己走了回去,恶狠狠地咒骂着,脸上满是自己的血迹。他从捕鲸小艇里取出两把来复枪,给了奥托一把,就冲回了帐篷。他第一枪朝下打在冰面上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大声宣布,他很乐意把第二发子弹射入任何一个想挑衅的人身上。
“布朗利死后,我就是船长。我会很高兴弄死哪个不听话的畜生,如果他敢有别的什么想法的话。”
空气中有一丝停顿,然后一个耳朵上戴着银圈、名叫班农的设得兰人捡起一块木桶板子,疯狂地向卡文迪什冲了过去。卡文迪什没有从胯部举起枪,而是把枪向上轻轻一抬,就射穿了他的喉咙。设得兰人的头盖骨被击穿,部分骨头向后飞到帆布帐篷的顶端,留下一个大大的牛一样的红眼睛,在头颅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紫色脑组织。其他人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充满沮丧的咆哮,紧接着人们被突然降临的、凝重的沉默包围了。卡文迪什把空枪扔在他脚边,又从奥托手里拿过那把上膛的来复枪。
“现在你们其他人给我注意点!”他告诉他们,“这个蠢货的行为刚刚令自己送了命!”
他舔舔嘴唇,然后看着众人,好像在好奇谁将会是下一个挨枪子儿的人。血从他的眉骨和胡子上流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到冰面上。现在帐篷里被一片阴影笼罩着,散发出强烈的酒气和尿味。
“我他妈的就是一尊爱开火的大炮。我就是这样的人。”卡文迪什平静地告诉他们,“现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最好给我记住现在这一刻。”
他点了两下头,好确认他个人威信,然后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他被鲜血浸透的胡子。
“明天我们会划船去庞德湾,”他说,“如果我们还没有发现黑斯廷斯号,我们一定能找到另一条船来载我们。”
“去庞德湾有一百英里。”有人说道。
“那你们这些浑蛋最好清醒点,早点睡一觉。”
卡文迪什低头看看死去的设得兰人,然后摇摇头。
“这种死法真是太蠢了,”他对奥托说,“别人手里拿着上了膛的来复枪,你就不能只拿个木桶板子往上冲了。这是常识。”
奥托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他在一种庄严神圣的宗教氛围下对着尸体画了个十字。没人发号施令,但是两个男人走了上来,抓住设得兰人的鞋跟,把他拖到了浮冰上。没人注意到在远处的角落里,手戴镣铐的达拉克斯像雕像一般盘腿坐着,双腿交叉,面带微笑,从远处看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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