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会注意让船员把他们管辖的地方规整规整。”他说到这里,冲着萨姆纳滑稽地回视一笑,“为了避免那种事件的再次发生。”
卡文迪什走后,布朗利对萨姆纳保证道:“我们会把这小伙子从前部水手舱撤下来。他可以在统舱睡一阵子。对于他身上发生的事,我深表同情,但是他既然拒绝指认,现在也只能把这件事放一放了。”
“如果卡文迪什他自己就是那个浑蛋呢?”萨姆纳说,“这可以解释那个男孩为什么保持沉默了。”
“卡文迪什身上的毛病是多如牛毛,”布朗利说,“但他不是个搞鸡奸的人。”
“这男孩看上去一直在忍受鸡奸。”
“卡文迪什是个粗野的人,不过这条船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副德行。如果你是想找富有教养的绅士,萨姆纳,这条格陵兰捕鲸船肯定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我会去问问其他船童,”萨姆纳建议道,“我会告诉你我在卡文迪什和约瑟夫·汉纳之间发现了什么。”
“不,你不必这样做。”布朗利明确回答说,“除非这个男孩改变说法,否则这件事情就先告一段落。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捕鲸,不是为了铲除罪恶。”
“可是这里有一个人在犯罪。”
布朗利摇摇头,他被医生这种无端的固执己见激怒了。
“一个男孩的屁股疼痛难忍。也就这点事儿。他是不走运,但是他很快就能康复。”
“他的伤可不止这样,直肠膨胀不说,而且有迹象表明……”
布朗利站了起来,没有试图掩藏他的不耐烦。
“无论是多严重的伤势,那都是你的工作。萨姆纳先生,请你作为一个医生去治好他,”他说,“我相信你能治好,也必须治好。”
萨姆纳回头看看船长——浓重的粗眉、恶狠狠的眼睛、皱着的鼻子和长有胡茬的铅灰色下巴——经过片刻的犹豫,他同意了。男孩毕竟还是会活下去。他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我缺什么,我会让你知道的。”他说。
回到自己的舱室以后,他喝了一些阿片酊,躺回了自己的铺位。刚才的争论耗尽了他的力气,挫败感令他十分沮丧。为什么男孩都不懂得保护自己呢?那个恶棍到底怎么控制这个男孩的呢?萨姆纳被这些问题纠缠着,可是过了一两分钟以后,阿片酊开始起作用了,他感到自己跌落到一个又温柔暖和、亲切可人的无意识状态里去了。他想,就算他生活在这些野蛮人、这些毫无道德感的畜生当中,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世界总会一如既往地按照它自己的意愿向前运转,无论他萨姆纳同意与否。几分钟以前,他还觉得卡文迪什令人怒火中烧、可恶至极,但是现在那种感觉却像雾气一样飘到遥远的地平线上去了——只留下一些点子和建议,此外就再也没什么重要的、让他觉得引人注意的东西了。在恰当的时间点上,所有的事情都会回到恰当的位置上,他模糊地思考着,没有必要匆忙。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他船舱的门,原来是那个叫达拉克斯的鱼叉手来抱怨他右手上的裂口。萨姆纳眨眨眼,然后让他进来。达拉克斯是个身材矮胖、肩膀宽阔的人,他长着一嘴浓密的红胡子,胡子似乎要把嘴巴四周狭小的空间完全填满似的。因为阿片酊的缘故,萨姆纳还有点儿头重脚轻,多少有些判断不清楚。他检查他的伤口,然后用一片纱布清洁伤口,包扎了起来。
“伤口并不严重。”萨姆纳劝慰他说,“包上一天,或者两天,很快就能长好。”
“哦,这确实不算什么。”达拉克斯说,“我以前所受的伤比这严重得多。”
达拉克斯身上浓厚的谷仓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直呛人。萨姆纳觉得他简直是一只在畜栏里休息的野兽。他天生的野性暂时被驯服和安抚。
“我听说有个船童受伤了。”
萨姆纳已经包扎完毕,开始把剪刀和纱布都归拢到药箱里。他视线的边缘有点模糊不清,他的嘴唇和面颊此刻开始变得冰冷麻木。
“谁告诉你的?”
“卡文迪什。他说你抱有一些怀疑。”
“可比那更严重。”
达拉克斯低头看看他被裹得层层叠叠的手,然后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大家都知道约瑟夫·汉纳是个撒谎精。你不能相信他说的话。”
“他还没告诉我任何事。他不会告诉我的——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吓坏了。”
“他胆子很小。”
“你了解那个男孩多少?”
“我认识他爸爸弗雷德里克·汉纳,”达拉克斯说,“而且我也认识他哥哥亨利。”
“布朗利船长已经宣布这件事情到此为止。除非男孩改变主意,不然没人能做什么。”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也许吧。”
达拉克斯仔细盯着他看。
“萨姆纳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医生呢?”他问,“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位爱尔兰小伙子。我很好奇。”
“因为我想求得一些发展,好提高我卑微的出身。”
“你想发展,可是你却在一艘约克郡的捕鲸船上为这些船童担忧。我很好奇,是什么阻止了您求发展的伟大进取心?”
萨姆纳关上药箱,锁好。他把钥匙放在自己的衣兜里,并且迅速在墙上的镜子里瞄了自己一眼。他在镜子里看到一个远比二十七岁苍老的人。他的眉毛刮伤了,眼圈黑黑的,挂着两个大眼袋。
他说:“我把那些简化了,达拉克斯先生。”
达拉克斯好像很愉快似的嘟囔着。他的嘴咧开了,露齿而笑。
“我确信我也是这样。”他说。
10
六月的最后一周里,船在拂晓时分开进了北海。布莱克猎杀了他们此行的第一头鲸。人们的欢呼声和鞋跟在甲板上的敲击声把萨姆纳从梦中惊醒。猎鲸让船员们热情高涨。他看见第一根铁叉击中了鲸,那大家伙带着伤下沉。二十分钟后,他看到鲸再次浮上水面。这次和大船靠得更近了,但是离它第一次下沉的地方将近一英里。鱼叉手布莱克通过望远镜远眺,看见铁叉依然悬挂在鲸宽阔的脊背上,明艳的鲜血不断从铅灰色的皮肤上涌出。
奥托所在的小船现在是离鲸最近的了。桨手们划桨,舵手们则掌着舵平稳向前。奥托弓着身子,采取半蹲姿势,铁拳中紧紧握着鱼叉的木柄。随着一阵巨大的、马一样的鼻息声响起——就连站在大船瞭望台上的萨姆纳都能听到,鲸呼出了巨大的V字形白色水汽。
小艇和船员们都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但是,当他们第二次现出身形的时候,奥托已经站了起来,把鱼叉高高举过头顶——带有倒钩的一端倾斜向下,相对阴沉暗淡的天空而言,鱼叉的木柄部分仿佛一个直角三角形的黑色斜边。在萨姆纳看来,鲸的背部就像一座沉在水中的岛屿,而那粗糙的如火山岩石堆的藤壶就在波浪中时而浮出,时而沉下。奥托奋力抛掷铁叉,铁叉深深扎进水中,直击鲸的身体,鲸立刻剧烈抽搐起来。它身体扭曲,一阵痉挛,巨大的尾部拖着八英尺的尾鳍拍击水面,然后向后猛地一撞。奥托的小船巨烈地颠簸起来,桨手们都被抛离了座位。鲸再次下沉,但是仅仅持续了一分钟而已。当它再次浮上水面,另几条船早就包抄了过来:船上有卡文迪什、布莱克,还有达拉克斯。至少有两柄鱼叉都已经深深刺进了鲸黑色的胁腹。然后,他们开始不停地狂戳乱刺。鲸还活着,但是萨姆纳看得出来它伤势严重,眼看是活不成了。四个鱼叉手,又是乱刺,又是四处探测。困兽犹斗,鲸呼出一股混合着血和黏液的热气。所有的船都围了上来,混合着血迹的水面破碎、翻腾、起着泡沫。
达拉克斯在这场疯狂的杀戮中保持着清醒,他把武器的一端用力弄弯,嘴里嘟嚷着一串粗俗的爱语。
“我的宝贝儿,再来一下最后的呻吟。”他说:“对了就这样,我的宝贝儿。就这样,我就能找到那个关键地方了。对了就这样,我的甜心儿。只要再往前那么一英寸,我们的活儿就干完了。”
他尽力前倾,找到了那个一击致命的器官,然后用尽全力朝它刺去。
矛头又往前滑进了一英尺。过了一会儿,鲸发出了最后的悲鸣,血从它的心脏里高高地喷射到空中,然后它身子一歪——上方巨大的侧鳍好像一面降旗——死了。男人们浑身上下都是汗,散发着臭气,浑身都是鲸喷出的水汽和凝固的紫红色血迹。他们站在薄如一叶的小船上庆祝胜利。布朗利站在后甲板上,把小礼帽举过头顶,频频挥舞致意。甲板上的男人们也在欢呼雀跃。萨姆纳俯看着所有人,也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胜利的喜悦,这全都源自共同的冒险、克服的困难和有所收获。
他们在鲸的尾部打了两个孔,好把死掉的鲸绑在卡文迪什的小船上。他们把鳍绑在一起,卸掉捕鲸叉索,并且盘好,然后把鲸的尸体拖回大船。他们边划船边唱歌。萨姆纳从上面下来走到甲板上,听到他们的歌声被寒冷潮湿的风裹挟着飘过水面。这歌声既和谐优美,又粗野狂放。他们唱着《噢,兰迪·丹迪》和《离开她吧,约翰尼》这两首曲子。有三四十个男人一同合唱。萨姆纳情不自禁再一次感觉到他现在是一个更大、比他本身更具有力量的团体的一部分。他转身,注意到约瑟夫·汉纳站在前舱跟其他船童高兴地聊天。他们正在演绎刚刚发生的这场杀戮。他们投出了想象中的鱼叉和矛。一个扮演达拉克斯,一个扮演奥托,一个扮演卡文迪什。
他问:“你好吗?约瑟夫。”
男孩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看他,就好像他们之前从未遇见过。
“我很好,先生。”他口齿不清地说道,“谢谢你。”
“你今晚必须来找我,来拿你的药。”他提醒他。
男孩忧郁地点点头。
关于他的伤口,这个男孩会对他的朋友们讲些什么呢?萨姆纳思索着,他是否编织了一个谎言?还是他们都知道真相所在?他突然想到自己应该也给其他男孩做个检查,看是否他们也在遭受同样的痛苦?是否这不仅仅是约瑟夫一个人的秘密,而是大家共同的秘密?
“你们两个,”他指着另外两个男孩说,“晚饭后,你们跟着约瑟夫一起来我的船舱吧。我想问你们一些问题。”
其中一个说道:“先生,我还要放哨呢。”
“那么就告诉管站岗的负责人,就说医生萨姆纳要问你问题。他会理解的。”
男孩们点点头。他看出来了,这三个男孩现在都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他们好继续游戏。游戏始终还鲜活地存在他们脑海中,而他说的话既沉闷无趣又充满权威。
“接着玩你们的游戏吧。”他告诉他们,“晚饭之后见。”
鲸的头部向着船尾,右鳍被绑在左舷上侧。它的眼睛比牛眼大不了多少,空洞的眼神映着天空不断变幻的流云。几根粗大的绳子将它的尾部和喷气口吊起,腹部在水面下一英尺,或者时而被主桅杆上的铁块拉出水面,同时还用绳子吊住鲸的脖子,用绞轮盘保持拉力。布朗利用打结的绳子测量了一下鲸的长度,估计能产十吨油,而且至少能出一吨重的鲸骨——在市场上,这大概能卖到九百英镑。
“我们终将会富起来的,萨姆纳先生。”他说着,眨了一下眼。
奥托和布莱克休息了一会儿,又喝了一些酒,然后开始往自己的靴子上绑上铁制鞋钉,因为他们要在鲸的腹部爬上爬下。他们用长柄刀切出一条条鲸脂,并切下鲸须和颚骨。他们去掉尾部和鳍,然后扔掉鼻子,让那些紫色的废弃残骸沉入海中,或者任由鲨鱼瓜分。整个剥皮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其间一直散发着油脂和血腥特有的那种恶臭;管鼻藿和其他食腐鸟类也在他们附近发出无休止的叫声。剥皮结束后,鲸脂块被装进桶里,甲板也被擦洗干净,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白色。他们将刀子和铲子清洗干净,归回原位。布朗利给每个水手都要了一杯朗姆酒。前甲板听到这个消息后,传来一阵欢呼声。很快苏格兰小提琴的声音响了起来,男人们跳吉格舞的跺脚声和狂欢叫声也一并传来。
晚饭后,无论是约瑟夫还是他的朋友们,都没有在萨姆纳的船舱里露面。萨姆纳想,自己是否需要到前舱去叫他们过来,但想想还是算了。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等到天亮去做的。事实上,萨姆纳为约瑟夫的愚蠢和悲惨遭遇困扰了一夜。对于男孩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也无能为力。这个男孩低能迟钝,按照达拉克斯的说法,他还天生爱撒谎,患多种遗传病(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有证据表明,他是受害者,可是他拒绝指认加害他的人,甚至不会承认他所受到的伤害——也许他忘了是谁干的,也许因为天色太黑他没看清,也许他根本就不觉得那是犯罪,但那还能是什么?萨姆纳试图猜测约瑟夫那双深陷的、松鼠一样骨碌乱转的眼睛看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但是这个尝试荒谬而可笑,甚至有点儿可怕——就像一场噩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或一朵云。他一想到奥维德的《变形记》,便忍不住浑身一激灵。然后,他舒了一口气,重新打开了《伊利亚特》,手指伸进衣兜,触碰那个掌控药箱的小小黄铜钥匙。
第二天,他们又猎杀了两头鲸,并且给鲸剥了皮。因为不需要给人看病,所以萨姆纳拿起鹤嘴锄,围上一条长长的皮围裙开始干活。一旦鲸脂条被拖到船上并被切割成方块,医生就会把它们从前甲板运送到在底舱干活的男人手里。这些男人再把鲸脂都装进桶里储存好。对萨姆纳来说,这算是人家指派给他的新工作——又脏又累。每个鲸脂块的重量至少有二十磅,船甲板很快就沾满了鲜血和油脂,甚至有几次害得他滑倒了。有一次,他差点儿摔倒在底舱,幸亏奥托拉了他一把。那天结束后,他浑身青紫,肌肉疼得厉害。但是,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难得的满足感——一种原始的、来源于身体的快乐,因为他顺利完成了任务,身体通过了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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