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没事!”他也大喊道,“只是滑了一下!别担心!妈的,他妈的,真他妈的!”他呻吟着,扶着楼梯扶手站了起来,完全不敢让义肢承受半点重量。
他尽量倚着扶手,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几乎是半跳着穿过大厅。最后,他撑着厚重的大门,挪到前门台阶上。
在外面玩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排队离开,那抹淡淡的海军蓝越来越远。他们折回学校吃午饭去了。斯特莱克靠着温暖的红砖墙,狠狠地咒骂一通,然后才开始琢磨自己到底伤成了什么样。腿痛得厉害,就跟刚截肢时一样,凝胶垫下的创面火烧火燎的。看来,走去地铁站是绝对不可能了。
他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接着,他又依次给罗宾、沃德尔,以及“兰德里、梅和帕特森”律师事务所去了电话。
黑色的出租车转过街角,疾驰而来。斯特莱克挣扎着站起来,强忍剧痛,一瘸一拐地走下门阶,走向人行道。钻进车里时,他第一次觉得这种黑色汽车跟灵车如此相似。
布谷鸟的呼唤 第四部
第五部
能理解事情缘由的人是幸运的。
——弗吉尔,《田园诗》卷二
一
“我还以为,”埃里克·沃德尔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遗嘱,慢悠悠地说,“这个东西,你会先拿给那位客户看看。”
“我也这样想,但他在拉伊,”斯特莱克说,“这事很紧急。我告诉过你,我要尽量阻止另外两起谋杀案。沃德尔,和我们打交道的是个疯子。”
他疼得直冒汗。斯特莱克坐在“翎羽”咖啡馆阳光明媚的窗边,催促这个警察赶紧行动,心里却在想,自己摔下伊薇特·布里斯托家的楼梯时,膝盖是不是已经有点错位,还是仅有的那么点儿胫骨也断了?他不想在出租车里摆弄腿。现在,那辆车还在路边等他,跑得飞快的仪表正消耗着布里斯托之前付给他的钱。不会再有另一笔钱了。因为,沃德尔要是能打起精神,今天就能实施逮捕。
“我敢说,这个东西或许能表明凶手的动机……”
“或许?”斯特莱克重复道,“或许?一千万个或许能构成一个动机吗?他妈的——”
“……但我需要一些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你却什么都没给我。”
“我不是才告诉你到哪儿能找到证据吗!难道我还错了?我告诉过你,这就是那该死的遗嘱!”斯特莱克用手指猛戳塑料袋的封口,“这他妈就是!快去拿逮捕令!”
沃德尔牙疼般摩挲着半边英俊的脸,皱眉盯着遗嘱。
斯特莱克说:“该死的,还要我说多少次?唐姿·贝斯蒂吉当时在阳台,听到兰德里说‘我已经做了’……”
沃德尔说:“伙计,你的处境很危险,对嫌疑犯撒谎会被辩护律师搞死的!贝斯蒂吉要是发现根本没照片,肯定会否认一切。”
斯特莱克说:“随便他,但唐姿·贝斯蒂吉那里没问题。不管怎样,她都会说。不过,沃德尔,如果你胆小得什么都不做,”说到这儿,斯特莱克感到背上冷汗直流,右腿其他部分也疼痛难忍,“再有跟兰德里亲近的人死掉,我他妈马上就去找媒体,跟他们说我把什么信息都给你了,你他妈有的是机会把这个凶手抓起来。我要拿卖消息的钱还债!你可以把这话告诉卡佛。”
“给,”他推过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六位数字,“先试试这几个。但现在赶紧去拿那该死的逮捕令。”
他把遗嘱推给沃德尔,滑下高脚凳。从酒吧走到出租车简直是种折磨。右腿经受一点压力就疼得厉害。
一点以后,罗宾每隔十分钟就给斯特莱克打一个电话,他却一直没接。就在他几乎用手拉着全身的重量,异常艰难地爬楼梯时,她又打了个电话。听见回响在楼梯口的手机铃声,她赶紧冲到楼梯平台。
“你在这儿啊!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好多事情……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撒谎道:“我很好。”
“不,你……出什么事了?”
她连忙跑下楼梯,冲到他面前。他脸色苍白,浑身冒汗。罗宾觉得他可能病了。
“你是不是喝酒了?”
“不,我他妈没喝酒!”他厉声说,“对——对不起,罗宾。这儿有点疼,我想坐下来。”
“出什么事了?我来……”
“我行的。没问题。我自己可以。”
他慢慢地撑到楼梯平台,挪向那张旧沙发,一路上都瘸得很厉害。他猛地坐下去时,罗宾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得换张沙发,但她接着又想,可我要走了。
“出什么事了?”她问。
“我像个蠢货一样,踩滑了几级楼梯。”斯特莱克微喘着气说,外套还穿在身上。
“什么楼梯?出什么事了?”
极度疼痛中,他还是挤出一个又兴奋、又有点吓人的笑容。
“我没跟人打架,罗宾。我就是滑倒了。”
“哦,明白了。你有点儿——你脸色有点苍白。真的没事吗?我可以叫辆出租车——或许,你该去看看医生。”
“没必要。这儿还有那种止痛药吗?”
她拿来水和扑热息痛。他吃了药,伸长腿,疼得一哆嗦,但还是开口问道:“这儿有什么事吗?格雷厄姆·哈迪卡传照片给你了吗?”
“传了,”她说,快速走到显示器跟前,“这儿。”
她移动鼠标,点了一下。乔纳·阿杰曼中尉的照片顿时铺满屏幕。
他们默默地端详着这个年轻人的脸。虽然遗传了父亲的招风耳,但这丝毫无损他的英俊。那身红、黑、金三种颜色的制服很称他。笑容微微有些斜,颧骨高高的,下颌方正,皮肤黝黑泛红,就像新泡的茶水。不经意间,他也透出卢拉·兰德里的那种魅力,一种难以形容的特质,让人挪不开眼。
“他长得像她。”罗宾轻声说。
“是啊,像。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罗宾一副猛然回过神的样子。
“哦,天哪,对了……约翰,布里斯托半小时前来过电话,说联系不上你。还有,托尼·兰德里也打了三次电话。”
“我就知道他可能会打。说什么了?”
“他简直——好吧,第一次打来的时候,他说要找你。我刚说你不在,还没来得及把你的手机号给他,他就挂断了。第二次打来时,他说你必须立刻回电话,没等我说你还没回来,他又‘砰’地挂了电话。第三次嘛,他就——呃——就特别生气,还冲我吼。”
“他最好别那么惹人烦。”斯特莱克皱起眉。
“还好。反正也不是冲我来的——他要找的是你。”
“他说什么了?”
“大部分我都没听懂。不过,他叫约翰·布里斯托‘蠢货’,又大声嚷嚷艾莉森离开的事。他似乎觉得这跟你有些关系。因为他一直嚷嚷着要起诉你,说你诽谤之类的。”
“艾莉森不干了?”
“嗯。”
“他说没说艾莉森去了——不,他当然没说,他怎么会知道?”他不像在对罗宾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
他看了看手腕。从楼梯上摔下来时,这只廉价手表好像撞坏了,指针停在十二点四十五分。
“现在几点?”
“四点五十。”
“已经这么晚了?”
“嗯。你还需要什么吗?我可以再待会儿。”
“不,你走吧。”
听到他说话的口气,罗宾没有动弹,没有去拿外套和手提包。
“你在等什么?”
斯特莱克正忙着摆弄膝盖下面的那半截腿。
“没什么。你最近加班加得够多了。我敢打赌,你要早回家一次,马修一定会很高兴。”
他没把手伸进裤腿调整义肢。
“求你了,罗宾,走吧。”他抬起头说。
她犹豫了片刻,才去拿外套和手提包。
“谢谢,”他说,“明天见。”
她走了。他等着她下楼的声音,好把裤腿卷起来,却什么也没听见。玻璃门开了,又是她。
“你在等什么人,是不是?”她抓着门框问。
斯特莱克说:“或许吧,但不重要。”
面对她紧张严肃的表情,他努力笑了笑。
“别担心我,”看到她表情没变,他又补一句,“我在军中打过拳击,你是知道的。”
罗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嗯,你提过。”
“我提过吗?”
“提过好多次。就是那天晚上……。”
“哦,对。嗯,没错。”
“但你在等……”
“如果我告诉你,马修会怪我的。回家吧,罗宾,明天见。”
这一次,尽管非常勉强,她还是走了。他一直等着,直到听见通往丹麦街的门“砰”地关上,才卷起裤腿,拆下义肢,检查肿胀的膝盖,以及那条腿跟义肢的连接处。那里已经挫伤红肿。他都对自己干了些什么啊!可是,今晚没空去看医生了。
要是让罗宾在走之前给他弄点吃的就好了。现在,他只能笨拙地一路单脚跳,依次扶着桌子、文件柜顶部和沙发扶手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才冲了杯茶。坐在罗宾的椅子上,他边喝茶边吃掉了半包消化饼干,满脑子想的都是乔纳·阿杰曼的脸。扑热息痛几乎毫无作用。
吃完饼干,他开始检查手机。有许多罗宾的未接来电,还有两个是约翰·布里斯托打的。
斯特莱克认为,今晚可能有三个人要来。他希望布里斯托是第一个。如果警察需要确凿的证据,那只有他的客户(尽管布里斯托可能没意识到这一点)能够提供。如果来的是托尼·兰德里或艾莉森·克雷斯韦尔,我就只得……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斯特莱克轻哼了一声。因为他脑中浮现出的那句话是“果断行动”。
然而,六点,六点半……还是没人按门铃。斯特莱克又往断肢处抹了些膏药,忍着剧痛,重新装上义肢。他跛腿走进里间办公室,疼得不行。算了。他瘫在椅子上,拿掉义肢,滑下去,头枕着胳膊。除了闭上那双疲惫的眼睛休息,他什么也不想干。
二
金属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斯特莱克猛地坐起来。他睡了多久,五分钟?还是五十分钟?有人在急匆匆地敲玻璃门。
“进来,门开着!”他喊道,然后检查一下义肢,确定它已经被裤腿盖住。
让斯特莱克长舒一口气的是,来者是约翰·布里斯托。他戴着一副厚眼镜,眨着眼,显得很激动。
“你好,约翰,请坐。”
但布里斯托却大步走向他,脸涨得通红,跟斯特莱克拒绝接他案子的那天一样怒气冲冲。他没坐下,而是紧紧抓着椅背。
“我告诉过你,”他说,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我很明确地告诉过你,不希望你背着我单独见我妈妈!”
“我知道,约翰,但是——”
“她非常不安。我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但今天下午,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很抱歉,可我问问题时,她好像并不介意——”
“她情况很糟糕!”布里斯托吼道,兔牙闪闪发光,“你怎么能趁我不在时单独去见她?你怎么能这么做?”
“约翰,罗谢尔葬礼结束后,我就告诉过你了,我觉得,我们正在跟一个可能会再次作案的杀人犯打交道。”斯特莱克说,“因为情况很危险,我想结束这种危险。”
“你想结束这种危险?那我的感受呢?”布里斯托嘶吼道,声音都变了,“你想过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吗?我妈妈已经心力交瘁,现在,我女朋友好像也人间蒸发了。托尼说这全怪你!你对艾莉森做了什么?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没给她打电话吗?”
“她没接。他妈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白跑了一整天,结果一回来就——”
“白跑了一整天?”斯特莱克偷偷挪一下腿,让义肢保持直立。
布里斯托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重重地喘着气,斜睨着斯特莱克。明亮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
他忿忿地说:“今天早上,有人给我的秘书打电话,声称是拉伊的重要客户,有急事要立刻见我。结果,我大老远地赶过去,却发现他根本不在国内,也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接着,他抬手遮住眼睛,补了一句,“能把百叶窗拉上么?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斯特莱克猛地一拉绳子,百叶窗“咔嗒”一声合上,两人顿时陷入一片清冷斑驳的阴影中。
“这可真是件怪事,”斯特莱克说,“好像有人故意要诱你出城。”
布里斯托没吭声,怒瞪着斯特莱克,胸部剧烈起伏着。
“我受够了,”他突然说,“我要终止这项调查。我给你的钱你都可以留着。我得为我妈妈想想。”
斯特莱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把它放在膝上。
“你难道不想知道,今天我在你妈妈的衣橱里发现了什么吗?”
“你进——进了我妈妈的衣橱?”
“嗯。我想看看卢拉死的那天得到的那些新手提包。”
布里斯托开始结巴:
“你——你……”
“那些手提包的内衬是可以拆下来的。很独特的设计,是吧?白色手提包的内衬里藏了份遗嘱,是卢拉用你妈妈的蓝色信纸手写的,见证人是罗谢尔·奥涅弗德。我已经把它交给警方了。”
布里斯托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他低声问道:
“那……遗嘱上怎么说?”
“她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弟弟——皇家工兵军团的乔纳·阿杰曼中尉。”
“乔纳……是谁?”
“去看看外面的电脑显示器。上面有张照片。”
布里斯托站起身,梦游般走向隔壁房间的电脑。斯特莱克看着他移动鼠标,屏幕亮了。阿杰曼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显示器上。穿着军礼服的他面带一抹嘲讽的微笑。
“噢,天啊!”布里斯托说。
他回到斯特莱克面前,瘫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难……难以置信。”
“监控录像上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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