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追问。
“噢,没有,”她低声说,“没提。你知道的,那次探访时间不长。我记得她刚到就跟我说不会待太久,因为她要去见西娅拉·波特。”
她觉得自己被苛待了。这种感觉就像因久病不起而散发出的其他气味一样飘向斯特莱克。这种情绪带着几分腐败和衰萎的气息,让他想起罗谢尔。这两人尽管截然不同,却都感觉自己被欺骗和忽视了。
“你还记得当天都跟卢拉谈了些什么吗?”
“当时,我吃了很多止痛药。你知道的,我刚做了个大手术,没法记住所有细节。”
“但你记得卢拉来看你了,是吗?”斯特莱克问。
“噢,是的,”她说,“我本来在睡觉,被她吵醒了。”
“你还记得当时都聊了些什么吗?”
“当然是聊我的手术。”她的气息有些不稳,“然后,稍微聊了一下她的大哥。”
“她的大哥……”
“就是查理,”布里斯托夫人说,样子十分可怜,“我跟她说起查理死的那天。之前我从没好好跟她说过那事。那是我这辈子最难过、最痛苦的一天。”
斯特莱克完全能想到当时布里斯托夫人的样子:虚弱地歪在病床上,将不情不愿的女儿留在身边,跟她诉说自己的痛苦,以及那个死去的儿子。
“我怎么知道那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布里斯托夫人喘着气说,“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马上又要失去一个孩子。”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一眨眼,眼泪便扑簌簌地顺着凹陷的双颊滚落下来。
“能帮我开一下那个抽屉,拿点儿药出来吗?”她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床头柜,声音几不可闻。
斯特莱克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各种贴着各色标签的白盒子。
“哪一瓶……”
“没关系,都是一样的。”她说。
于是,他拿了一瓶出来。瓶子的标签上写着“安定”。这东西可太多了,起码超过规定药量十倍。
“能帮我倒两片出来么?”她说,“我可以就着茶水吃下去,现在温度应该刚刚好。”
他把药片和茶杯都递给她。她的手抖得厉害,他只得帮她托着茶托。他突然萌发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觉得此情此景很像牧师在发放圣餐。
“非常感谢,”她低喃一声,又靠回枕头里,满眼悲伤地看着斯特莱克把茶杯放回到床头柜上,“约翰是不是告诉过我,你认识查理?”
“嗯,”斯特莱克答道,“我从没忘记过他。”
“是啊,的确难忘。他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每个人都这样说。在我见过的孩子中,他是最讨人喜欢的。我没有一天不想他。”
窗外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和梧桐树的沙沙声,让斯特莱克不由地想起几个月前。那时,树枝肯定是光秃秃的,而卢拉·兰德里就坐在他此刻坐的这个地方。也许,听着虚弱的妈妈讲述那段可怕往事时,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就盯着查理的照片。
“之前,我从没跟卢拉好好讲过那件事。当时,两个男孩骑自行车出去了。然后我们突然听到约翰的尖叫声。接着,托尼不停地喊,不停地喊……”
斯特莱克握着笔,却没有写字。自始至终,他都一直盯着这个濒死女人的脸。
“亚力克不让我去现场,也不让我靠近采石场。他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时,我一下子晕过去了。我还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我真的想一死了之。上帝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想也许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布里斯托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因为我太爱他们,把他们宠得无法无天?查理、亚力克和卢拉,我对他们都百依百顺。一定是惩罚!如果不是的话,就太残忍了,不是吗?让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些。”
斯特莱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希望得到同情,但他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或许,她的确是咎由自取吧。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无助而被动。但斯特莱克最主要的感觉还是厌恶。
“我很需要卢拉,”布里斯托夫人说,“我从未想过她会……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那么漂亮。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她却不像查理和约翰那样爱我。也许,是因为太迟了吧。也许,我们应该早点儿收养她。
“她刚来时,约翰非常嫉妒。曾经,查理也让他很难受……但最后,他和卢拉还是成了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
她轻蹙起眉头。
“所以,托尼大错特错了。”
“他怎么错了?”斯特莱克轻声问道。
她放在被单上的手指猛地一抽搐。然后,她吞了口口水。
“托尼觉得,我们不应该收养卢拉。”
“为什么?”斯特莱克问道。
“托尼不喜欢我的孩子,一个都不喜欢,”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说,“我弟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查理死后,他说了些很可怕的话。亚力克揍了他。不是真的,不是!托尼说的——都不是真的。”
她浑浊的双眼扫过斯特莱克的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这个女人年轻时风华仍在的样子:有点黏人,有点孩子气,什么事都依靠别人,女人味十足,深得亚力克爵士的疼惜呵护。亚力克爵士总是尽全力满足她所有的奇思妙想。
“托尼说了什么?”
“跟约翰和查理有关的事。非常可怕的事。我不想,”她虚弱地说,“不想再重复一遍。托尼听说我们打算收养一个女孩时,给亚力克打电话说我们不应该这么做。亚力克非常生气,从此,他就再也不让托尼来我们家了。”
“卢拉来看你的那天,这些话你都跟她说了?”斯特莱克问,“查理死后托尼说的那些话,以及你们什么时候收养她的,你都说了吗?”
她似乎感到斯特莱克的一丝责备之意。
“我记不清跟她说了些什么。当时,我刚做完一个大手术。那些药让我晕乎乎的。现在,我真的记不太清……”
然后,她突然转变话题:
“那个男孩让我想起查理。卢拉的男朋友。那个很帅的男孩。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埃文·达菲尔德?”
“对,就是他。不久前他来看过我,这你也是知道的。应该就是最近。我不是很确定……我已经有点搞不清楚时间了。他们给我开了太多的药。不过,他的确来看过我,想跟我聊聊卢拉。他真好。”
斯特莱克想起布里斯托曾斩钉截铁地说,他妈妈不知道达菲尔德是谁。他不禁好奇,难道布里斯托夫人是把自己的儿子给骗了?其实,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糊涂。所有伪装都是为了激发儿子的保护欲。
“如果查理还活着,肯定也像他那么帅,没准儿也会成为一名歌手,或者演员。他喜欢表演,你还记得吗?我真为那个叫埃文的孩子难过。他在我面前哭了,说他以为卢拉移情别恋了。”
“恋上谁了?”
“一个歌手,”布里斯托夫人含糊其辞,“那个歌手为卢拉写了不少歌。年轻漂亮的时候,人就是能挺狠心。我真为他难过。他说他很内疚。我跟他说,他根本不需要内疚。”
“他为什么会说自己很内疚?”
“因为没跟着她进公寓,没待在她身边,没能阻止死神把她带走。”
“伊薇特,我们能否回到前一天,卢拉死的前一天?”
她脸上露出责备之色。
“恐怕我想不起什么别的。能想起来的,我都告诉你了。我刚出院,整个人都很不舒服。为了止痛,他们给我用了很多药。”
“我理解。我只是想知道,那天你弟弟托尼来看过你,你记得吗?”
在一片短暂的静默中,斯特莱克看到她虚弱的脸突然有些僵硬。
“不,我不记得。”最后,布里斯托夫人开口道,“他说他来过这儿,但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我睡着了吧。”
“他说卢拉来看你时,他也在场。”斯特莱克说。
布里斯托夫人微微耸了耸瘦弱的双肩。
“也许吧,”她说,“但我想不起来。”随后,她提高声音说,“他知道我快死了,变得比以前友善多了。现在他经常来看我。当然,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经常说约翰坏话。不过,约翰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生病的时候,他很照顾我……没有儿子能跟他一样。其实,这些本该卢拉来做……但她真是个被宠坏的姑娘。我爱她,不过,她真自私,非常自私。”
“所以,那天你最后看到卢拉时……”斯特莱克想要把话题绕回到重点上,但布里斯托夫人打断他。
“她走后,我很难过。”她说,“真的很难过。每次说到查理,我都会这样。
她明明看到我伤心难过,但还是去见朋友。于是,我只得吃了些药,然后便睡着了。不,我根本没看到托尼,除了卢拉,我没见到任何人。也许托尼说过他当时在场,但我真的一点都没印象。后来,约翰端着晚餐盘,把我叫醒了。他很生气,还把我说了一通。”
“为什么?”
“他认为我药吃多了,”布里斯托夫人像个小姑娘一样,怯怯地说,“我知道,他想让我得到最好的休养。可怜的约翰,但他没有意识到……他不能……我这辈子,已经苦够了。那天晚上,他陪了我很久。我们聊起查理,一直聊到凌晨。聊着聊着,”她的声音陡然降低,几近耳语,“聊着聊着,卢拉她……她就摔下了阳台。
“第二天早晨,是约翰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警察是黎明时到的。他走进卧室,告诉我……”
她吞了口口水,无力地摇摇头,几乎昏了过去。
“这就是癌症复发的原因,我心里清楚。人类是承受不了这么多痛苦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整个人也昏昏欲睡,慢慢阖上双眼。他真想知道她到底吃了多少片安定。
“伊薇特,我能用一下厕所吗?”他问。
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斯特莱克站起身,迅速闪进那个大衣橱。他那么大的块头还能如此悄无声息,真是让人惊叹。
这里,一扇扇红木门直达天花板。斯特莱克拉开其中一扇,往里看去。挂满连衣裙和大衣的衣杆上,是个堆满手提包和帽子的架子。尽管里面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但一股旧鞋子和旧衣物的霉味还是扑鼻而来,让人想起破旧的慈善商店。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然后又将其一一关上。打开第四扇门后,他看见高处的搁架上摆了一堆颜色各异的崭新手提包。
他拿起那个蓝色的手提包。它完全是新的,闪闪发亮,上面印着“GS”商标,衬里是丝绸做的。他伸手进去仔细掏了一遍,然后敏捷地把手提包放回到架子上。
接着,他拿下那个白色的包。这个包的衬里印着漂亮的非洲印刷字。同样,他把手伸进去仔细搜索一番,然后拉开衬里。
跟西娅拉描述的一样,它就像一条带金属边的围巾,下面是白色皮革的粗糙内里。粗看什么也没有,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硬硬的矩形包底有一条淡蓝色的线。他抠起那块裹着衬布的包底,找到一张叠好的纸。纸是淡蓝色的,写满了潦草的字。
斯特莱克匆匆将手提包衬里塞回去,迅速把包放回到架子上,然后从夹克衫的内袋掏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那张淡蓝色的纸塞进去。刚才虽然抖开了那张纸,但他没来得及看上面都写了什么。他关上这扇门,接着去开别的门。在倒数第二个门里,有个带数字键盘的保险箱。
斯特莱克又从夹克衫的内袋掏出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套在手上,开始按键,但还没试完密码,便听到外面有动静。他赶紧把袋子塞回口袋,轻手轻脚地关上衣橱门,重新走回卧室。麦克米兰中心的那个护士正倾身查看伊薇特·布里斯托,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回过头。
“走错地方了,”斯特莱克说,“我以为那是厕所。”
他走进一个小厕所,关上门,读完卢拉·兰德里的遗嘱。这份遗嘱草草地写在她妈妈的信纸上,由罗谢尔·奥涅弗德见证。为了不让护士起疑心,他冲了马桶,然后拧开水龙头。
再次回到卧室里时,伊薇特·布里斯托仍闭着眼,躺在床上。
“她睡着了,”护士轻声说,“她现在经常这样。”
“嗯,”斯特莱克觉得血液快要冲上脑门,“她要是醒了,请代我说声再见。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他们一起穿过舒适的走廊。
“布里斯托夫人似乎病得很重。”斯特莱克突然说道。
“嗯,是啊,的确病得很重,”护士回答,“她实在太虚弱了,随时都可能会死。”
“我好像落下……”斯特莱克含糊地支吾一句,进入他待过的第一个房间——左边那个黄色客厅。他在沙发前弯下身子,挡住那个护士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把之前拿下来的听筒挂回去。
“啊,真的在这里。”他边说边假装握住某样小物件,把它放进口袋里,“对了,非常感谢你的咖啡。”
斯特莱克握着门把手,回头看向护士。
“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对安定上瘾?”他问。
护士毫不起疑,宽容地笑了。
“嗯,没错。不过,现在这种药已经不会伤害她了。告诉你吧,”她说,“我要教训一下那些医生,从那些盒子上的标签看这些年一直有三个医生给她开处方药。”
“真不专业,”斯特莱克说,“再次谢谢你的咖啡,拜拜。”
他掏出手机,一路小跑着下楼。因为太过高兴,没注意脚下,还在台阶上就拐弯了。义肢踩滑,膝盖一扭,他惨叫一声,重重地从六级台阶上摔下去。膝盖关节和义肢末端都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好像刚截肢或是瘢痕组织刚开始愈合一样。
“妈的!该死!”
“你还好吗?”麦克米兰中心的那个护士扶着栏杆朝下望,大声问他。倒着看,她的脸显得很滑稽。
“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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