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浅黑肤色的女人。她很撩人,正捧着一个空空的莫吉托鸡尾酒玻璃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嘿,你这帅气的马甲上有东西。”西娅拉说着倾过身,替斯特莱克把那东西拂掉了。他觉得那多半是披萨碎屑之类的。他闻到她身上香甜浓烈的香水味。她那条银色裙子的质地太硬,像盔甲一样张了口,跟身体分了开来。于是,他十分轻松地看到那两个小小的白色乳房,以及挺立的粉红色乳头。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她把手腕凑到他鼻子底下。
“这是居伊的新款,”她说,“叫‘钟情’。在法语中,就是‘迷惑’的意思,懂么?”
“嗯。”他说。
达菲尔德已经回来了。他又拿了杯喝的,从人群中一路往回挤。人们受到他气息的牵引,纷纷转头看他。各色紧身牛仔裤中,他细弱的双腿就像两根黑黑的烟斗通条,加上那双化着深色烟熏妆的眼睛,他看起来就像变坏的小丑贝洛①。
“埃文,宝贝,”西娅拉说,达菲尔德又坐下来,“科莫兰在调查——”
“你已经对他说过,”斯特莱克打断她。“没必要重复。”
他认为达菲尔德也听到他这句话了。达菲尔德很快喝完杯里的东西,又跟身旁的人随口聊了几句。西娅拉啜着鸡尾酒,轻轻推他一下。
“电影拍得怎么样了,亲爱的?”
“很好。自杀的毒品贩子。我驾轻就熟,你知道的。”
除了达菲尔德,其他人都笑了。他用手指敲着桌面,腿猛地一晃。
“真无聊。”他说。
他向大门斜睨,那里的人都一脸热切地盯着他。斯特莱克想,他们多半想挖点儿独家新闻带走。
达菲尔德看了看西娅拉,又看了看斯特莱克。
“想去我那儿吗?”
“太好了。”西娅拉尖叫一声,狡黠地向那个浅黑肤色的女人投去胜利的一瞥,然后一口喝干杯里的酒。
①法国哑剧中的男丑角。
贵宾区外,两个醉醺醺的姑娘冲向达菲尔德,其中一个把上衣脱了,求他在自己的乳房上签名。
“噢噢噢,宝贝儿,注意形象!”达菲尔德说着,从她身边挤过去,“西娅拉,你有车,是吧?”他抬头冲西娅拉大喊,同时拨开人群,毫不在意周围的叫喊声和指指点点。
“有,亲爱的,”她吼道,“我给他打电话。科莫兰,亲爱的,我手机在你那儿吧?”
斯特莱克想,外面那些狗仔们看到西娅拉和达菲尔德一起离开夜总会,又不知道会怎么写了。此刻,她正冲着苹果手机大吼。他们到门口了,西娅拉说:“等等——他到的时候会发短信的。”
她和达菲尔德都显得有些紧张。小心翼翼,也很有自知之明,就像参赛运动员即将进入体育馆一样。然后,西娅拉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好,他到了。”她说。
斯特莱克退到后面,让她和达菲尔德先走。接着,他快步走向前排副驾驶的座位。与此同时,达菲尔德则在能晃瞎人眼的闪光灯和排队人群的尖叫声中绕过汽车后部。在科洛瓦斯·琼斯的帮助下,他飞快地钻进后座,和西娅拉坐在一起。有两个人一直弯着腰凑上来狂拍达菲尔德和西娅拉。斯特莱克摔上副驾驶车门,逼得他俩往后一退,让开了道。
感觉似乎过了好久好久,科洛瓦斯·琼斯才回到车上。斯特莱克觉得这辆奔驰的内部就像一根试管,随着越来越多的闪光灯向他们开火,马上就要爆炸了。无数镜头按在车窗和挡风玻璃上;黑暗中,尽是些极不友好的面孔。车还没开,无数黑影在车前蹿来蹿去。闪光灯后面,还在排队的人也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地涌过来。
“该死的,快踩油门哪!”斯特莱克冲司机科洛瓦斯·琼斯大吼。堵在路上的狗仔队退开了,但仍在不停地拍照。
车子开动。埃文·达菲尔德在后座上说:“拜拜,你们这些混蛋。”
摄影师们还在追着车跑,闪光灯不停地在车边闪烁。斯特莱克浑身是汗:他仿佛突然回到了那辆颠簸的“北欧海盗”里。黄土路上,阿富汗上空不断传来轰鸣的枪炮声。他瞥见前方有个正在逃命的年轻人,手里还拖着个小男孩。他下意识地大喊“刹车”,然后拽着安斯蒂斯便往前扑。安斯蒂斯就坐在司机后面,两天前刚当上父亲。他最后记得的就是安斯蒂斯的大声抗议,他自己砸在后车门上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渐渐模糊、充满痛苦和恐惧的世界,然后“北欧海盗”便在那声整耳欲聋的爆炸中裂成碎片。
奔驰车已经绕过街角,开到一条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斯特莱克这才觉察到自己太紧张——紧张得腿肚子上的肌肉都开始酸疼了。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两辆摩托车紧跟着他们,每辆后座上都坐着人。奔驰车驶过幽暗的街道时,他脑海中猛地闪现出这些场景:戴安娜王妃和那条巴黎隧道;载着卢拉·兰德里的救护车,以及深色车窗外那些高高举起的镜头。
达菲尔德点了根烟。斯特莱克发现透过眼角的余光,科洛瓦斯·琼斯尽管没有抗议,但却从后视镜里怒视着他。过了一会儿,西娅拉开始小声对达菲尔德嘀咕。斯特莱克觉得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五分钟后,他们又转了个弯,发现前面又有一拨穿黑衣的摄影师。他们一看见汽车就狂按快门,跑了过来。那两辆摩托车停在车后。车门打开时,斯特莱克看到有四个人冲上前来,想捕捉这一幕。斯特莱克的肾上腺素一下子爆发:他想象自己冲出汽车,挥拳揍人,以及这些人被打倒时那些昂贵的相机摔落地面的场景。达菲尔德像是读懂了斯特莱克的心思,抓着门把手说:
“打掉那些该死的闪光灯,科莫兰,你绝对擅长这个。”
车门打开,夜空中,更多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斯特莱克像头牛一样快步下车,大大的脑袋低垂着,目光落在西娅拉蹒跚的脚后跟上,坚决不让闪光灯晃到自己的眼睛。走了两三步,他们就开始跑。斯特莱克在最后面,所以最后还是他当着那些摄影师的面甩上大门。
这场被追踪的经历让斯特莱克觉得自己好像暂时跟那两位成了盟友。这个小小的、昏暗的门厅让人觉得安全而亲切。门外,狗仔仍嚷个不停,他们的叫声让斯特莱克想起从大楼里撤退的士兵。达菲尔德正在里面那扇门前忙活,一把把地试着钥匙,努力开锁。
“我刚在这儿住了几个星期。”他解释说。他用肩膀猛顶一下,门才终于打开。他跨进门,边走边扭动身子,脱掉那件紧身夹克,顺手扔在门边的地板上。他在前面带路,虽然没居伊·索梅那么夸张,但他的窄臀也扭得厉害。他们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入客厅。然后,他拧开客厅的灯。
闲适优雅的黑灰色装修风格完全被香烟味、大麻味和酒精味给搞砸了。房间里又脏又臭,凌乱不堪,让斯特莱克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童年。
“我得先去撒个尿,”达菲尔德回头嚷了一句,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西娅拉,厨房里有喝的。”说完,人就没影儿了。
西娅拉冲斯特莱克笑了笑,便朝达菲尔德刚指过的那扇门走去。
斯特莱克环顾一圈,这儿就像一对品位不凡的父母留给孩子的屋子。所有能放东西的表面都乱七八糟,大部分是草草写就的便条。三把吉他靠墙立着。凌乱的玻璃咖啡桌周围摆着好几把黑白椅子,都冲着一个巨大的等离子电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从咖啡桌掉到下方的黑毛皮毯上。长长的窗户前挂着灰色薄纱窗帘。斯特莱克朝外望去,依稀可见那些摄影师仍在街灯下徘徊。
达菲尔德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拉拉链。发现房间里只有斯特莱克一个人,他紧张地笑了笑。
“随意,大哥。嘿,其实,我认识你爸爸。”
“是吗?”斯特莱克说。此刻他正坐在一个柔软的方形马驹皮扶手椅里。
“嗯,见过几次,”达菲尔德说,“很酷。”
他拿起吉他,随手拨了一会儿。转念一想,又把它放回到墙边。
西娅拉拿着一瓶葡萄酒和三个玻璃杯回来了。
“你就不能请个清洁工吗,亲爱的?”她责备地问达菲尔德。
“他们不干了,”达菲尔德说,他撑着椅背往前跳,结果腿挂在扶手上,“该死的,没耐力!”
斯特莱克在凌乱的咖啡桌上推一把,让西娅拉放下酒瓶和玻璃杯。
“我还以为你会和莫·英尼斯一起搬进来呢。”她边倒酒边说道。
“是,不过那事儿没成,”达菲尔德边说边在凌乱的桌上找烟,“哦,老弗雷迪为我租下这个地方才一个月。而且,之前我又去派恩伍德了。他想让我离以前那个伤心地远一点。”
他脏兮兮的手指掠过一串玫瑰经念珠般的东西,接着是各种已被撕破的空烟盒;三个打火机——其中一个是雕有花纹的芝宝;瑞兹拉卷烟纸;乱作一团、没接上任何设备的连接线;一堆卡片;一张肮脏的彩色手帕;各种皱皱巴巴的报纸;一本音乐杂志——封面是达菲尔德的黑白忧郁照;一堆邮件——有些拆了,有些没拆;一双皱巴巴的黑色皮手套;一把零钱……各种杂物边上有个干净的陶瓷烟灰缸,以及一枚小小的银枪状袖扣。最后,他从沙发底下翻出了一包软盒吉坦尼斯烟。他点着烟,冲着天花板长长吐了一大口烟,然后才对西娅拉发话。西娅拉正坐在沙发上啜红酒,跟两个男人都成九十度角。
“西娅拉,他们又会说我们在乱搞了。”他指着徘徊在窗外的那些摄影师说。
“那他们会怎么说科莫兰?他在这儿干吗?”西娅拉斜睨斯特莱克一眼,“三P么?”
“保镖,”达菲尔德眯着眼打量了斯特莱克一会儿,说道,“他看起来就像一名拳击手,或者兽笼格斗士。你不想喝点儿什么吗,科莫兰?”
“不用了,谢谢。”斯特莱克说。
“为啥?匿名戒酒会?还是在上班?”
“在上班。”
达菲尔德扬眉笑了。他似乎有些紧张,不住地瞥向斯特莱克,手指不断地敲着玻璃桌面。直到西娅拉问他有没有再去拜访布里斯托夫人,他似乎才松了口气:终于有个话题可以聊了。
“该死的,没有。一次就够了。该死的,实在太可怕了。可怜的婊子。就躺在她那该死的床上等死。”
“但是,埃文,你能去真是太好了。”
斯特莱克知道她在努力表现达菲尔德好的一面。
“你跟卢拉的妈妈熟吗?”他问达菲尔德。
“不熟。卢拉死前,我只见过她一次。
她不认同我。卢拉全家没一个认同我的。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我只想找个真正在乎她死活的人聊一聊。”
“埃文!”西娅拉噘起嘴,“不好意思,我也在意她的死!”
“好吧,没错……”
达菲尔德接下来的那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显示出他古怪的女性特质:像个胎儿似的蜷在椅子里,狠狠地抽烟。他脑后有张桌子。灯光下,可以看见桌上放了张他和卢拉·兰德里的合照。显然,是在一场时装秀上照的。照片上的两人都显得有些做作:在一片假树背景前假装摔跤。她一身曳地红裙,他则穿着薄薄的黑西装,毛茸茸的狼头面具被推到额头上。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我妈妈会怎么说。我爸爸妈妈已经对我下了强制驱逐令,”达菲尔德对斯特莱克说,“好吧,主要是我那该死的父亲。因为我若干年前划伤了他们的电视机。你知道吗?”他补充道,然后伸长脖子瞅西娅拉,“我已经五个星期零两天没吸毒了。”
“太好了,宝贝!好极了!”
“是啊。”他说。他扭动着身体,重又坐直,问斯特莱克道:“你不问我问题?你不是在调查卢拉被谋杀的事么?”
他颤抖的手指泄露他的外强中干。跟约翰·布里斯托一样,他的双膝也抖个不停。
“你觉得这是谋杀吗?”斯特莱克问。
“不。”达菲尔德吸了口烟,“嗯,可能吧。我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谋杀总比该死的自杀更可信点。因为,她不会连个便条都不给我留,就那么去了。我一直在等她给我留的字条出现,那样,我才会相信她真的是自杀。这事儿太没有真实感,我甚至连葬礼都记不起来了。该死的,我要疯了。太多的事儿,我他妈路都走不动了。如果我还能记得葬礼,接受这件事可能会容易些。”
他把烟塞进嘴里,继续不停地敲着桌子边。斯特莱克一直在沉默地盯着他看。
显然,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了,于是主动说道:
“不管怎样,问我点儿什么吧。谁雇的你?”
“卢拉的哥哥约翰。”
达菲尔德不敲桌子了。
“那个就会抢钱、赌博的自慰男?”
“抢钱?”
“他对卢拉如何花她该死的钱特别感兴趣,好像是他的钱似的。富人总觉得其他人都他妈是吃白食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卢拉那些该死的家人都认为我在占她便宜,没过多久,”他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太阳穴,做了个表示厌烦的动作,“他们就开始干涉我们的生活,让我们之间产生了隔阂,你知不知道?”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芝宝打火机,飞快地打火。他想把火打着,但斯特莱克注意到,达菲尔德说话间那小小的蓝色火星总是一明一灭。
“我想,他可能觉得他妹妹应该找个像他那样的会计,一个该死的有钱人。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是个律师。”
“管他的。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尽量帮有钱人敛财,不是吗?他已经从他老爹那儿拿到该死的信托基金了,他妹妹怎么花自己的钱,跟他有个屁关系?”
“具体来说,他反对他妹妹买什么呢?”
“我呸。他们全家都一个样,该死的!如果卢拉按他们的方式放弃那些钱,把钱存在家里,他们才不会在乎她干什么呢,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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