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家的嘲笑,却为他带来丰厚的回报,让他发了大财。目前,贝斯蒂吉正在准备起诉两家报纸,因为它们指控他曾对一名年轻女员工采取令人不齿的不正当行为,事后又用钱封口。报纸的指控字斟句酌,措辞非常谨慎,用了许多“据称”和“据报道”之类的字眼,而指控的事由包括暴力性骚扰和一定程度的人身威胁。提出指控的“据称是受害人身边的人”,姑娘本人拒绝提出指控或面对媒体。贝斯蒂吉目前正在跟他现任妻子闹离婚的事,见于报道的最后一段。这段话的结尾提到,卢拉·兰德里自杀当晚,这对不和的夫妻也在那栋楼里。这给读者造成一种奇怪的印象:贝斯蒂吉夫妇的不和可能影响了兰德里,成为导致她跳楼的原因之一。
斯特莱克从未进过西普里亚尼餐厅。他走在戴维斯街上,太阳照着他的后背,暖洋洋的。阳光下,前面那栋由红砖砌成的大楼红彤彤的,格外醒目。直到这时他才想到,要是在餐厅撞见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不是没有可能,该是多么怪异啊。他父亲的那些合法子女,是西普里亚尼这类餐厅的常客。斯特莱克在塞利奥克医院接受理疗时,他们中的三个来看过他。加比和丹妮联名送了些花,不过人没有去。阿尔去过一次,大笑不止,声音听着像驴叫。他皱眉蹙额,不敢看床尾。阿尔走后,夏洛特学阿尔的笑声和害怕的样子给斯特莱克看,模仿得惟妙惟肖。没人想得到那么漂亮的姑娘还那么风趣。
西普里亚尼餐厅内部有种装饰派艺术的感觉:木制吧台和餐椅色彩淡雅,表面光滑。圆形餐桌搭配淡黄色桌布。男女服务员身着白色夹克,系着蝴蝶结。就餐的顾客很多,噼里啪啦的刀叉声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不绝于耳。斯特莱克很快找到了客户,就坐在一张四人桌那儿——出乎斯特莱克意料的是,跟他同桌的是两个女人,而不是一个。那两个女人都留着光亮的棕色长发。布里斯托正在对她们说话。看那张兔脸的表情,他显然是想取悦或安慰她们。
看到斯特莱克,布里斯托腾地跳起来,上前迎接,并向他介绍那两个女人。唐姿·贝斯蒂吉伸出一只冷冰冰的纤手,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妹妹厄休拉·梅连手都没伸。四人传递菜单,各自点了饮料和食物。点菜过程中,布里斯托唠唠叨叨,显得非常紧张。那姐妹俩则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用挑刺的目光无所顾忌地打量斯特莱克。
姐妹俩打扮得光鲜亮丽,好像两个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崭新的洋娃娃。她们像很多富家小姐那样,非常瘦——穿着紧身牛仔裤,几乎连屁股都看不出来;晒成咖啡色的脸上泛着蜡一样的光泽,尤其是额头。浓密光亮的棕色长发从中间分开,发梢修剪得极其平整,像用水平仪测过一样。
终于,斯特莱克抬起头,不再看菜单。唐姿开门见山地说:
“你真的(她把这两个字念成了‘蒸的’)是‘乔尼·罗克比’的儿子?”
“DNA测试的确是这么说的。”他答道。
她似乎不能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生气了。她那双黑眼睛挨得有点儿太近,肉毒杆菌和填料也抹不平脸上的愤怒。
“听着,这话我也跟约翰说了,”她很不客气地说,“这事不能让媒体知道,懂吗?我很愿意告诉你我听到了什么,因为我希望你能证明我说的是实话。不过,你绝对不能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别人。”
她那件紧身丝绸衬衫的脖颈处没有扣起来,露出一片奶油色的皮肤。她很瘦,胸骨处有些难看的凸起。不过,两只乳房却浑圆丰满,仿佛是从哪个丰腴的朋友那儿借来的。“那,我们应该换个更安全的地方吧。”斯特莱克说。
“哦,这倒不必了。这儿没人认识你。你跟你爸爸一点儿不像,不是么?去年夏天,我在埃尔顿家见过他。弗雷迪认识他。你跟乔尼见得多么?”
“我就见过他两次。”斯特莱克说。
“噢。”唐姿说。这个简单的字中既有惊讶,又有几分不屑。
夏洛特也有这样的朋友:光鲜时髦,上很贵的学校,穿很贵的衣服。她们都很吃惊她居然如此怪异,竟迷恋这个一副落魄相的傻大个。多年来,斯特莱克不断地遇到这种人,不是在电话里,就是在生活中。她们说话故意省略元音,她们有当证券经纪人的丈夫,她们跟夏洛特一样,不堪一击却故作坚强。
“我觉得她就不该跟你说。”厄休拉突然插嘴。她的语调和表情,好像斯特莱克是个刚扔掉围裙、未经邀请就直接在他们桌旁坐下的服务生。“唐姿,我觉得你在犯一个大错误。”
布里斯托说:“厄休拉,唐姿只是——”
“我要做什么,我说了算。”唐姿厉声斥责妹妹,仿佛布里斯托根本没开口,仿佛他那张椅子上根本没坐人,“我只会说我听到的,就这样。这些话警方记录里都没有。不过,约翰已经同意让我说了。”
显然,她也把斯特莱克归入了服务生一类。他烦透了,不仅是因为她们的语气,还因为布里斯托给了证人承诺,但他并没有。唐姿的证词不可能来自旁人,只会来自她自己,那记录上怎么可能没有?
好一会儿,众人都一言不发地点菜。厄休拉第一个放下菜单。她刚才已经喝过一杯红酒了。但此刻她又点了一杯。然后,她不安地环顾一圈四周,盯着一名金发碧眼的低级皇室成员看了会儿,才继续说道:
“以前,即便是中午,这地方也坐满时髦的客人。但西普里安却总想去该死的威尔顿斯,那儿的人只会穿呆板的西装……”
“梅夫人,西普里安是你先生吗?”斯特莱克问。
显然,在她看来他们之间有条无形的界限。他想,自己要是过线了,肯定会惹她不高兴。在她看来,就算同坐一桌,也不意味着他就有跟她对话的权利。她绷着脸,布里斯托赶紧开口,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冷场局面。
“没错,厄休拉嫁给了西普里安·梅——我们的一名资深合伙人。”
“我离婚,估计可以动用家庭折扣了吧?”唐姿颇有些苦涩地微微一笑。
“如果她再让媒体掺和这事,那她前夫肯定会疯掉的。”厄休拉盯着斯特莱克的眼睛,“他们正努力想办法解决这事。要是再来一次,肯定会影响到她的赡养费。所以,你最好小心点。”
斯特莱克微微一笑,转向唐姿:
“那么,贝斯蒂吉夫人,你跟卢拉·兰德里有联系,你的妹夫在跟约翰共事,对吗?”
“也不是这么回事。”她一脸不耐烦地说。
服务员端来他们点的餐。他刚走,斯特莱克就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你拿这些东西要干什么?”唐姿一下子慌了,盯着布里斯托说,“约翰,我可没说可以做记录!”于是,约翰只能飞快地朝斯特莱克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
“科莫兰,你能……呃……光听吗?呃,就不要记录了吧?”
“好吧。”斯特莱克一口答应,从包里掏出手机,收起笔记本和钢笔,“贝斯蒂吉夫人——”
“你可以叫我唐姿。”仿佛是为了补偿他做出让步,收起笔记本,她这样说道。
“非常感谢。”斯特莱克说,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意味,“你跟卢拉有多熟?”
“噢,几乎不认识。她搬来才三个月。平时见到,也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她对我们根本不感兴趣。在她看来我们太老土了。说实话,她来了之后我们真是很烦。前门随时都有狗仔队,害得我连上个健身房都得化妆。”
“楼里不就有健身房么?”斯特莱克问。
“我在上林赛·帕尔的普拉提课,”唐姿生气地说,“你怎么跟弗雷迪似的。他就老是抱怨,说我不用楼里的健身设备。”
“那弗雷迪跟卢拉有多熟?”
“几乎不认识,但他尝试过接近卢拉,想让她出演一部电影,一直邀请她到楼下来坐坐,不过,她没来。她死前那个周末,我跟厄休拉出去了,弗雷迪还趁此跟着她去了迪基·卡伯里饭店。”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布里斯托一脸惊诧。
斯特莱克注意到厄休拉冲姐姐得意地一笑。他觉得,她肯定希望对方也回她一个相同的笑容,然而唐姿却没什么反应。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唐姿对布里斯托说,“弗雷迪的确讨了一张迪基的邀请函。他们都去了:卢拉、埃文·达菲尔德、西娅拉·波特。全都是些八卦小报的宠儿、瘾君子,时髦得很哪!弗雷迪肯定土得掉渣,非常引人注目。他比迪基大不了多少,但看上去老得多。”她恨恨地补了一句。
“那个周末的事,你丈夫是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也没说。事情过去好几周了,我才发现他去过那儿。是迪基说漏嘴的。不过,我还是以为弗雷迪就是想巴结卢拉而已。”
“你的意思是,”斯特莱克说,“他对卢拉有性意义上的兴趣,还是……”
“噢,没错。肯定是。相比金发美女,他一直都更喜欢黑美人。不过,他更想为自己的电影找些名人。他简直都要把导演逼疯了,到处抢名人,千方百计制造新闻。我打赌,他肯定非常希望卢拉能签下这部电影。”接着,唐姿十分老练地说,“他即使捏造出卢拉和迪比·马克的绯闻,我都不会觉得奇怪。想想,媒体可能已经为他们俩要住同一栋楼而发疯了。弗雷迪是干这种事的天才。他有多讨厌自己出名,就有多喜欢自己的电影出名。”
“他认识迪比·马克吗?”
“除非他们在我们分居前见过。反正,卢拉死前,弗雷迪是没见过迪比的。天哪,听说迪比要搬来这里,他简直兴奋得发狂,刚一听说这件事,他就开始谈论找迪比参演电影的事了。”
“让他演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什么都行。马克的粉丝众多,弗雷迪才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如果马克感兴趣的话,他甚至可能会专门为马克打造个角色出来。噢,弗雷迪肯定会忙不迭地扑上去,谎称自己有个黑人祖母,然后拉着他大聊一通。”唐姿鄙夷地说,“一遇到有名的黑人,他就会跟人家说自己有四分之一马来血统。好吧,弗雷迪就这德行。”
“他真的有四分之一马来血统么?”
斯特莱克问。
她嗤笑一声。
“我不知道。弗雷迪祖父辈的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弗雷迪自己差不多就有一百岁了。但是,不管什么事,只要可能有钱赚,弗雷迪就什么都会说。”
“据你所知,让卢拉和马克参演他电影这件事,结果怎么样了?”
“这个嘛,卢拉肯定觉得很荣幸。大部分模特都非常想证明自己,急于让别人知道她们除了盯着镜头还能干点别的。不过,她还是没签任何合同,对吧,约翰?”
“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布里斯托说,“不过,发生了点别的事。”他咕哝着,脸上又出现大片红斑。面对斯特莱克询问的目光,他犹豫了片刻,说道:
“几周前,贝斯蒂吉先生突然去看望了我母亲。她已经非常虚弱了……所以,我不想……”
他不安地瞥了唐姿一眼。
“想说什么尽管说,我不介意。”看起来,她似乎真的漠不关心。
布里斯托怪异地吸了口气,把他那仓鼠般的牙藏了起来。
“他想说服我母亲允许他拍一部卢拉的传记片。他还是很体贴周到的。征求家人的同意,希望得到家人祝福之类。卢拉死了还不到三个月……我母亲还在极度悲痛中。不幸的是,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出去了。”布里斯托说。听他口气,好像他一直都在守护着他母亲似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是希望当时我是在场的。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已经开始打听卢拉的生平——抱歉我会这么想——或许有些事就瞒不过他了,不是吗?”
“哪些事?”
“我也不知道。比如,卢拉小时候的某些事情?她被我们收养之前的事?”
服务员开始为众人上第一道汤。斯特莱克一直等到他离开,才开口问布里斯托:
“你跟贝斯蒂吉先生沟通过吗?看看关于卢拉,他是否知道某些你们都不知道的事?”
“这可太难了。”布里斯托说,“托尼——也就是我舅舅——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后,立刻联系了贝斯蒂吉先生,不让他再继续接触我们家的任何人。当然,唐姿雇了我们公司为她处理离婚案,这就让情况变得复杂多了。我是说,其实没什么——我们是最好的家庭法律事务所之一。而且,厄休拉嫁给西普里安之后,她自然也跟我们是一边的……但我觉得,贝斯蒂吉先生可不会觉得跟我们更亲近了。”
虽然斯特莱克一直盯着正在说话的布里斯托,但他的边缘视觉还是很棒的。厄休拉又冲姐姐笑了一下。他想,她到底在高兴什么啊?此刻她已经开始喝第四杯红酒了。但毫无疑问她的心情是越来越好了。
斯特莱克吃完第一道菜,转向唐姿。唐姿正拨弄着盘子边几乎还未动过的食物。
“卢拉搬进‘肯蒂格恩花园’十八号楼之前,你们已经在那儿住了多久?”
“差不多一年。”
“她搬进去之前,中间那层有人住过吗?”
“有啊。”唐姿说,“有一对带了个男孩的美国夫妇在那儿住了六个月。不过,卢拉搬来后不久,他们就回国了。之后地产公司便没能让任何人对那套公寓产生兴趣。你知道的,经济衰退嘛。那些公寓贵得要死。所以,唱片公司为迪比·马克租下它之前,那儿一直都空着。”
她和厄休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经过他们桌子的女人。在斯特莱克看来,那个女人身上那件钩针编织的衣服简直太难看了。
“杜米埃·克罗的设计!”厄休拉端着红酒杯,微微眯起眼睛,“这估计得等上六个月吧……”
“是潘茜·马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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