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只拎着手提包,围着围巾,戴着若干珠宝首饰——手提包、围巾和珠宝首饰占据了照片的显眼位置。兰德里坐在一个垃圾桶上,西娅拉·波特伸着腿坐在地上。两人都背着一对巨大的弧形天使翅膀:波特的翅膀是天鹅般的白色,兰德里的翅膀则是墨绿向褐红过渡的颜色。
[1] 一种淡啤。
斯特莱克盯着那幅照片看了几分钟,边看边分析那个死去的女孩为何如此显眼,那张脸为何这么吸引人的眼球。她使原本荒诞、做作的照片显得真实、自然。她看上去真的像天使,因为极度贪婪,因为死也舍不得身上的那些东西,最后被贬下凡间。西娅拉·波特只是陪衬:美得好像石膏雕像,但也就是一座雕像而已,面色苍白,表情呆滞。
因为那幅照片,时装设计师居伊·索梅饱受批评——有些批评非常严厉。很多人认为,索梅是在利用兰德里的死进行炒作,并对他通过发言人发表的、深切哀悼兰德里的声明嗤之以鼻。不过,网站“卢拉是我永远的偶像”宣称,卢拉如果泉下有知,可能也希望这张照片能公布于众,并称她和居伊·索梅是知己:卢拉和居伊亲如兄妹,可能会把这看做居伊对她的工作和美貌的最后祭奠。这幅照片会像圣像那样千古流传,使卢拉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斯特莱克喝完最后一口拉格啤酒,然后盯着那句话里的最后四个字。他一直无法理解,粉丝们为什么会把从未遇见过的人当成亲朋好友一样看待。人们有时会在他面前笑呵呵地称呼他父亲为“乔尼老伙计”,好像在谈论一个共同的朋友似的。他们会翻来覆去地说些老掉牙的话——各种逸闻轶事或见诸报端的故事,好像他们亲身经历过似的。在特雷西柯西克的一家酒吧,有个人曾对斯特莱克说:“妈的,我比你还了解你老子!”因为那人能说出一名临时录音师的名字——那名临时录音师参与过“死亡披头士”[1]乐队最流行的一张专辑。众所周知,罗克比有次非常愤怒地摔打萨克斯管,致使萨克斯管的尾部扫到那名临时录音师,打落了他的一颗牙齿。
[1] “死亡披头士”一词的原文为Deadbeats。Deadbeat除了“死亡披头士”的意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不与子女同住,也不支付赡养费的父亲。
凌晨一点,从底楼不断传来阵阵模糊的、弹奏低音吉他的砰砰声,头顶的阁楼又不时响起那个酒吧老板享受生活(如洗澡和做饭、吃饭)时发出的嘎吱声和窸窣声,但斯特莱克几乎已经习惯,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他虽然很困,还不想爬进睡袋睡觉,于是又上了一会儿网,最后查到了居伊·索梅住处的大致地址,并发现查尔斯街离“肯蒂格恩花园”非常近。接着,如同忙了一天后不由自主地走进家附近的某家酒吧那样,他在搜索栏输入了网址“arrse.co.uk”。
斯特莱克好几个月没上军队谣言服务网了。几个月前,夏洛特看到他在浏览这个网站,反应就跟其他女人发现自己的另一半在网上看黄色电影一样。夏洛特认为他这是对现在不满而怀念过去,于是跟他吵了一架。
这个网站上的一切都带有军人风格,所用的也是斯特莱克非常熟悉的部队语言。网站上有他铭记在心的缩写词、外人看不懂的笑话,及军人关心的各种话题,诸如抱怨儿子在塞浦路斯的学校受了欺负,大骂首相在奇尔考特调查案一事上的表现,等等。斯特莱克浏览了一个帖子又一个帖子,不时乐得扑哧一笑,但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放弃抵抗。他能感觉到那个幽灵已经来到身后,正对着他的后颈呼吸。
这里是他的世界,他在这里感到非常开心。部队的生活非常艰苦,充满诸多不便,他还丢了条腿,不过对于在部队度过的每一天,斯特莱克都毫不后悔。但他一直无法与其他士兵打成一片,哪怕是在部队时。他刚入伍时呆头呆脑,后来升了职,大多数新兵既讨厌他又害怕他。
无论何时,如果特别调查局找你谈话,你都应该说:“无可奉告,我需要一名律师。”或者干脆就说:“谢谢你们关注我。”
斯特莱克最后轻笑几声,迅速关掉网页,关掉电脑。他困得要死,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取下义肢。
九
周日上午,风和日丽。斯特莱克去伦敦大学联合会洗澡。与上次一样,他低头大步走过前台时故意挺直庞大的身躯,又很自然地摆出一副怒容,以吓退想要查问他的人。他在更衣室里等了一会儿,直到没人时才开始洗澡,因为他不想让那些学生看到他的义肢,不想让任何人对他留下深刻印象。
洗完澡,刮了胡子后,斯特莱克坐地铁前往哈默史密斯百老汇。到站后,他通过地铁出口处的购物通道来到地面。和煦的阳光透过购物通道的玻璃顶棚照射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国王街上的各个商店都挤满了人,好像周六一样。这里是喧嚣而无聊的商业中心,但斯特莱克知道,不远处就是静谧而具有乡村风味的泰晤士河滨,距此只有十分钟路程。
车流从斯特莱克身边呼啸而过,他边走边回忆孩提时在康沃尔度过的周日。那时的周日有种特别的“味道”:除了教堂和沙滩,所有的地方都关门了。没有喧嚣,只有悠扬的和声细语和瓷器碰撞的叮当声。满屋子都是肉汁的香味。电视上没什么节目,大街上见不到什么人;他和露西跑到沙滩上,海水不停地拍打海岸——一切都朴实而快乐。
母亲有一次对斯特莱克说:“要是琼说的没错,我最后真的下了地狱,我会发现地狱就是圣莫斯的星期天。”
斯特莱克朝泰晤士河边走去,开始打电话。
“我是约翰·布里斯托。”
“不好意思,在周末打搅你,约翰……”
“科莫兰?”布里斯托的语气立刻变得友好起来,“没事,没事!你跟威尔逊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很有帮助,谢谢你。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知道卢拉的一个朋友。卢拉在医院遇到的一个姑娘。名字好像叫蕾切尔还是拉克尔。卢拉死的时候,她住在位于哈默史密斯的圣埃尔莫收容所。你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布里斯托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听起来非常失望,甚至有点懊恼。
“你找她干吗啊?唐姿说得很清楚,她听到楼上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不是把那姑娘看作嫌疑人,而是看作证人。卢拉曾约那姑娘在一家名叫瓦什蒂的服装店见面,就在她去你母亲的公寓见了你之后。”
“嗯,我知道,警方在调查报告里说了。我的意思是说——呃,当然,你有你的道理,但是——我真的想不出来她怎么可能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听着——等一下,科莫兰……我在我母亲这里,还有一些其他人……得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句听不太清的“请让一下”。接着,斯特莱克再次听到布里斯托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想在护士面前谈这件事。说实话,电话响的时候,我没想到是你,还以为是其他人打来的,要跟我谈达菲尔德的事。我认识的每个人都打电话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告诉你什么?”
“你肯定没看《世界新闻报》。都写在上面,还配了照片:昨天,非常意外,达菲尔德突然来看我母亲了。门外挤满了记者,给邻居们造成了许多麻烦。我和艾莉森出门办事了,否则我绝不会让他进来的。”
“他去干吗?”
“问得好。托尼——我舅舅——认为是钱的事。不过,我舅舅老觉得别人都是来要钱的。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取得了对我母亲的代理权,所以他根本拿不到钱。谁知道他是来干吗的。值得庆幸的是,我母亲似乎没认出他是谁。我母亲在吃强效止痛药。”
“媒体是怎么发现他要去的?”
“问得太好了。”布里斯托说,“我舅舅认为,是他自己打电话告诉媒体的。”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非常非常糟糕。他们说还能再坚持几个星期,但是——但是随时都有可能走。”
“真遗憾。”斯特莱克正走到立交桥底下。立交桥上车来车往,所以他提高了嗓音,“呃,要是你什么时候想起卢拉那个朋友的名字……”
“对不起,我仍然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卢拉让那姑娘大老远从哈默史密斯赶去诺丁山,结果只跟人家待了十五分钟,就从店里出来了。她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呢?她们吵架了吗?一个人突然死亡,跟死亡前后发生的反常事件可能有关联。”
“我明白了。”布里斯托说,“但是……呃,对卢拉来说,那种事并不算反常。我对你说过,她可能有点……有点自私。她可能觉得,只要象征性地露个面,就可以打发那姑娘了。她那人就是这样,对人经常只有一时的热情,你知道,动不动就把人撂在一边。”
布里斯托显然对斯特莱克的调查思路感到非常失望,认为他只顾盯着那个女孩。因此斯特莱克觉得最好提一下自己的进展,否则对方可能会觉得付他那么多钱不值得。
“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明天晚上,我要去见伦敦警察厅刑事侦缉部负责此案的一位警官,名叫埃里克·沃德尔。我希望能拿到警方的档案。”
“太不可思议了!”听起来,布里斯托感到非常惊喜,“你真是进展神速啊!”
“呃,我在伦敦警察厅有点关系。”
“那你就能知道与那个神秘人有关的情况了!你看过我整理的材料吗?”
“看了,非常有帮助。”斯特莱克回答。
“对了,我正在联系唐姿·贝斯蒂吉,打算这星期约她一起吃个午饭。这样的话,你就可以跟她见个面,亲自听听她的证词。到时候我给你的秘书打电话,可以吗?”
“好极了。”
挂掉电话后,斯特莱克想:虽然负担不起,但雇个打打杂的秘书还是有必要的,可以给客户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开的是正规的侦探工作室。
收容流浪者的圣埃尔莫收容所原来就位于吵闹的混凝土立交桥背后。那栋房子与卢拉位于梅菲尔的房子属于同一时代,也由红砖砌成,但与卢拉的房子简直有天壤之别:整栋楼看着毫不起眼,比例失调。白色的墙面简陋得多,而且脏兮兮的。没有石砌台阶、花园;周围也没有同类的房子,只有孤零零的一栋;破旧的大门直接对着马路,窗台油漆斑驳,看着好像无人居住的废楼。浮躁的现代都市不断蚕食周围的空间,逼得那栋楼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显得格外扎眼。立交桥就在二十码之外,上面几层楼的窗户直接对着立交桥的混凝土护栏和连绵不绝的车流。而且一看就知道这里是慈善收容所:大门边安着巨大的银白色门铃和对讲机,门楣上挂着个丑陋无比的黑色监控器摄像头,摄像头罩着铁丝框,拖着几根电线。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大门外抽烟:面容憔悴,嘴角长着疮,身穿脏兮兮的男士套头毛衣,好像套了个麻袋。她背靠着墙,茫然地望着离她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商业中心。那姑娘发现斯特莱克按门铃,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显然在琢磨他是不是有钱人。
进门就是逼仄的门厅,散发出一股霉味,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上的镶板破旧不堪。左右各有一扇锁着的玻璃门,一扇玻璃门内是空荡荡的走廊,另一扇里面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堆满宣传手册,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飞镖靶子,靶子周围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洞。正对面是酷似报亭的接待处,外面围着铁栅栏。
接待处的桌子后面坐着个女人,正嚼着口香糖看报纸。斯特莱克问有没有一个好像叫蕾切尔还是什么的姑娘,是卢拉·兰德里的朋友。听到斯特莱克的发问,那女人显得满腹狐疑,态度很不友好。
“你是记者?”
“不,不,我是她朋友的朋友。”
“那就应该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对不对?”
“蕾切尔?还是拉克尔?好像是叫类似的名字。”
这时,那女人背后有一个有些谢顶的男人大步走进接待处。
“我是私家侦探。”斯特莱克提高嗓门说。男人闻声朝斯特莱克看过来,显得很感兴趣。“这是我的名片。卢拉·兰德里的哥哥雇我调查此案。我需要和……”
“啊,你想找罗谢尔?”男人问道,走到铁栅栏旁边,“她不在这里,哥儿们。她走了。”
看到男人主动跟斯特莱克搭讪,那个女人露出些许不快,并让出柜台前的位置,离开接待处。
“她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好几个星期,可能都有两三个月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哥儿们。很可能又流浪街头了。她来来去去好多次了。她这个人很难相处。精神有问题。不过,卡里亚娜可能知道。等一下——卡里亚娜!喂!卡里亚娜!”
那个面无血色、嘴角长疮的姑娘眯着眼,从太阳底下走进来。
“干什么?”
“你见过罗谢尔吗?”
“我为什么要见那个臭婊子。”
“这么说,你没见过她?”谢顶男人问。
“没见过。有烟吗?”
斯特莱克递给那姑娘一根。她接过去,夹到耳后。
“她还在附近的什么地方。雅尼娜说她见过她。”卡里亚娜说,“罗谢尔说她得到了一套公寓。骗人的臭婊子。还有,卢拉·兰德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了。不对!你找罗谢尔干吗?”显然,卡里亚娜在琢磨是否有好处费可捞,是否可以代替罗谢尔。
“就想问几个问题。”
“关于什么的问题?”
“卢拉·兰德里。”
“哦。”卡里亚娜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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