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公寓,但是还没出价。”
“我想什么时候去楼里看一下,可以吗?”斯特莱克问。这时,一个矮子挡了一下他们的路。那矮子头戴兜帽,满脸络腮胡子,活像《旧约》里的先知。他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并慢慢吐出舌头。
“可以。”威尔逊沉默片刻,并偷偷瞄了一眼斯特莱克的小腿,回答道,“来的时候按门铃,我给你开门。不过必须是贝斯蒂吉出去的时候,你知道的,他那个人很不好说话。我不想丢掉饭碗。”
八
周末,办公室里只有斯特莱克一个人。但想到周一办公室会有两个人,他内心充满期待,觉得一个人的周末也不是那么孤独,反而有点宝贵:折叠床可以不收。里间和外间之间的门可以不关。还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各项日常起居,不必担心冒犯别人。为消除难闻的人造酸橙的香气,他用力打开办公桌后面被漆封住的窗户。清冽的微风顿时吹遍两间狭小的屋子,冲散各个角落散发的霉味。和夏洛特在一起的日子既令他痛苦,又令他兴奋。他避开任何会使自己想起那段往事的专辑或单曲,选了汤姆·韦茨的歌,放进小CD播放器,并把声音开得很大。斯特莱克本以为再也找不着这个CD播放器了,想不到查看从夏洛特住处搬来的四个纸箱时,在一个箱底发现了它。他忙个不停:用不起眼的室内天线调试好便携电视机。用黑色垃圾袋装了换下的衣服,步行拿到半英里外的自助洗衣店清洗。洗好回来之后,在里间办公室正对着的两面墙之间拉起一条绳子,把衬衫和内裤搭在绳上,然后坐下来观看三点钟阿森纳对阵热刺的足球比赛。
做所有这些琐事的过程中,斯特莱克感到有个幽灵阴魂不散地跟着他,就像在医院的那几个月一样。幽灵潜伏在破办公室的角落里,斯特莱克注意力一不在手头的事情上,就能听到幽灵在对他窃窃私语,催着他好好想一想他的人生有多么失败,想一想他的年纪、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支离破碎的感情生活、无家可归的可悲境地。三十五岁的人了,除了几个破纸箱,一无所有,还欠下一屁股的债,真是白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在超市买泡面时,幽灵控制他的眼睛,让他去看架子上的一罐罐啤酒。把衬衫直接铺在地上熨烫时,幽灵在一旁嘲笑他。天色越来越晚,幽灵嘲笑他给自己立的那个规矩,非得去街上抽烟不可,好像他还在部队,好像这种纯属多此一举的自律能使一团乱麻、一败涂地的人生步入正轨,变得井然有序。斯特莱克坐在办公桌边,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劣质的锡铁烟灰缸里逐渐堆满烟蒂。那个烟灰缸是很久以前在德国时,他从一家酒吧顺手偷的。
但他有工作,有报酬——斯特莱克不断提醒自己。阿森纳赢了热刺,他高兴地关掉电视,不再理睬纠缠不休的幽灵,径直走到办公桌那儿,继续工作。
虽然现在可以不受限制地选择任意方式收集、核实证据,但斯特莱克仍然遵守《刑事诉讼法》和《调查法》的相关条款。
斯特莱克知道约翰·布里斯托完全因为丧妹之痛乱了分寸,说的那些话纯属主观臆想,但他仍一丝不苟地整理与布里斯托、威尔逊、科洛瓦斯·琼斯谈话时所做的笔记。
晚上六点,斯特莱克正在埋头工作,露西打来电话。露西虽然比斯特莱克小两岁,但似乎觉得她是姐姐。房贷、冷冰冰的丈夫、三个孩子、繁重的工作——她年纪轻轻就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似乎仍嫌不够,还想多揽些责任,好像人生没有足够的寄托。斯特莱克一直怀疑,露西想向她自己和世界证明,她一点也不像他们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为追求男人和生活的激情,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全国各地乱跑,从一所学校换到另一所学校,从一所房子换到另一所房子,还偷住别人的房子,最后流落到难民营。斯特莱克有八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但只有露西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他爱露西,几乎胜过爱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一个人,但他们之间总是说些令人焦虑的事,动不动就拌嘴。露西从不掩饰对哥哥的担心和失望。因此,关于眼前的困境,斯特莱克宁愿告诉许多朋友,也不想告诉露西。
“嗯,挺好的。”斯特莱克站在打开的窗户前,抽着烟,俯视底下悠闲进出各家商店的行人,“最近业务增加了一倍。”
“你在哪儿?我听到有车子的声音。”
“在办公室。有东西要写。”
“星期六还写东西?夏洛特没意见吗?”
“她不在,去她妈妈那儿了。”
“你俩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斯特莱克回答。
“真的吗?”
“真的。格雷格怎么样?”
露西大致说了一下她丈夫工作有多忙,然后继续盘问。
“吉莱斯皮还在追着你的屁股讨债吗?”
“没有。”
“你知道吗,斯蒂克?”叫他小名不是好兆头——露西开始打感情牌了,“我一直在研究这件事,发现你可以向英国退伍军人协会申请——”
“这他妈的关你什么事啊,露西!”斯特莱克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露西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斯特莱克闭上眼睛。
“我不需要英国退伍军人协会的帮助,知道吗,卢斯[1]?”
[1] 露西的小名。
“你干吗非得死要面子……”
“孩子们都好吗?”
“挺好的。听我说,斯蒂克,我实在看不过去,罗克比老是让律师去烦你。要知道,他从来没给过你一分钱。他应该免了你的债的,你受了那么多苦,他给你的那么——”
“生意挺好的,我很快就能还清借的钱。”斯特莱克打断露西的话。窗外的街角处,一对十几岁的小情侣在吵架。
“你跟夏洛特真的没事吗?她为什么要去她妈妈那儿呢?我记得她跟她妈妈好像不合呀?”
“她俩现在的关系比以前好了。”斯特莱克回答。底下的那个女孩猛地甩了一下手,又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你给她买戒指了吗?”露西问。
“你刚刚不是叫我摆脱吉莱斯皮的纠缠吗?”
“不买戒指,她有意见吗?”
“完全没有意见。”斯特莱克回答,“她说她不要戒指。她让我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事业上。”
“真的?”露西似乎一直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让斯特莱克觉察出她很不喜欢夏洛特。“杰克生日,你来吗?”
“什么时候?”
“我一个多星期前就寄请柬给你了,斯蒂克!”
斯特莱克想夏洛特是否把那张请柬顺手丢进了某个纸箱。因为办公室里放不下,那四个纸箱还留在门外的楼梯平台上,没有收拾。
“好,我会去的。”斯特莱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极不想去。
通话结束。斯特莱克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与威尔逊、科洛瓦斯·琼斯谈话时所做的笔记很快整理完了,但一种挫败感始终挥之不去。这是他离开部队后接到的首个不是光靠跟踪、监视就能了事的案子。这个案子每天都在提醒他,他已从人所忌惮的特别调查局成员变成一介布衣。卢拉·兰德里死时距离她最近的弗雷迪·贝斯蒂吉仍联系不上——弗雷迪·贝斯蒂吉那些面目不清的员工一再拒绝接通他们老板的电话,不过约翰·布里斯托信誓旦旦地宣称,能劝动唐姿·贝斯蒂吉跟他谈谈,但直到现在都没消息。
斯特莱克感到有些束手无策,同时和罗宾的未婚夫一样,对侦探这个职业充满不屑。为排解心中苦闷,他开始在网上搜索与案件相关的信息。根据网上的信息,基兰·科洛瓦斯·琼斯并未说谎:他确实演过电视剧《法案》中的角色,尽管只有两句台词(二号罪犯,基兰·科洛瓦斯·琼斯饰)。科洛瓦斯·琼斯也确实有个经纪人,经纪人的网站上有一张科洛瓦斯·琼斯的小照片,还列了几行他的从演经历:
《东区人》和《遇难者》中的两个龙套角色。比较起来,“豪华轿车”车行主页上的科洛瓦斯·琼斯的照片要大得多。照片里的他头戴有檐制帽,身着制服,活像电影明星,显然是车行里最英俊的司机。
窗外,夜幕逐渐降临。屋角,手提式CD播放器不断传出汤姆·韦茨时而低吼时而沉吟的歌声。斯特莱克在网上搜索关于卢拉·兰德里的信息,不时在先前的笔记上做些补充。
兰德里似乎并未注册“脸谱”或“推特”。但由于粉丝迫切渴望了解她的个人情况,其他人“越俎代庖”,建了无数网站,专门张贴兰德里的照片或细致入微地介绍她的个人生活。如果这些网站的信息有一半是真的,那说明布里斯托只说出了部分真相。显然,他妹妹早在十几岁就出现了自我毁灭的端倪,那时他们的养父因心脏病猝死——总是蓄着络腮胡子、慈眉善目的亚力克·布里斯托爵士,他一手创建了自己的电子公司“阿尔布里斯”。养父死后,卢拉先后从两所学校辍学,接着又被第三所学校开除,这三所学校都是学费昂贵的私人学校。她曾割腕自杀,一个室友发现她倒在血泊之中。她的生活一塌糊涂,警察查到她偷住在别人的房子里。斯特莱克发现一个由性别不明的人打理的粉丝网站,网站名叫“卢拉是我永远的偶像”。该网站宣称,卢拉偷住别人房子期间,通过卖淫养活自己。
随后,根据针对严重具有精神问题或躁郁症青少年的《精神健康法》,卢拉被强制收容治疗。但仅仅一年之后,她遇到了只有童话中才会出现的美事:和母亲在牛津街的一家服装店买衣服时,模特公司的星探发现了她。
兰德里十六岁时的照片非常漂亮:脸蛋酷似古埃及王后奈费尔提蒂,对着镜头摆出非常奇怪的表情,显得既老成又脆弱。双腿又细又长,犹如长颈鹿,左臂内侧有条长长的锯齿状伤疤——某些时尚编辑似乎认为,这条伤疤和那张惊艳的脸堪称绝配,因为有些照片完全是对这条伤疤的特写。卢拉美得近乎荒诞,她的美貌广受赞誉(在报纸的讣告中和充满溢美之词的博客上),但她的暴躁同样广为人知。媒体和公众似乎既喜欢她,又热衷于对她评头论足、口诛笔伐。有名女记者觉得卢拉“难得一见的可爱,出人意料的纯真”。另一名记者却觉得“其实,她非常精明,工于心计,不好相处”。
九点,斯特莱克步行去唐人街吃晚饭。回到办公室,他给CD播放器换上埃尔博的歌,然后开始在网上搜索埃文·达菲尔德的信息。大多数人认为,埃文·达菲尔德并未杀死女友。就连布里斯托也没明确说埃文·达菲尔德杀了他妹妹。
虽然基兰·科洛瓦斯·琼斯说过那番充满同行之间嫉妒的话,但斯特莱克不知道达菲尔德出名的原因。这会儿,他终于找到了答案:达菲尔德原本默默无名,后凭借一部大受好评的独立电影一夜蹿红。在那部电影里,达菲尔德饰演了一个简直就是他自己的角色:一个海洛因成瘾的歌手,靠偷窃筹集毒资。
达菲尔德曾是乐队主唱。他出名后,乐队发行了一张唱片,获得大卖。但差不多在他遇到卢拉的同时,那支乐队在一片讥讽中解散。照片里的达菲尔德和他女友一样,相貌不俗,哪怕是在用长焦镜头偷拍的、未经修饰的照片里(穿得邋里邋遢,在街上溜达),哪怕是在怒气冲冲扑向摄影师的照片里(类似的照片有好几张),也一样好看。一对各自遭遇不幸的俊男靓女走到一起,这似乎增加了公众对两人的兴趣:一方为另一方增加了关注度,而另一方增加的关注度又会反过来,再次增加这一方的关注度,有点像永动机。
女友的死,使达菲尔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崇拜,但也遭受了比之前多得多的诽谤。他似乎已经认命。他毫无掩饰,把自己的脆弱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诽谤者和最狂热的崇拜者都很高兴地认为,他一半的魂儿已经跟着卢拉去了,最后必将陷入绝望,无法自拔,并被世界彻底遗忘。斯特莱克又在YouTube上看了一个只有几分钟长、画面抖个不停的视频。视频中的达菲尔德显得神情恍惚,显然是吸毒了。他不停地讲啊,讲啊(他的声音科洛瓦斯·琼斯模仿得极为逼真),说人生其实就是一个聚会,死亡只不过是离开聚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举了个晦涩难懂的例子,意思是如果不得不提前离开,完全没必要哭哭啼啼。
根据各方面的证据,那天晚上卢拉离开夜总会没多久,达菲尔德也离开了,离开时戴着狼头面具——斯特莱克认为达菲尔德戴这个面具并无别的企图,纯粹是为了博人眼球。对于离开夜总会之后所做的事,达菲尔德的交代可能无法令网上的阴谋论者满意,但警方似乎确信“肯蒂格恩花园”随后发生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斯特莱克带着各种推测,继续浏览新闻网站和博客。关于兰德里之死,网上议论纷纷,提出了各种推测,罗列了警方忽视的一系列线索。网上的这些推测似乎证明了布里斯托的看法,即卢拉是被人谋杀的。网站“卢拉是我永远的偶像”罗列了一长串悬而未决的疑问,如问题五,“是谁支走那些狗仔队的?”;问题九,“凌晨两点从她公寓跑开的那两个蒙面男人,为什么迟迟没有消息?他们是谁,幕后指使者又是谁?”;问题十三,“卢拉从阳台坠落时所穿的衣服,为什么跟她回家时穿的不一样?”
午夜,斯特莱克喝着拉格啤酒[1],浏览谈及那幅饱受争议的照片的网站。布里斯托提过那幅照片,但斯特莱克因为不感兴趣,并没留下太多印象。裁定为自杀的尸检报告出来一周以后,为宣传居伊·索梅的设计而拍摄的照片引起轩然大波。照片的背景是一条肮脏的胡同。两名模特浑身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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