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握在面前人手中。
而那剑锋,已划过施劲轩的喉。
只有这短暂停滞时刻,施劲轩才有空隙看清面前人。
这个始终挂着的笑容,又真切又迷离,明明是从心底泛上的快乐,却是那么遥远,仿似沉入梦境般的宁静寂寥,温顺无害。
恰有道月光宛转泻下,施劲轩终于看清那人额头上图案,复杂突兀,竟如蛛般狰狞,镶在此刻的笑容里,矛盾又和谐。
与现在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相似。
微笑着的魔鬼。
这才是,真正的修罗。
——左鬼流焰!!
想至此,没来得及哀叹一声,整个头颅飞离,划出一道喷涌的血迹。
后面三声惊恐的抽气,却已失去后退的力气。
而红色魔物只是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三人,下一刻手中断剑又紧,已割破手掌滴下更多鲜血,竟似完全不觉。
一眨眼的功夫,没有惊呼,没有逃离,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倒下的三具无头尸,浸染在好似无尽头的血泊中。
浓重得快要窒息的腥味,唯一站着的那个人静立其中,丝毫未变的身形与眼神,好似只是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忽然听到身后动响,转身。
“还真乱来……”带着笑意的皱眉,钟碍月扶着身边树枝,略显吃力地站直,轻叹。
红色人影呆了一下,竟是未听懂般的,微微一笑。
那眼神就像在说,原来还有一个啊。
极致的笑容再次展开。
那就,杀掉他。
稍稍收敛的杀意顿时涨起,拂过周遭树丛,一波又一波,鸦雀无声。
一步,两步,三步。
靠近着,断剑缓起,赤魔慢慢仰起脸,眉眼里不变的满满笑意,在月光下更显绚烂。
标志般的一笑后,是骤起的狂意,下一刻,便要出手了。
却在此时,有轻微“噗”的一声传了过去。
是钟碍月放在胸口剑伤上的手掌,用力自击!
本未愈合的伤口立即撕裂更深,有殷红鲜血从伤口与嘴角肆意渗出,一时温暖了两人周身空气。
这痛感唤回了脑海一丝清醒,但更让钟碍月讶异的,却是面前赤魔一瞬疑惑的表情。
好似看着钟碍月这狼狈的样子,想起了什么,迷惑着什么,挣扎着什么,微微皱眉的模样,竟是特别纯真无害。
于是,钟碍月试探性地,也是一步,两步,三步。
可以感受到红魔明显加强的防备警戒甚至于立时夺命,却是缓慢真实地,让自己靠近到不能再近的位置。
眼前一直凝立不动的,是又熟悉又陌生的,明明最亲的人。钟碍月看过去,就着时明时暗的月色,细细看着不知是否还能叫做小历的这个人,额上那斑驳狰狞的纹章。
从眉间逐渐扩大的暗红纹路,深深浅浅,扭曲盘旋,交叉延伸。
包裹在浓重的杀气中,乍看下,如此骇人。
其实原来,是很漂亮的纹样。
就像是,活着一样。
还是第一次看到。
历代左右鬼,为何只有他有。
又到底有多少人,能活着看清它,然后,体味它的美丽。
会不会,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这样想着,皱起眉,钟碍月不自觉地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抚上去,好似,想就此把它抹掉,或者,更近地感触它的存在。
到底是哪个,钟碍月也不清楚了。
而静静看着他的小历,一直盯着钟碍月平淡的表情。钟碍月那又不忍又心疼的眼神,似乎带着神秘的力量,让他虽然不解,仍是渐渐平静下来。
却在感到指尖触感同时,完全下意识反应,小历手中的断剑直直插入钟碍月腹上三寸。
似是早有心理准备,吃痛当下,钟碍月竟连闷哼都没发出。
依旧勾起的嘴角。
“还是清醒着,比较可爱……”钟碍月的声音,也是依旧的轻柔。
蓦地听到这句,小历皱眉。
然后,有些惊诧地,看到钟碍月突然凑近的脸,轻轻淡淡,吻在额上。
小历猛然睁大双眼,呆愣,直到钟碍月离远一些,用那柔和地仿似老友久见的目光透过眼帘,直到心底。
长久的迷惑与沉默。
被打散了什么,被拉回了什么。
有那么些久远又绵长的温暖,不明白,却舒服得,快要让人幸福地睡着了。
“我说,也不用想睡就马上睡着吧……”钟碍月有些惊异地扶着竟是突然倒下去的小历,却也一个松神脱力,跟着倒了下去。
他便笑。
最后又伸手抚了抚小历的额头。
原来这纹章,就是开启封印的标志么。
吻上时突然气流窜动异常,讶然睁眼时却只见那纹路急速收缩,直到消失无踪。
小历,也同时倒下。
活着的,蜘蛛一般的纹印。
消失了,真好。
想着想着,钟碍月便被那愈见昏沉的意识攫住,看了眼睡得正熟的小历,又看向另一边树丛,然后舒了一口气,栽倒在小历的肩头。
在他舒气倒下的前一刻,竟是轻笑了一声。
昏睡前,脑海里只来得及飘过几个零星的念头。
那个人。
叹。
还真是喜欢,看好戏。
夜风静谧,却消弭了方才深沉的煞气。夜已过了最深暗的时候,此时此地,只剩一双脚步慢悠,从钟碍月最后看着的那方向渐渐靠近。
“哎呀哈,只看到个结尾哪,真是不解意。”杨飞盖蹲在两人身旁,玩笑的神情,却是一丝不苟的眼神,开始仔细检查起双双昏睡的两人身上的伤势。
对着已无血色的钟碍月,是愈加皱紧的眉。
“喂,我说——莫名其妙互相残杀然后吻别最后壮烈牺牲?”戏谑地挑眉摇头道,杨飞盖小心地一手一个带起两人,再难掩饰的小心翼翼,“只是为什么要躺成个大叉叉呢,太煞风景了。”
尽数放开的轻功。
只剩末尾一句自言自语的轻笑。
未及传开,便飘散空中。
“要是你们就这么玩完,这死相也太难看……所以你们两个,都得给我,活下来。”
夜凉,风凉。
秋冷,血冷。
而远远的另一边,那始终犀利漠然注视的双眼,终于染上层戏谑的兴味。
转身,融进那无边的黑夜。
只那精致华贵的墨绸发带,轻忽飘摇地在树梢间一掠而过,留下些微宜神的熏香。
黑色大氅被这一晃带起一角,翻出领口帽檐那一个金线缝成的莫氏皇族家徽。
转眼,消失无踪。
——————————————不妨月朦胧————————————————
同时,夜色另一边。
灵巧机敏的身形穿梭在郊外民居间,不多一会儿,便到了一座破庙。
便是小历在小花园里遇见的墨珠。
月冷,星寒,他清晰地听到破庙中金铁铿锵,停身掠地,静静等候在数十丈外的树丛中。
不多久,打斗声静。
墨珠看见,步出破庙的,只有一个人。
淡青长衣,俊雅温润带着些智黠的面容,最多比他自己大一两岁的大少年,有着安静又坚毅的唇角,挂着些许残留的血迹。正一手捂着腹部伤口,缓缓靠到墙壁上,静静吐出一口气,松开凝重的眉头。
墨珠心道,这人,就是碍月说的,那个在星源寺出现过的,可疑之人么。
“看那么久了,不过来帮个手?”那人竟兀自开口。
轻松的语气,轻松的神态,慢悠悠一句话,不是向着墨珠向着谁。
墨珠心里一沉,倒是佩服起这人的胆魄来。
于是飞身抽剑。
下一刻,却便是剑尖相抵,目光拼斗。
又增血腥味浓。
那双仍是不避不让不急不徐溢着笑意的眼,倒让墨珠有些好奇。
一向是听从碍月的吩咐不是么。
只是来察探一下而已,竟然忍不住露面了。
墨珠难以察觉地笑。真是莫名其妙呵。
不过这个人,有意思。
“看来是仇家啊……”那人已看出墨珠不怀杀意,颇为认真地点点头,笑,“连报仇都要插队,唉唉你看这世道。”
“放心,还没伤着你。”墨珠笑。微弱的愉悦点亮了他略显平板的表情,还原了这张脸该有的夺目光彩。
竟让那人看得一呆。
然后。
“咦?”那人低头,“真的耶。”
可不是。墨珠的剑抵在胸口,却是胸旁一寸方才庙内受的伤被墨珠的剑气震得更撕裂些许,正热烈激昂地噗噗冒着血。
“你方才,杀了多少人?”墨珠不带表情道,瞟向一边庙门,闻着内中的血腥味,再看看这人身上的伤,默默估算。
有五十多些吧。
“咦?没数过耶……需要数吗?”
“……”
一时沉默。
飞扬的发丝间,一人挑眉而笑,一人无动于衷。
“那好吧,这位仇家,”开口,那人终于抬手拍了拍墨珠的肩,渐渐失血的面色,却没有敛下笑容,“埋的时候,记得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墨珠略一皱眉。
而那人说着说着,竟就这般直直摔了下去!
墨珠惊诧地伸手一撩,将人带起。
这人,就这么莫名其妙把命交给素不相识的人了。
真是怪人。
不过。
反正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墨珠就这么有些迷惘地想着,拦腰抱起已昏迷的人,飞身离去。
——————————————不妨月朦胧————————————————
有些昏黄的灯豆摇晃,伴着随晚风轻拂的薄纱帘,映照到床边钟碍月担忧的脸,还有安然睡在帐中小历微皱的眉头。
不但眉头皱着,长长睫毛也是不住抖动,好似做着一个不甚快乐的梦。
化鬼一次,便虚弱这许多。
怪不得有这样苍白的脸色,生长迟缓的身体。
钟碍月就一直这么看着想着,直到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这么担心?”
转头,杨飞盖穿着薄薄的里衣,轻轻搭着外套,抱臂靠在门边,眼神又摇曳又明亮又邪气。
“你不是也一样,明明都睡下了。”钟碍月回个笑,淡雅姿容,相比毫不逊色。
“哎呀哈,同时出现三个重伤者需要照顾,偏偏其中一个还不知死活,放着自己的伤不管,还要守着另一个一整夜。”
听见调笑的语气,钟碍月全不为所动,幽幽看回小历又苍白了好多的脸颊:“他是我弟弟。”
杨飞盖笑,“终于肯坦白了?”
“我不说,想必你也早查出来了。”
“咦,钟大人的私事小人岂该过问。”
“紫辰,何必这样与我说话。”颇为无奈,“你最近几个月都很奇怪。”
“被你发现啦。”笑着,杨飞盖上前,掰过钟碍月的身体,也不管对方有没同意,一把拉开前襟。
大片的纱布包裹,掩盖其下横七竖八的伤痕。
“嗯,没出血。”说着,杨飞盖已伸手拿过就近放在桌上的纱布等物,开始换药。
两人的气息混着药味,弥散在小小的房间里。
不经意地抬头看时,便见钟碍月愈加泛红的脸颊脖子根,在白皙透明的皮肤上点缀若雪中赤梅,裹在整个人冷清禁欲的气质里,一时妖冶。
而钟碍月一直掩饰地偏头看着小历,只是眉头皱起一分。
“放心,都一路跟着你去那种地方,还不惜暴露身份出面救你,定是不恨你的。”杨飞盖笑道,冲散尴尬。
“……我没守住,对他的约定。”
“自小被长灵教收养不是你们的错,你自愿被当作筹码与人质抛给莫氏王朝自然也不是你的错,一直在做他的替死鬼,他又怎会怪你。”
“不是替死鬼,紫辰。”钟碍月依旧笑着,只是眼神冷下来,“莫氏王朝要的本就只是前朝余孽,却只知有皇子幸存在长灵教中,并不知原是双胞胎。我一人随时面对死亡还能挣扎求生,何必拖上他。”
“你的意思,是觉得留他在长灵教会比在你身边更安全幸福?”挑眉,杨飞盖讽刺道,“你认为我代替他所过的生活,很好么?”
看着面前人笑颜展开,又夺目又讥嘲,钟碍月低头不答。
杨飞盖径自转而走过两步,蹲在床边,看着小历的横着的睡脸,突然一笑,越凑越近,直到快要碰到鼻子尖,才停下凝神细看。
“没见过未空?”钟碍月的声音。
“嗯,原来叫做钟未空啊。见过啊,不就是小历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钟碍月笑,“我指你还在长灵教的时候。”
“哎呀哈,那时候啊,太小了吧,记不清了。”杨飞盖歪头。
“那你……记得我么?”
听着有些迟疑期待的问话,杨飞盖转头,回答得干脆:“不记得了。”
钟碍月点头,刚想再说什么,只见杨飞盖恶作剧地伸手捏住小历的鼻子,一边看着小历不适地皱紧眉头一边缓缓挑高嘴角。
那笑容,真……温柔。
想到此,钟碍月突然一个转头,看向窗外。
微抿的唇。
酸涩的窒闷,便自他心底翻涌上来,流窜不去。
早已黑暗入骨髓,只剩那盏灯烛,不甚明亮地笼着似从未停下飘摇的纱帘。
“我说……我自作主张找上门并杀了不肯听话的星源寺老住持,却也杀了被你派去劝说老住持与长灵教脱离干系的前巡抚……你不生气么?”杨飞盖没有转头,轻道。
“那你倒说说为什么要杀?”
“杀不杀,随便啊。”
笑,钟碍月摇头:“小孩子,总会有叛逆期。”
杨飞盖闻言,倒是很习惯了似的毫不介意:“那要是我更叛逆点,会不会更好玩?”
“呵,会与我为敌的人你杀不完,能被我拉拢的人你照样杀不完——不玩过火的话,随你。”清亮的神采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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