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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月朦胧_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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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铿锵,停身掠地,静静等候在数十丈外的树丛中。

  不多久,打斗声静。

  墨珠看见,步出破庙的,只有一个人。

  淡青长衣,俊雅温润带着些智黠的面容,最多比他自己大一两岁的大少年,有着安静又坚毅的唇角,挂着些许残留的血迹。正一手捂着腹部伤口,缓缓靠到墙壁上,静静吐出一口气,松开凝重的眉头。

  墨珠心道,这人,就是碍月说的,那个在星源寺出现过的,可疑之人么。

  “看那么久了,不过来帮个手?”那人竟兀自开口。

  轻松的语气,轻松的神态,慢悠悠一句话,不是向着墨珠向着谁。

  墨珠心里一沉,倒是佩服起这人的胆魄来。

  于是飞身抽剑。

  下一刻,却便是剑尖相抵,目光拼斗。

  又增血腥味浓。

  那双仍是不避不让不急不徐溢着笑意的眼,倒让墨珠有些好奇。

  一向是听从碍月的吩咐不是么。

  只是来察探一下而已,竟然忍不住露面了。

  墨珠难以察觉地笑。真是莫名其妙呵。

  不过这个人,有意思。

  “看来是仇家啊……”那人已看出墨珠不怀杀意,颇为认真地点点头,笑,“连报仇都要插队,唉唉你看这世道。”

  “放心,还没伤着你。”墨珠笑。微弱的愉悦点亮了他略显平板的表情,还原了这张脸该有的夺目光彩。

  竟让那人看得一呆。

  然后。

  “咦?”那人低头,“真的耶。”

  可不是。墨珠的剑抵在胸口,却是胸旁一寸方才庙内受的伤被墨珠的剑气震得更撕裂些许,正热烈激昂地噗噗冒着血。

  “你方才,杀了多少人?”墨珠不带表情道,瞟向一边庙门,闻着内中的血腥味,再看看这人身上的伤,默默估算。

  有五十多些吧。

  “咦?没数过耶……需要数吗?”

  “……”

  一时沉默。

  飞扬的发丝间,一人挑眉而笑,一人无动于衷。

  “那好吧,这位仇家,”开口,那人终于抬手拍了拍墨珠的肩,渐渐失血的面色,却没有敛下笑容,“埋的时候,记得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墨珠略一皱眉。

  而那人说着说着,竟就这般直直摔了下去!

  墨珠惊诧地伸手一撩,将人带起。

  这人,就这么莫名其妙把命交给素不相识的人了。

  真是怪人。

  不过。

  反正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墨珠就这么有些迷惘地想着,拦腰抱起已昏迷的人,飞身离去。

  ——————————————不妨月朦胧————————————————

  有些昏黄的灯豆摇晃,伴着随晚风轻拂的薄纱帘,映照到床边钟碍月担忧的脸,还有安然睡在帐中小历微皱的眉头。

  不但眉头皱着,长长睫毛也是不住抖动,好似做着一个不甚快乐的梦。

  化鬼一次,便虚弱这许多。

  怪不得有这样苍白的脸色,生长迟缓的身体。

  钟碍月就一直这么看着想着,直到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这么担心?”

  转头,杨飞盖穿着薄薄的里衣,轻轻搭着外套,抱臂靠在门边,眼神又摇曳又明亮又邪气。

  “你不是也一样,明明都睡下了。”钟碍月回个笑,淡雅姿容,相比毫不逊色。

  “哎呀哈,同时出现三个重伤者需要照顾,偏偏其中一个还不知死活,放着自己的伤不管,还要守着另一个一整夜。”

  听见调笑的语气,钟碍月全不为所动,幽幽看回小历又苍白了好多的脸颊:“他是我弟弟。”

  杨飞盖笑,“终于肯坦白了?”

  “我不说,想必你也早查出来了。”

  “咦,钟大人的私事小人岂该过问。”

  “紫辰,何必这样与我说话。”颇为无奈,“你最近几个月都很奇怪。”

  “被你发现啦。”笑着,杨飞盖上前,掰过钟碍月的身体,也不管对方有没同意,一把拉开前襟。

  大片的纱布包裹,掩盖其下横七竖八的伤痕。

  “嗯,没出血。”说着,杨飞盖已伸手拿过就近放在桌上的纱布等物,开始换药。

  两人的气息混着药味,弥散在小小的房间里。

  不经意地抬头看时,便见钟碍月愈加泛红的脸颊脖子根,在白皙透明的皮肤上点缀若雪中赤梅,裹在整个人冷清禁欲的气质里,一时妖冶。

  而钟碍月一直掩饰地偏头看着小历,只是眉头皱起一分。

  “放心,都一路跟着你去那种地方,还不惜暴露身份出面救你,定是不恨你的。”杨飞盖笑道,冲散尴尬。

  “……我没守住,对他的约定。”

  “自小被长灵教收养不是你们的错,你自愿被当作筹码与人质抛给莫氏王朝自然也不是你的错,一直在做他的替死鬼,他又怎会怪你。”

  “不是替死鬼,紫辰。”钟碍月依旧笑着,只是眼神冷下来,“莫氏王朝要的本就只是前朝余孽,却只知有皇子幸存在长灵教中,并不知原是双胞胎。我一人随时面对死亡还能挣扎求生,何必拖上他。”

  “你的意思,是觉得留他在长灵教会比在你身边更安全幸福?”挑眉,杨飞盖讽刺道,“你认为我代替他所过的生活,很好么?”

  看着面前人笑颜展开,又夺目又讥嘲,钟碍月低头不答。

  杨飞盖径自转而走过两步,蹲在床边,看着小历的横着的睡脸,突然一笑,越凑越近,直到快要碰到鼻子尖,才停下凝神细看。

  “没见过未空?”钟碍月的声音。

  “嗯,原来叫做钟未空啊。见过啊,不就是小历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钟碍月笑,“我指你还在长灵教的时候。”

  “哎呀哈,那时候啊,太小了吧,记不清了。”杨飞盖歪头。

  “那你……记得我么?”

  听着有些迟疑期待的问话,杨飞盖转头,回答得干脆:“不记得了。”

  钟碍月点头,刚想再说什么,只见杨飞盖恶作剧地伸手捏住小历的鼻子,一边看着小历不适地皱紧眉头一边缓缓挑高嘴角。

  那笑容,真……温柔。

  想到此,钟碍月突然一个转头,看向窗外。

  微抿的唇。

  酸涩的窒闷,便自他心底翻涌上来,流窜不去。

  早已黑暗入骨髓,只剩那盏灯烛,不甚明亮地笼着似从未停下飘摇的纱帘。

  “我说……我自作主张找上门并杀了不肯听话的星源寺老住持,却也杀了被你派去劝说老住持与长灵教脱离干系的前巡抚……你不生气么?”杨飞盖没有转头,轻道。

  “那你倒说说为什么要杀?”

  “杀不杀,随便啊。”

  笑,钟碍月摇头:“小孩子,总会有叛逆期。”

  杨飞盖闻言,倒是很习惯了似的毫不介意:“那要是我更叛逆点,会不会更好玩?”

  “呵,会与我为敌的人你杀不完,能被我拉拢的人你照样杀不完——不玩过火的话,随你。”清亮的神采缓缓流泻,自信与张扬隐在那一瞬敛眉淡笑,照样光彩夺目。

  “人命在你眼里,果然不值钱。”故意的重重叹息。

  “贫富贵贱,本有定数。人后天所能选的,只不过把自己的福分慢慢享用,还是一瞬燃烧。”

  “真悲观。”

  “呵呵。如果自认为力挽星河,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才真悲哀。”

  “只是努力争取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多得些东西。”

  “无为死,有为死,早死晚死。真人才死在开始,人们会哀宛地说句‘无奈’;死在半路,就叫‘际遇’;死在最后关头,那就直接骂句‘老天不长眼’。”

  “所以说每个人都只需要努力实现自己,至于他人,可以喜爱帮助同情怜悯,只是点到即止。他人的命运,由他们自己尽力实现,能做到多少便是个人造化。于是乎回归平衡——噫,果然好玩。”杨飞盖转而一笑。

  “不错。这世界,便是场残酷的游戏。残酷才真实,才会有好好玩过一场的感觉。”明明清淡如浮云的声音,在这过于寂静的夜幕里格外清晰,字字掷地有声。

  明明都是微笑的两人,却有着心照不宣的对抗与更深更沉的羁绊牵连,试探纠结,相持不让。

  “哎呀哈,我就是喜欢,你这自大的样子。”

  “呵呵,好说了。”钟碍月如常站起,“换你守班。”

  “你也好好休息,我可以少累几天。”杨飞盖起身答道,送钟碍月出门口。

  门外脚步声远,杨飞盖终于合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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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只背靠在门上,歪了脑袋。

  看着不远处又沉沉睡去的一张脸,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就这么缓缓坐下,轻声开口,却是唱起了一首歌。

  火烛银花触目红

  揭天吹鼓斗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

  旧事惊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

  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待工夫醉

  未必明年此会同

  三年前,那个连星月都掩去的夜晚。

  浓黑如墨。

  从京城回来的路上,杨飞盖偶住一地。突觉心思扰乱,于是出门随兴而走。

  好似被引导般,往那个方向直走,直到——

  冲天大火突然映亮半片夜空,毫无征兆,毫无预警,甚至无人哀哭号叫。

  好长一段时间里,依旧万籁俱寂。只有那灭世狂焰,安静又张狂,如画着一幅不现实的浓墨重彩。

  美着,破坏着。

  氤氲的热气夹着不时席卷而上的灼烫烈焰扑面而来,他刚停步,却有巨大声响从头顶急传而来。

  烧得只剩架子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迎头整个翻塌下来!

  杨飞盖一时只觉整个世界只剩喧闹的火焰。

  赤色。

  赤色。

  赤色。

  下意识地躲开坠落的巨大梁木,不防另一边梁木也跟着落下,顿成夹击之势!

  正惊骇间,杨飞盖忽觉腰上一道轻盈又稳健的力量圈起,下一瞬便是突然的腾空而起!

  越过无数碎屑焰末,噼啪慌乱无尽的嘈杂声中,他转头一看。

  精致的脸庞,略显妖媚的斜飞眉眼,眉心那夺人心魄的暗色纹路。

  那人也转眼来看。

  明明是明亮透彻的双眼,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映出杨飞盖呆怔的脸,却好像只是浅浅浮在那里,透不进这个人的心。

  就这样对视着,蛊惑的笑容,蛊惑的声音。

  杨飞盖这才发现,这个人一直在唱着首歌谣。

  清清凉凉的声音,直要把这烈焰全化成冰花,脑海里顿时安静一片,只剩那个攫住灵魂的歌声。

  直到那人突然转头,未抱着杨飞盖的另一只手随之洒脱一挥,才发现另一块梁木从大宅的最高处跌落下来,已被那貌似轻柔却强劲无比的掌风化作齑粉,连带面前其他的障碍物一并毁去,顿时一路畅通。

  那人脚尖轻点,竟又换了个方向,偏生往火海里冲进去。

  杨飞盖这时才看清,那人正带着自己飞翔在这死亡之地。凌乱火场中,埋着盖着裸露着不知数的尸体,即使只一瞥眼,也能看到惨绝的死状,不是尸首分离,便是连腰齐断。

  感觉到杨飞盖不自觉攀上他手臂抓紧的那个人,终于再次回头。

  依旧是那个笑脸,似乎,笑得更温柔了些。

  只是太过迷离,看不清到底是在说,不要害怕,还是在说,我玩得,很开心。

  是的,他,在玩。

  杨飞盖能听到自己鼓噪到耳膜的心跳声,还是不能挪开视线。

  就这么随着他飞翔。

  如火凤,如赤龙,只在这罗刹场中,穿越嬉戏,绽放至极。

  那人薄纱似的赤色外衫随风拂过自己的脸颊,混着几缕黑玉般的长发,犹带着不知名的清冽香气。

  不似女子的温柔甜香软糯沁人,却依旧层层绕在心间,弥久不散。

  惧怕。

  只是这自由的灵魂,如此美丽。

  从未见过的美丽。

  杨飞盖继续唱着,单手抱膝,仍一眨不眨地看向小历,露出一个笑容。

  那夜,直到终于有人发现火事,那人才有些悻悻地停留在未毁去的高墙上。而杨飞盖,则被放置在高墙外的空地上,只能呆呆地抬头仰望那个纤长背影。

  桀骜挺拔冷肃萧索,似有烈焰层层轻绕,却又乖巧顺从,只映得黑发染赤,邪魅肆虐。

  便似忘掉杨飞盖的存在,凭空消失一般,以绝佳的轻功飞身离去。

  只那懒懒散散得快要随风飘远,萦绕脑海最深处的清远歌声,久久未逝。

  才于是,会有现在的自己。

  一个寂寥的笑意,隐没在苍茫的烛色里,有些陈旧泛黄。

  细碎衣袂声,杨飞盖靠近犹自沉眠的人。

  两手撑在枕边,勾起睡梦中人柔顺的黑发,一圈一圈绕指柔。

  “你真的就是他么,左鬼流焰……我该惊喜好,还是失望好?”

  贴近耳边,呢喃一般。

  就在这气息缠绕暧昧非常的时候,杨飞盖的眼神一滞。

  因为他对上了,那双似被恶梦惊醒而骤然睁大,犹带朦胧水气的双眼。

  骤然,四目相对。

  那双眼,再睁开。

  璀璨胜焰,明亮过星。

  却是从最深处汹涌流泻的残忍杀灭。

  额上有暗色图案浮现,同时嘴角缓缓勾起,带着撕裂心肺般的穿透力,是让人恐到极致,又不忍移目的危险惊艳。

  红色光芒缭绕间,连发丝都转为暗赤,却是一步一血腥的无情,凝着窒息般的死亡气息。

  被这压得人行动不能的突来杀气冻在当下的来人里,只有施劲轩反应过来。他咬牙,提剑凝神,三步后,飞身而上。

  短短砰呛,便成绝响,

  施劲轩蓦地睁大眼,惊恐非常。

  他的剑,被折成两半。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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