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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月朦胧_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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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盖闻言,倒是很习惯了似的毫不介意:“那要是我更叛逆点,会不会更好玩?”

  “呵,会与我为敌的人你杀不完,能被我拉拢的人你照样杀不完——不玩过火的话,随你。”清亮的神采缓缓流泻,自信与张扬隐在那一瞬敛眉淡笑,照样光彩夺目。

  “人命在你眼里,果然不值钱。”故意的重重叹息。

  “贫富贵贱,本有定数。人后天所能选的,只不过把自己的福分慢慢享用,还是一瞬燃烧。”

  “真悲观。”

  “呵呵。如果自认为力挽星河,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才真悲哀。”

  “只是努力争取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多得些东西。”

  “无为死,有为死,早死晚死。真人才死在开始,人们会哀宛地说句‘无奈’;死在半路,就叫‘际遇’;死在最后关头,那就直接骂句‘老天不长眼’。”

  “所以说每个人都只需要努力实现自己,至于他人,可以喜爱帮助同情怜悯,只是点到即止。他人的命运,由他们自己尽力实现,能做到多少便是个人造化。于是乎回归平衡——噫,果然好玩。”杨飞盖转而一笑。

  “不错。这世界,便是场残酷的游戏。残酷才真实,才会有好好玩过一场的感觉。”明明清淡如浮云的声音,在这过于寂静的夜幕里格外清晰,字字掷地有声。

  明明都是微笑的两人,却有着心照不宣的对抗与更深更沉的羁绊牵连,试探纠结,相持不让。

  “哎呀哈,我就是喜欢,你这自大的样子。”

  “呵呵,好说了。”钟碍月如常站起,“换你守班。”

  “你也好好休息,我可以少累几天。”杨飞盖起身答道,送钟碍月出门口。

  门外脚步声远,杨飞盖终于合上门。

  却只背靠在门上,歪了脑袋。

  看着不远处又沉沉睡去的一张脸,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就这么缓缓坐下,轻声开口,却是唱起了一首歌。

  火烛银花触目红

  揭天吹鼓斗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

  旧事惊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

  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待工夫醉

  未必明年此会同

  三年前,那个连星月都掩去的夜晚。

  浓黑如墨。

  从京城回来的路上,杨飞盖偶住一地。突觉心思扰乱,于是出门随兴而走。

  好似被引导般,往那个方向直走,直到——

  冲天大火突然映亮半片夜空,毫无征兆,毫无预警,甚至无人哀哭号叫。

  好长一段时间里,依旧万籁俱寂。只有那灭世狂焰,安静又张狂,如画着一幅不现实的浓墨重彩。

  美着,破坏着。

  氤氲的热气夹着不时席卷而上的灼烫烈焰扑面而来,他刚停步,却有巨大声响从头顶急传而来。

  烧得只剩架子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迎头整个翻塌下来!

  杨飞盖一时只觉整个世界只剩喧闹的火焰。

  赤色。

  赤色。

  赤色。

  下意识地躲开坠落的巨大梁木,不防另一边梁木也跟着落下,顿成夹击之势!

  正惊骇间,杨飞盖忽觉腰上一道轻盈又稳健的力量圈起,下一瞬便是突然的腾空而起!

  越过无数碎屑焰末,噼啪慌乱无尽的嘈杂声中,他转头一看。

  精致的脸庞,略显妖媚的斜飞眉眼,眉心那夺人心魄的暗色纹路。

  那人也转眼来看。

  明明是明亮透彻的双眼,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映出杨飞盖呆怔的脸,却好像只是浅浅浮在那里,透不进这个人的心。

  就这样对视着,蛊惑的笑容,蛊惑的声音。

  杨飞盖这才发现,这个人一直在唱着首歌谣。

  清清凉凉的声音,直要把这烈焰全化成冰花,脑海里顿时安静一片,只剩那个攫住灵魂的歌声。

  直到那人突然转头,未抱着杨飞盖的另一只手随之洒脱一挥,才发现另一块梁木从大宅的最高处跌落下来,已被那貌似轻柔却强劲无比的掌风化作齑粉,连带面前其他的障碍物一并毁去,顿时一路畅通。

  那人脚尖轻点,竟又换了个方向,偏生往火海里冲进去。

  杨飞盖这时才看清,那人正带着自己飞翔在这死亡之地。凌乱火场中,埋着盖着裸露着不知数的尸体,即使只一瞥眼,也能看到惨绝的死状,不是尸首分离,便是连腰齐断。

  感觉到杨飞盖不自觉攀上他手臂抓紧的那个人,终于再次回头。

  依旧是那个笑脸,似乎,笑得更温柔了些。

  只是太过迷离,看不清到底是在说,不要害怕,还是在说,我玩得,很开心。

  是的,他,在玩。

  杨飞盖能听到自己鼓噪到耳膜的心跳声,还是不能挪开视线。

  就这么随着他飞翔。

  如火凤,如赤龙,只在这罗刹场中,穿越嬉戏,绽放至极。

  那人薄纱似的赤色外衫随风拂过自己的脸颊,混着几缕黑玉般的长发,犹带着不知名的清冽香气。

  不似女子的温柔甜香软糯沁人,却依旧层层绕在心间,弥久不散。

  惧怕。

  只是这自由的灵魂,如此美丽。

  从未见过的美丽。

  杨飞盖继续唱着,单手抱膝,仍一眨不眨地看向小历,露出一个笑容。

  那夜,直到终于有人发现火事,那人才有些悻悻地停留在未毁去的高墙上。而杨飞盖,则被放置在高墙外的空地上,只能呆呆地抬头仰望那个纤长背影。

  桀骜挺拔冷肃萧索,似有烈焰层层轻绕,却又乖巧顺从,只映得黑发染赤,邪魅肆虐。

  便似忘掉杨飞盖的存在,凭空消失一般,以绝佳的轻功飞身离去。

  只那懒懒散散得快要随风飘远,萦绕脑海最深处的清远歌声,久久未逝。

  才于是,会有现在的自己。

  一个寂寥的笑意,隐没在苍茫的烛色里,有些陈旧泛黄。

  细碎衣袂声,杨飞盖靠近犹自沉眠的人。

  两手撑在枕边,勾起睡梦中人柔顺的黑发,一圈一圈绕指柔。

  “你真的就是他么,左鬼流焰……我该惊喜好,还是失望好?”

  贴近耳边,呢喃一般。

  就在这气息缠绕暧昧非常的时候,杨飞盖的眼神一滞。

  因为他对上了,那双似被恶梦惊醒而骤然睁大,犹带朦胧水气的双眼。

  骤然,四目相对。

  那双眼,再睁开。

  璀璨胜焰,明亮过星。

  却是从最深处汹涌流泻的残忍杀灭。

  额上有暗色图案浮现,同时嘴角缓缓勾起,带着撕裂心肺般的穿透力,是让人恐到极致,又不忍移目的危险惊艳。

  红色光芒缭绕间,连发丝都转为暗赤,却是一步一血腥的无情,凝着窒息般的死亡气息。

  被这压得人行动不能的突来杀气冻在当下的来人里,只有施劲轩反应过来。他咬牙,提剑凝神,三步后,飞身而上。

  短短砰呛,便成绝响,

  施劲轩蓦地睁大眼,惊恐非常。

  他的剑,被折成两半。剑锋部分,握在面前人手中。

  而那剑锋,已划过施劲轩的喉。

  只有这短暂停滞时刻,施劲轩才有空隙看清面前人。

  这个始终挂着的笑容,又真切又迷离,明明是从心底泛上的快乐,却是那么遥远,仿似沉入梦境般的宁静寂寥,温顺无害。

  恰有道月光宛转泻下,施劲轩终于看清那人额头上图案,复杂突兀,竟如蛛般狰狞,镶在此刻的笑容里,矛盾又和谐。

  与现在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相似。

  微笑着的魔鬼。

  这才是,真正的修罗。

  ——左鬼流焰!!

  想至此,没来得及哀叹一声,整个头颅飞离,划出一道喷涌的血迹。

  后面三声惊恐的抽气,却已失去后退的力气。

  而红色魔物只是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三人,下一刻手中断剑又紧,已割破手掌滴下更多鲜血,竟似完全不觉。

  一眨眼的功夫,没有惊呼,没有逃离,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倒下的三具无头尸,浸染在好似无尽头的血泊中。

  浓重得快要窒息的腥味,唯一站着的那个人静立其中,丝毫未变的身形与眼神,好似只是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忽然听到身后动响,转身。

  “还真乱来……”带着笑意的皱眉,钟碍月扶着身边树枝,略显吃力地站直,轻叹。

  红色人影呆了一下,竟是未听懂般的,微微一笑。

  那眼神就像在说,原来还有一个啊。

  极致的笑容再次展开。

  那就,杀掉他。

  稍稍收敛的杀意顿时涨起,拂过周遭树丛,一波又一波,鸦雀无声。

  一步,两步,三步。

  靠近着,断剑缓起,赤魔慢慢仰起脸,眉眼里不变的满满笑意,在月光下更显绚烂。

  标志般的一笑后,是骤起的狂意,下一刻,便要出手了。

  却在此时,有轻微“噗”的一声传了过去。

  是钟碍月放在胸口剑伤上的手掌,用力自击!

  本未愈合的伤口立即撕裂更深,有殷红鲜血从伤口与嘴角肆意渗出,一时温暖了两人周身空气。

  这痛感唤回了脑海一丝清醒,但更让钟碍月讶异的,却是面前赤魔一瞬疑惑的表情。

  好似看着钟碍月这狼狈的样子,想起了什么,迷惑着什么,挣扎着什么,微微皱眉的模样,竟是特别纯真无害。

  于是,钟碍月试探性地,也是一步,两步,三步。

  可以感受到红魔明显加强的防备警戒甚至于立时夺命,却是缓慢真实地,让自己靠近到不能再近的位置。

  眼前一直凝立不动的,是又熟悉又陌生的,明明最亲的人。钟碍月看过去,就着时明时暗的月色,细细看着不知是否还能叫做小历的这个人,额上那斑驳狰狞的纹章。

  从眉间逐渐扩大的暗红纹路,深深浅浅,扭曲盘旋,交叉延伸。

  包裹在浓重的杀气中,乍看下,如此骇人。

  其实原来,是很漂亮的纹样。

  就像是,活着一样。

  还是第一次看到。

  历代左右鬼,为何只有他有。

  又到底有多少人,能活着看清它,然后,体味它的美丽。

  会不会,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这样想着,皱起眉,钟碍月不自觉地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抚上去,好似,想就此把它抹掉,或者,更近地感触它的存在。

  到底是哪个,钟碍月也不清楚了。

  而静静看着他的小历,一直盯着钟碍月平淡的表情。钟碍月那又不忍又心疼的眼神,似乎带着神秘的力量,让他虽然不解,仍是渐渐平静下来。

  却在感到指尖触感同时,完全下意识反应,小历手中的断剑直直插入钟碍月腹上三寸。

  似是早有心理准备,吃痛当下,钟碍月竟连闷哼都没发出。

  依旧勾起的嘴角。

  “还是清醒着,比较可爱……”钟碍月的声音,也是依旧的轻柔。

  蓦地听到这句,小历皱眉。

  然后,有些惊诧地,看到钟碍月突然凑近的脸,轻轻淡淡,吻在额上。

  小历猛然睁大双眼,呆愣,直到钟碍月离远一些,用那柔和地仿似老友久见的目光透过眼帘,直到心底。

  长久的迷惑与沉默。

  被打散了什么,被拉回了什么。

  有那么些久远又绵长的温暖,不明白,却舒服得,快要让人幸福地睡着了。

  “我说,也不用想睡就马上睡着吧……”钟碍月有些惊异地扶着竟是突然倒下去的小历,却也一个松神脱力,跟着倒了下去。

  他便笑。

  最后又伸手抚了抚小历的额头。

  原来这纹章,就是开启封印的标志么。

  吻上时突然气流窜动异常,讶然睁眼时却只见那纹路急速收缩,直到消失无踪。

  小历,也同时倒下。

  活着的,蜘蛛一般的纹印。

  消失了,真好。

  想着想着,钟碍月便被那愈见昏沉的意识攫住,看了眼睡得正熟的小历,又看向另一边树丛,然后舒了一口气,栽倒在小历的肩头。

  在他舒气倒下的前一刻,竟是轻笑了一声。

  昏睡前,脑海里只来得及飘过几个零星的念头。

  那个人。

  叹。

  还真是喜欢,看好戏。

  夜风静谧,却消弭了方才深沉的煞气。夜已过了最深暗的时候,此时此地,只剩一双脚步慢悠,从钟碍月最后看着的那方向渐渐靠近。

  “哎呀哈,只看到个结尾哪,真是不解意。”杨飞盖蹲在两人身旁,玩笑的神情,却是一丝不苟的眼神,开始仔细检查起双双昏睡的两人身上的伤势。

  对着已无血色的钟碍月,是愈加皱紧的眉。

  “喂,我说——莫名其妙互相残杀然后吻别最后壮烈牺牲?”戏谑地挑眉摇头道,杨飞盖小心地一手一个带起两人,再难掩饰的小心翼翼,“只是为什么要躺成个大叉叉呢,太煞风景了。”

  尽数放开的轻功。

  只剩末尾一句自言自语的轻笑。

  未及传开,便飘散空中。

  “要是你们就这么玩完,这死相也太难看……所以你们两个,都得给我,活下来。”

  夜凉,风凉。

  秋冷,血冷。

  而远远的另一边,那始终犀利漠然注视的双眼,终于染上层戏谑的兴味。

  转身,融进那无边的黑夜。

  只那精致华贵的墨绸发带,轻忽飘摇地在树梢间一掠而过,留下些微宜神的熏香。

  黑色大氅被这一晃带起一角,翻出领口帽檐那一个金线缝成的莫氏皇族家徽。

  转眼,消失无踪。

  ——————————————不妨月朦胧————————————————

  同时,夜色另一边。

  灵巧机敏的身形穿梭在郊外民居间,不多一会儿,便到了一座破庙。

  便是小历在小花园里遇见的墨珠。

  月冷,星寒,他清晰地听到破庙中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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