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红星商场正是最红火的时候。
上午九点,阳光正好,大门口的音响里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进进出出的顾客喜气洋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那台作为“镇店之宝”的双开门冰箱还摆在显眼处,即便已经名花有主,但依然有不少人围着看稀奇。
就在这时。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撕裂了这份热闹。
三辆绿色的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开到了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卷起一阵尘土。
车门推开,下来一群穿着制服的人。
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徽章,一个个面色严肃,目光逼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扫帚眉,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那是工商及纪检联合调查组的赵组长。
“清场!”
赵组长一挥手,语调森寒。
“所有无关人员,马上离开!”
“红星商场涉嫌严重违规,即刻查封!”
这一嗓子,让现场骤然降温。
原本还在挑衣服、试家电的顾客们吓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紧接着就是恐慌。这年头,穿制服的不仅代表着权威,更代表着麻烦。
“快走快走!出事了!”
人群开始骚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商场里,王德发正背着手在巡视,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腿当场就软了。
“这……这是干啥啊?”
王德发哆哆嗦嗦地迎上去,王德发哆哆嗦嗦地迎上去,表情比哭还难看。
“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是国营单位……”
“你是王德发?”
赵组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章的纸,直接拍在了王德发的脸上。
“看清楚了!”
“停业整顿通知书!”
“红星商场涉嫌严重投机倒把、侵吞国有资产、扰乱市场秩序!”
“勒令马上关门,封存所有账目和仓库!”
“带走!”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王德发。
“冤枉啊!我们是搞改革试点啊!”
王德发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差点没夹住尿。他干了半辈子经理,哪见过这阵仗?这顶帽子扣下来,是要把牢底坐穿的啊!
商场里的员工们也傻了。
那些刚拿到高额奖金、正干劲十足的导购员们,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人,眼里的光灭了,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完了……商场要倒了……”
“咱们的奖金是不是要吐出来啊?”
“我就说这种好事长不了,这下要把咱们都抓起来了!”
几个胆小的女员工已经吓得哭出了声,紧紧捂着口袋,生怕刚到手的钱被抢走。
“都不许动!”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
李佳乐带着十几个保安,手里拎着橡胶棍,红着眼冲了过来,直接挡在了赵组长面前。
“谁敢封商场!”
李佳乐红着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是大家伙儿吃饭的地方!谁敢动,先问问我手里的棍子!”
身后的保安们也是一个个咬牙切齿。他们以前是被看不起的看门狗,是周建军给了他们尊严和高工资,现在有人要砸他们的饭碗,那就是要他们的命!
气氛剑拔弩张。
赵组长看着眼前的橡胶棍,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怎么?想造反?”
“暴力抗法,罪加一等!”
“我看谁敢动一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吉普车旁又下来几个公安,手直接摸向了腰间。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一道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周建军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面对这场灭顶之灾,他却视若无睹,而是一场闹剧。
“佳乐,退下。”
周建军走到李佳乐身边,伸手按下了他举起的棍子。
“周哥!他们……”李佳乐急得青筋暴起。
“我让你退下。”
周建军的声音透着威严。
李佳乐咬着牙,狠狠地瞪了赵组长一眼,不甘心地退到了两边。
周建军走到赵组长面前,神色坦然。
“我是周建军,红星商场的承包负责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轻轻放在旁边的柜台上。
“这是财务室和仓库的钥匙。”
“我们配合调查。”
赵组长有些意外地看了周建军一眼。他办过不少案子,遇到这种场面,要么是哭天抢地,要么是狗急跳墙,这么冷静的,还是头一个。
“你就是周建军?”
赵组长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一声。
“心理素质不错。”
“不过,再好的心理素质,在铁证面前也没用。”
“带走!”
几个工作人员冲上来,就要给周建军上手铐。
“不用。”
周建军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自己走。”
他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顾明。
顾明此刻正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手都在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建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按计划行事。
顾明调整呼吸,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周建军、王德发,还有那个吓得腿软的财务科长,被押上了吉普车。
“呜——呜——”
警笛声响起,吉普车呼啸而去。
商场的大门被贴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条。
而在马路对面,一颗大杨树的阴影里。
供销社的刘主任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半截烟,看着红星商场大门上的封条,脸上露出了阴险而得意的笑容。
“嘿嘿……”
“周建军啊周建军,你也有今天。”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刘主任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觉得这口烟比什么都香。他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局,把那个抢了他风头、抢了他生意的眼中钉,彻底拔掉了。
……
消息迅速传遍了大院和学校。
京城某中学。
正是课间操时间。
周红梅正拿着扫帚在操场边扫地,几个平时就看她不顺眼的女生凑了过来,满脸幸灾乐祸。
“哎,听说了吗?周红梅她哥被抓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吉普车直接开到商场门口带走的!说是投机倒把,要坐牢呢!”
“啧啧,我就说嘛,他们家怎么突然那么有钱,原来是干坏事来的。”
“这下好了,她哥要是坐了牢,她就是劳改犯的家属,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狂!”
那些刺耳的议论声,扎进周红梅的耳朵里。
她握着扫帚的手指用力到青白,身体不住哆嗦。
以前那个自卑的周红梅,这时候可能早就躲起来哭了。
但现在的周红梅,穿着哥哥给她买的新衣服,脑子里装着哥哥教她的道理。
她抬起头,目光倔强。
“你们胡说!”
周红梅大声喊道,声音清脆。
“我哥没犯法!”
“他是搞改革!是响应国家号召!”
“你们才是嫉妒!是红眼病!”
那几个女生被周红梅的气势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平时温温柔柔的姑娘也会发火。
“切,嘴硬什么,等判决书下来你就知道了!”
几个女生讪讪地走了,但周红梅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哥说过,身正不怕影子斜。
哥一定会没事的。
……
鸦儿胡同,周家大院。
刘庆芳坐在椅子上,抹着眼泪,谭家辉也是愁眉不展,在那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这可咋办啊……建军要是进去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刘庆芳哭诉着。
“妈,别哭了。”
谭玉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母亲手里。
她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镇定。
她是周建军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在这个时候,她不能乱。
“建军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这只是暂时的困难。”
谭玉轻声安抚着父母,也是在安抚自己。
“他做的事,每一件都经得起查。”
“咱们要相信他,也要相信组织。”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家看好,别让他分心。”
……
一间昏暗的审讯室里。
一盏强光台灯直射着周建军的脸。
赵组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材料,那是刘主任连夜写的举报信。
“啪!”
赵组长把材料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尘土飞扬。
“周建军!”
“看看吧!这一桩桩,一件件!”
“空手套白狼!搞资本主义复辟!腐蚀工人阶级!”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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