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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气氛压抑。
强光灯下，周建军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他并没有回避赵组长的目光，反而漫不经心。
他伸手拿起那摞材料，翻了几页，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赵组长，这举报信写得不错，文笔挺好，成语用得也溜。”
“就是这内容嘛……有点想当然了。”
“啪！”
赵组长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少跟我嬉皮笑脸！”
“我问你，那些电视机是怎么回事？惠民特供？我看是销售残次品欺诈群众吧！”
“几百台电视机，不用票，半价卖，你哪来的货源？是不是走私的洋垃圾？还是偷来的赃物？”
赵组长步步紧逼，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想要从周建军脸上找出一丝慌乱。
但周建军让他失望了。
周建军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赵组长，您是老纪检了，应该知道什么叫‘废旧物资处理协议’吧？”
赵组长一愣，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盖着天津无线电厂大红公章的正式合同，还有一张张详细的入库单、质检报告，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等外品”、“处理品”、“废旧物资回收”。
“这是我和天津无线电厂签的合同。”
周建军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这批电视机，是厂里积压了三年的库存，属于国有资产闲置浪费。我把它们买回来，修好，卖给老百姓。”
“这叫盘活资产，叫变废为宝。”
“至于不用票……”周建军摊了摊手，“处理品本来就不在统购统销的计划内，这是政策允许的。”
“每一分钱的去向，每一台电视的来源，都清清楚楚。您可以去查。”
赵组长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周建军的手续竟然这么全，简直是滴水不漏。
“好，就算电视机没问题。”
赵组长迅速换了个攻击点，指着另一份材料。
“那奖金呢？还有那个抽奖！”
“发几十块的奖金，送大冰箱搞抽奖！你这是在搞物质刺激！是在腐蚀工人阶级的思想！”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商场的高工资，周围几个国营厂的工人都没心思干活了！这严重影响了社会稳定！”
周建军收起了笑容，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腐蚀？”
“赵组长，我请问您，什么是优越性？”
“难道大家一起穷，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养懒汉，就是优越性？”
“红星商场以前年年亏损，国家年年补贴，那才是最大的腐败！”
“我现在让商场扭亏为盈，给国家交了税，让工人凭本事吃饭，多劳多得，这有什么错？”
“至于那个冰箱……”周建军冷笑，“那是商业营销手段，是为了把死气沉沉的市场搞活！”
“如果这也叫罪，那我无话可说。”
赵组长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这小子，嘴皮子太利索了，而且每一句都站在“改革”的大义上，让他根本没法反驳。
隔壁房间。
王德发正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对面的审讯员一脸凶相，正在拍桌子。
“王德发！老实交代！周建军给了你多少好处？”
“只要你指证他是投机倒把，我们可以算你立功表现！”
王德发吓得牙齿都在打颤。他想到了家里的老婆孩子，想到了可能要坐牢的恐惧。
但是，他又想到了周建军给他看的那一箱子钱，想到了周建军在商场里一呼百应的威风，还有周建军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只要咬死是改革试点，谁也动不了咱们”。
富贵险中求！
王德发闭上眼，把心一横，咬牙喊道：
“我……我没拿好处！”
“这是承包改革试点！是商业部都知道的！”
“我们是合法的！你们不能抓我！”
任凭审讯员怎么恐吓，这个平时胆小怕事的胖子，愣是一口咬定是“改革”，绝不松口。
审讯室里，局面僵持不下。
赵组长看着油盐不进的周建军，心里也有点急了。这案子要是办成了铁案还好，要是办砸了，那就是阻碍改革，这罪名他也担不起。
“周建军，你别以为嘴硬就有用。”
赵组长冷哼一声。
“你搞的这些，毕竟没有红头文件支持。只要我想定你的罪，‘扰乱市场’这一条就够你喝一壶的！”
周建军看着赵组长，突然叹了口气。
“赵组长，您是想办铁案，还是想犯错误？”
“什么意思？”赵组长眉头一皱。
周建军慢慢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皮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那几个让所有体制内的人都心惊肉跳的红字——《内部参考》。
他翻开其中一页，折角的地方。
“您看看这个。”
赵组长狐疑地接过来。
只看了一眼标题，他的眼神就变了。
《论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与承包责任制——以红星商场为例》。
作者：周建军。
而在文章的旁边，还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此文甚好，值得试点推广。”
落款是一个赵组长只在新闻联播里听过的名字——体改委的一位大领导。
“这……”
赵组长的手抖了一下，那本轻飘飘的册子，此刻在他手里重若千钧。
“这是我在京大研讨会上发表的文章，当时体改委的领导就在台下，还带头鼓了掌。”
周建军周建军补了一刀。
“赵组长，您现在抓的，不是一个投机倒把分子。”
“而是一个被上面关注的、正在进行艰难探索的改革先锋。”
“这顶‘破坏改革’的帽子，您确定要往自己头上戴吗？”
赵组长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着周建军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小子从头到尾都这么淡定了。
人家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呢！
与此同时，商业局大楼。
局长办公室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顾明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连秘书都没拦住。
“哎！你这人怎么硬闯啊！”
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的局长皱起眉头，刚要发火。
顾明直接把那份“内参”复印件拍在局长桌子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张叔叔，别来无恙啊。”
局长一愣，认出了这是顾部长的公子。
“哟，是小顾啊，怎么这么大火气？”
“能不火吗？”
顾明指着桌子上的文件，一脸的愤慨。
“我和周建军在红星商场搞试点，那是响应我爸和体改委号召的！”
“结果呢？你们下面的调查组，二话不说就把人抓了，还要封店！”
“张叔叔，这要是传到上面去，说咱们商业局不支持改革，还在背后捅刀子……”
顾明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局长。
“这责任，谁负啊？”
局长拿起那份复印件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吼道：
“给我接调查组老赵！马上！”
……
审讯室外，红星商场门口。
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暴乱。
李佳乐带着几十个员工，没有吵，没有闹。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商场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工资条，拿着奖金单，还有那一本本红色的荣誉证书。
无声的静坐。
这种沉默，比喧哗更有力量。
路过的群众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导购员此刻满脸泪水，看着那张刺眼的封条。
“这商场咋封了？”
“听说是因为卖便宜电视，被人举报了。”
“啥？卖便宜东西也有罪？”
一个刚买到电视的大妈不干了，把菜篮子往地上一顿。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人家红星商场那是给咱们老百姓办实事啊！”
“就是！以前那供销社脸难看、门难进，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好商场，凭啥给封了？”
“放人！必须放人！”
人群越聚越多。
起初是买不到特价电视的大爷大妈，后来是附近的工人、学生。
大家的情绪被点燃了。
这不是在抓坏人，这是在断大家的好日子啊！
“开门！我们要买东西！”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审讯室里。
赵组长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抗议声，看着手里那本“内参”，又接到了局长那通劈头盖脸的骂人电话。
他彻底虚了。
这个案子，就是个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