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夜。
红星商场门口,灯火通明。
一个巨大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毕,那台双开门冰箱被放置在舞台中央,红绸带系成的大红花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即使是深夜,依然有不少路过的市民停下脚步,隔着栏杆,眼神痴迷地看着那台冰箱,直勾勾地看着。
周建军带着谭玉,正在检查最后的布置。
谭玉看着那台冰箱,满眼渴望和不舍。
她轻轻摸了摸冰箱冷硬的外壳。
“建军……这么好的东西,真的要送人啊?”
谭玉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这要是摆在咱们家新院子里,那该多好啊……”
周建军看着妻子那副小财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瓜。”
“这叫广告费。”
“用一台冰箱,换来全城的关注,换来咱们商场的名声,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周建军把谭玉搂进怀里,指着那台冰箱承诺道。
“放心吧,等这次家电节结束,赚了钱。”
“我给咱们家每个房间都配一台!”
“别说冰箱,彩电、洗衣机,我都给你配齐了!”
“真的?”谭玉眼睛亮晶晶的。
“比真金还真。”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不远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李佳乐的一声暴喝。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打斗声。
“砰!砰!”
“哎哟!别打!别打!”
周建军面色一沉,快步走过去。
只见李佳乐带着几个保安,正把三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按在地上摩擦。
地上散落着几个油漆桶,红色的油漆洒了一地。
“周哥!”
李佳乐一脚踩住一个混混的背,擦了把汗,眼神凶狠。
“这几个孙子,想往咱们的展台和海报上泼油漆!”
“幸亏我留了个心眼,带着兄弟们在这蹲守。”
那个被踩住的混混还在嘴硬:“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带着油漆桶?”
周建军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人,目光凌厉。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肯定是竞争对手下的黑手。
“看来,有人眼红了。”
周建军冷笑一声。
“佳乐,不用跟他们废话。”
“打一顿,扭送派出所。”
“就说他们破坏公物,意图盗窃国家财产!”
“盗窃国家财产”这顶大帽子一扣,够这几个小子喝一壶的了。
“得嘞!”
李佳乐狞笑一声,提起警棍。
“兄弟们,给这几位‘客人’松松骨!”
一阵惨叫声在夜色中响起,却并没有传出多远,很快就被淹没在黎明前的寂静中。
……
次日清晨。
红星商场家电节,正式开幕。
天还没亮,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就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阵仗,比上次“时装沙龙”还要恐怖三倍!
不仅是城里的职工,还有很多连夜从郊区赶来的农民。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袖着手,怀里紧紧揣着布包,那里面是全家一年的收成,甚至是卖猪卖粮换来的钱。
“开门!快开门啊!”
“别挤!再挤我鞋掉了!”
人群翻滚着翻滚着,那种对物质的极度渴望,汇聚成了一股可怕的洪流。
上午九点整。
随着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
“冲啊!”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涌入商场。
保安们手挽手组成的人墙差点被冲垮,李佳乐嗓子都喊哑了:“慢点!注意安全!都有货!”
没有任何悬念,所有人直奔家电区。
“我要那台电视!给我开票!”
“这台我要了!别跟我抢!”
那些标着“惠民特供”、外壳上有划痕的电视机,瞬间成了香饽饽。
一个老农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层层布包着的钱,数了又数,递给导购员。
“同志,这……这电视真的能出影儿?”
“大爷,您看!”导购员指着正在播放节目的屏幕,“这不清楚着呢吗?这点划痕,您回去拿个布帘子一遮,谁看得见?”
“中!中!就要这台!”
老农激动得热泪盈眶,抱起那台电视机,紧紧抱着,谁要是敢碰一下,他能跟谁拼命。
至于那些划痕?
在“不要票”和“便宜”面前,大家选择了集体性失明。
“给我来一台!”
“我也要!”
不到一个小时,堆积如山的几百台电视机,迅速消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财务室里,算盘声响成一片,密集响亮。
而此时,商场门口的舞台上,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抽奖环节,开始了。
顾明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拿着大喇叭,站在台上,活像个电视主持人。
“各位父老乡亲!”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下面,我们将抽出今天的三等奖——强力落地扇一台!”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抽奖箱。
“中奖号码是……0856!”
“啊!是我!是我!”
人群中,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尖叫一声,举着手里的奖券,激动得浑身乱颤。
当她颤颤巍巍地走上台,接过那台电风扇时,强烈的幸福感猛然击穿了她的神经。
“嘎——”
大妈白眼一翻,直接幸福地晕了过去。
“哎哟!有人晕倒了!”
“快掐人中!”
台下一片大乱,但更多的是羡慕和狂热。
“妈呀,真给啊!”
“我也要买!我也要抽奖!”
这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刺激,彻底引爆了人们的消费欲望。原本只想买个收音机的人,硬是咬牙凑钱买了电视,就为了那个抽冰箱的机会。
抽奖现场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连呼吸声都自觉地压到了最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喇叭声,显得格外刺耳。
顾明拿着大喇叭,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把那个“零”字拖得老长,像是在拉一根紧绷的琴弦。
“特等奖的中奖号码是——”
“0——8——8——8!”
声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我?!是我?!额滴娘然啊!”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一个穿着满是油污工装、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工人,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奖券,满脸不敢置信地举起了手。
他叫李大柱,是附近轧钢厂的学徒工,刚才还在心疼买收音机花掉的积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真的是我对上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佳乐已经带着几个保安冲了下去,二话不说,直接把李大柱抬了起来,在一片羡慕嫉妒恨的惊呼声中,把他送上了领奖台。
“兑奖!立马兑奖!”
周建军大手一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几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把那台绑着大红花的双开门冰箱抬了下来,直接放到了李大柱借来的板车上。
李佳乐更是手脚麻利,把一朵硕大的大红花戴在了李大柱满是油污的胸前,然后把一面铜锣塞进他手里。
“兄弟,敲!一边走一边敲!”
“让全四九城的人都看看,咱们红星商场是不是玩真的!”
“咣——”
李大柱晕晕乎乎地敲响了铜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李佳乐亲自带队,保安开道,后面跟着几百个看热闹的群众,浩浩荡荡地护送着李大柱和那台冰箱回家。
这一路,简直就是活广告。
“看见没?真送啊!那冰箱真的拉走了!”
“红星商场太牛了!明天我也去买!”
这种真实的冲击力,比任何报纸广告都要猛烈一百倍。
……
夜深了。
喧嚣散去,红星商场的大铁门轰然关闭。
“哗啦——”
卷帘门落下的那一刻,所有员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齐刷刷地瘫软在地上。
嗓子冒烟,腿肚子转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没有一个人急着回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饿狼一样,死死地盯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财务室。
那里,正在进行最后的盘点。
财务室内,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密得像暴雨打芭蕉。三个点钞员的手指头上都缠着胶布,那是数钱数破了皮,但她们根本顾不上疼,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出来了!”
财务科长颤抖着手,把一张写着数字的单子递给了王德发。
王德发正端着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眼角余光扫到那个数字,手一抖,“啪”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
“多……多少?”
“十二万八千!”
科长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屋顶。
“噗通!”
王德发两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浑身抽搐,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十二万……八千……”
“一天……十二万……”
这哪里是卖货?这简直就是印钞票啊!
过去红星商场一年的销售额,也就这个数吧?
周建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站起身,拎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黑皮箱,走到门口,拉开大门。
楼道里,黑压压地坐满了等待的员工。
看见周建军出来,几百双眼睛瞬间亮了,那是对金钱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各位,辛苦了。”
周建军没有废话,直接把皮箱放在栏杆上,打开。
满满一箱子的大团结,在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刚才财务核算出来了,今天销售额,十二万八千!”
“哇——!!!”
欢呼声差点把商场的房顶掀翻。
“我说过,现结!绝不拖欠!”
周建军拿起一沓钱,开始念名字。
“刘小丽,提成四十五!”
“张敏,提成五十二!”
“……”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员工冲上来,颤抖着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激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发完提成,箱子里还剩下不少。
周建军环视众人,突然笑了。
“今天大家都累坏了。”
“为了表彰大家的拼命精神,每人再发十块钱‘辛苦费’!”
“不论职位,人人有份!”
这一嗓子,彻底引爆了全场。
十块钱!那可是普通人十天的工资啊!就这么当奖金发了?
“周总万岁!”
“周总太仗义了!”
员工们疯了,有人甚至激动得把帽子扔上了天。
王德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被员工簇拥在中间、如神明般的年轻人。
他心里的那点嫉妒、那点作为老资格的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还有一种想抱大腿的冲动。
他凑到周建军身边,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周总……您累了吧?”
“我看您站了一天,脚肯定肿了。”
“要不……去我办公室?我给您打盆热水,给您捏捏脚?”
堂堂国营商场的经理,竟然主动要给一个承包商倒洗脚水!
这要是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但在王德发看来,这不丢人。
给财神爷洗脚,那是福分!
……
与此同时。
商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死死地盯着红星商场二楼那灯火通明的窗户,还有那传出来的震天欢呼声。
他是供销社的刘主任。
此时,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是嫉妒,是恨,是眼红到了极点。
“凭什么……”
刘主任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凭什么他一个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能赚这么多钱?”
“十二万……那是国家的钱!是人民的血汗!”
那种被抢了生意、被打了脸的羞愤,在他心里发酵成了一股恶毒的毒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借着路灯的光,看着上面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关于红星商场周建军等人严重投机倒把、侵吞国有资产的检举信》。
“周建军,你别得意。”
刘主任阴测测地冷笑一声,走到路边的邮筒前。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明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啪嗒。”
信封落入邮筒深处,发出一声轻响。
仿佛是某种命运的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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