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赫敏·格兰杰到现在,才不到五个小时,除了吃饭时简短的相互介绍,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要在Plurk上找旅伴?”我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不能?”
“通常人很少找陌生人做旅伴。”
“我很习惯啊。”
“这是你头一次来阿姆斯特丹?”刚问完我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如果不是第一次她会拿着那本指南?
“正确。”格兰杰还是照例作答,“你呢?”
“第二次。”
“第一次是和你那位,和我同名同姓的朋友?”
“嗯,那是十年前。”
“哇哦。”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你一定很大年纪了。”
我刚要反驳,她紧接着说:“就像我。”
“你多大?”
“快要27。”
“一样。”
“处女座。”
“一样。”
“从没谈过恋爱。”
“一……等等,不会吧?”
“对啊。你呢?”
这时我们已经并排走到了一起,脚步放慢,沿着运河往酒店方向走去。阿姆斯特丹的地图像一面钟形罩,只要摸透了它的规律,就不会被一千多座桥和一百多条水道弄晕。河面波光粼粼,两边停着小船,人们住在船上,顶上有小花园,里面透出灯光。
“我……我快结婚了。”
“不会吧?”
“应该就是这次旅行回去之后。”
“你真不幸。”
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位格兰杰小姐。我已经逐渐摸透了她的特点,只要你稍微放松警惕,误以为她身上也有善解人意的那一面,她会立刻给你个意外惊喜。从这点看,她倒是蛮像杰西卡·李。
“那么你呢?为什么从没谈过恋爱?”
“因为我要把自己奉献给数学。”
我扭过头盯着她足足两秒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原来我这是遇到另一位谢尔顿了。紧接着我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来……”
“嫖娼?”
“……对。”我又很快想到,“等一下,你不会还是处女吧?”
“正确。”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
“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说正确?”
“为什么?”
“一般人不会说正确,他们会说,是啊,对啊,或者就是嗯。没有人会用这个词,正确。”
“哦——”她思索了一下,“我会考虑的。”
我们继续沉默着往前走,她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门脸朝着运河的一栋房子门前。
“怎么了?”
“科斯路97号。”
“什么?”
“这就是那家妓院。《米其林旅游指南》上推荐的。”
我上前走了两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的确,门旁的路牌号上写着:
科斯路97号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我越来越糊涂了。“那个信息处的人不是说科斯路没有97号吗?”
没有回答我的话,格兰杰已经拾阶而上,敲响了大门。一扇木质刷绿色油漆的大门。
“哎——”我急道,“你要干吗?”
咚,咚,咚。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走出来一位男人,戴着眼镜,穿一件普通衬衫,长裤,瘦长,典型的北欧长相,这通常意味着,很帅。“嘿,怎么了?”他说。
“这里是‘卡萨诺瓦’?”
“不。我想你们找错地方了。”
“这里是科斯路97号?”
“呃,没错。”
“所以你们这儿不是‘卡萨诺瓦’?”
“不是。”
格兰杰小姐皱起了眉头,站在原地,那男人一副不知道怎么做的表情,我赶紧上前把她拉走:“对不起,我们弄错了!”
对方把门关上后,我才终于生气道:“你怎么了?不是说好回酒店了吗!”
“如果回去的话,就白来阿姆斯特丹了啊。”
“拜托,别再胡闹了。我帮你介绍男朋友好吗!”
她看了我一眼,镜片让她的眼睛产生了透视畸变,我读不出那是什么表情。但我敢说,绝对不是随和。我以为这句话会终于气恼到她。这表示终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那种两个陌生人刚刚认识时还附带着的礼貌和客气,尽可能地不让任何伤害产生,各自站在自己的营地,生怕踏出去一脚就会了解对方再多一层的细节、内心和生命。在这世界上,我们并不需要了解其他人那么多。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要旅行,要千万慎重地挑选旅伴。旅程中各自生活日常的暴露,有可能会毁了你们的友谊。好在对我面前这位女士,我并不太担心这个,我知道此次旅行一结束,我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她好像终于放弃了,开始继续沿着我们原本的轨迹向前走。我也跟上她。
“其实……”
“啊?”
“这是我头一次在Plurk上约旅伴。”
“哦。”
“其实,我是读了他们官博上的《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才按照指南去这么做的。”
“你是不是连上厕所都会使用什么指南?”
“啊!”
“啊?”
“我知道了!”
她激动地嚷嚷起来,然后转过身飞快地跑起来,回到了那扇绿漆大门前。
此时我又困又累,因为走了许久的路而得不到休息,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不管这位格兰杰小姐打算再搞什么飞机,我都要扔下她自己回酒店了。于是我没有跟着她跑回去,而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慢慢玩吧,我先回去了。”
我听到背后传来她敲门的声音,咚咚咚,还是三声,只是这次的节奏不太一样。
咚咚,咚。
门开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还是那位表情淡漠的瘦高男人。
“欢迎光临卡萨诺瓦,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小姐?”
我停住了脚步。
3
“35岁,投行高管,中年危机,与妻子不睦,无子;23岁,艺术院校毕业,长居在欧洲的浪荡子,懂摄影和绘画;17岁,刚拿到名校哲学系的录取通知单,住在法国,准备前往美国;28岁……”
我看着眼前这个场景,目瞪口呆。偌大的客厅里,各种各样的男人或坐或站在一角,各自专注于手头的事,或几人一起在电视机前看无声的球赛,或在角落读书,或在镜子前弄头发,自然也有躺在地毯上抽大麻表情迷离的。如果不是听着“老鸨”一一介绍这场景中每个男妓的信息,你准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宿舍大厅,或是什么男士俱乐部的聚会场景。
“别着急,你们有足够的时间。”那位给我们开门的男人说道,他让我们叫他杰罗姆。我不确定这是他的真名还是艺名。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和他们交谈,然后再做决定。”杰罗姆又说。
我尴尬地点点头。他消失在了这间客厅对面的房间。
“所以……”
“是我的错。我弄错了敲门的方式,指南上写,应该是前快后慢,哒哒——哒,像这样。”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格兰杰盯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那表示,你看,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好吧。那么我有一个请求……”我说。
“你必须和我一起。”她打断我。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只是说着玩的?”
“不。”我想说,我当然不是这么以为的。当时我以为提这个建议的人是杰西卡·李,我当然知道她绝对不是说着玩的。我不是因为想着这不过是一个玩笑最后很可能会付诸流水才答应了去做这件荒唐的事,而是因为,那是杰西卡·李。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我是说,和你?在眼下这些男人中挑两个出来,第二天在去风车村的火车上分享彼此的体验?
绝对不要。
没等我反应过来格兰杰已经拉着我走进了客厅。“喂!你干吗?”我们俩就这样站在了客厅中央。
“欢迎,女士们。”
其中一位看球赛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回过头去,仿佛我们的出现并不多么令人意外。
“你们好!”格兰杰兴奋地回应。
我木讷地站在大厅中央,现在我终于开始后悔为什么会穿一身像要去看大门乐队最后一场演唱会的衣服,站在这里,活像个风尘仆仆的背包客闯入了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宴会厅。
当然,没那么夸张。只是我忍了很久没有说出的那句话现在必须要和旁边这位“美丽心灵”小姐说了,在她会让事情变得更无法收场之前——
“话说,你还没问这里一晚要多少钱……”
“什么?”
我不知道是我声音太嗫嚅她真的没听清还是她选择性忽略了。总之她扔下这句话,然后离开我开始在四处转悠。我觉得这压根儿就不像是真正的妓院,而是一个,我该怎么说,正经挑选对象的地方。就是那种联谊会,聊天、跳舞、慢慢了解彼此的经历,然后约好下一次去看电影或是吃饭的时间。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是身后坐在沙发椅上翘着腿读书的男孩在对我说话。
“我……头次来这儿。”
“哦,看得出来。”
“这么明显?”
“你为什么不坐下来?”
说这话的同时他把旁边一张椅子拉过来。我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谢谢,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看来你还没有想好要挑哪一个。”
“是的。不。我不想选……我是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个意外。”
“哦?”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眼珠是灰蓝色的,灰白色泛金的头发,看起来十分年轻,而且穿着一件AC/DC的T恤。而且穿着一双运动鞋。一位叛逆小子。
“说来话长。”
“我觉得你的同伴看起来挺开心。”
的确,格兰杰小姐已经同房间另一头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愉快地交谈起来。看上去就像是她会选择的那种对象。
“这事儿就是她导致的。”
“这么说你不想?”
“不想。”
“噢,好吧。那你也可以坐这儿。不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呃,一是因为我没钱。二是因为,我其实没什么兴趣。三是,我有男朋友。”
“我觉得这都不是问题。”
“呃,好吧。”
“所以你们一开始没说清楚?”
“不,这是个意外。说来话长。”
“好吧。”
他继续埋头阅读,看来是不想再理我。这让我稍微有些受挫,说到底这毕竟是个妓院,服务性场所,把客人就这样扔在一边真的好吗?虽然我在任何消费场所都惧怕那些热情的服务人员。
“你在看什么?”
我只好开口问,以显示对刚刚那个话题我并不是有意拒绝沟通的诚意。他把书的外壳示意给我,《麦田捕手》。很适合他。
“哦,我看过这本。”
“我想人人都看过这本。”
“你说得没错。”他看起来想继续阅读,但我觉得这情形实在有些尴尬,就像那些每次杰西卡·李勾搭了陌生人之后去厕所或买东西时,把我留给那些陌生人的时刻。
“所以,最近的生意怎么样?”我开启了客套型社交模式。
“哦,还可以。”
“每当没在工作的时候你就会看书?”
“唔。可以这么说吧。实际上,我会去上学。”
“上学?”
“对,明早我还得交一篇有关这本书的作文。”
“你的意思是?”
“我在上大学。”
“你是指,真的大学?”
“不然?”他笑了。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了杰罗姆刚刚说的那些话。
“35岁,投行高管,中年危机,与妻子不睦,无子;23岁,艺术院校毕业,长居在欧洲的浪荡子,懂摄影和绘画;17岁,刚拿到名校哲学系的录取通知单,住在法国,准备前往美国;28岁……”
“你是说,刚刚杰罗姆介绍的情况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介绍了谁,然后,有些人可能会瞒报身份和背景,你知道,不想告诉我们他其实没拿到毕业证,或者他画的画根本不值一提之类的。但是,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操。”
“呃。”
“所以你为啥要干这个?”
“唔……”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那样子就好像我问的是诸如“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样复杂的问题。它可能确实是。
于是他干脆合上书本,站了起来:“你的确是头一次来我们这儿。”
“没错。”我说。
“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了整个客厅,然后穿过一小段甬道,最后来到一个长长的走廊跟前,走廊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门。
“对了,你叫什么?”
“J。你叫我J就行了。”
他走到一扇门前,招呼我过去。
我以为门后正在进行床戏。两小时前我和格兰杰在红灯区刚见识过这种色情表演,只要投币2欧,你就可以透过一个小孔看见房间里正在表演的女郎的全部。全部。那房间是环形,圆周外一圈分割为好几个暗室,客人可以在暗室内投币观赏。不过只有一分钟时间。想要再看,就得接着投币。
如果这里也是这样的话,我会微微感到失望。
J却直接把门打开,引导我走进去。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普通到……就像一个高中男孩的房间那样正常。写字台上摆放着凌乱的书本,角落是篮球,门后挂着几件T恤和牛仔裤,哦,它还有扇窗户,窗户外是我们刚刚路过的运河。只有一点,这房间没有床,只有一把椅子。
看来这家妓院的卖点不仅在于男妓们都是在大白天有正经生活的正常人,妓院为配合他们的身份,或是客人对于发生场景的性需求,还精心打造了不同的生活场景。不过,这房间只有一把椅子,对于姿势的要求未免苛刻了一些。
J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
“免费体验套装。”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谢谢。”
我不得不坐在那张有些硬的木质靠椅上,他从椅子靠背上取下挂在上面的耳机,让我戴上。
“你喜欢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我把耳机稍微拨离耳朵。
“桃子,芒果,柠檬。选一个吧。”
“桃子?”
J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小袋子,不仔细看我差点以为那是避孕套,但比那个要大一些,他拆开来,原来是唇膜。
“闭上眼睛。”
我遵旨照办,刚闭上眼睛,就感到一片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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