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这几种。”
“都有什么区别?”
“不同的表演风格、内容和形式。你要看半套还是全套?”
“全套是?”
“包括所有的,25欧一位。”
“这里头有真的……”我想了想怎么措辞,“我们想看真枪实弹的那种。”
“绝对真枪实弹。”
“哎,等等,”旁边这位“赫敏·格兰杰”小姐终于摘掉了眼镜,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们是来找男妓的。”
门房有点儿生气:“我们这儿没有男妓。我说你们到底是来看表演还是来招妓的?”
“看表演,看表演。”我赶紧掏出50欧塞给他,然后拉着不明就里的“赫敏·格兰杰”进了里堂。
表演正在进行,光线不佳的舞台上一位身材丰腴的女郎正在循序渐进地宽衣解带,不时与场下观众互动。我们挑了个低调的位置坐下,而这位大小姐还在抱怨:“为什么要来看表演?这些女人身材还没我好。”
“那我觉得你应该再把你的眼镜戴上。”
她终于闭上了嘴,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让我来思考一下怎么把这数个小时内的事情说清楚。首先,我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我应该怎么说才能让你也相信这是真的呢?当时的情况是,我站在火车站门口,连杰西卡是不是上哪家整容医院拍类似有关主体与客体的思辨项目,结果把自己当实验品整了个容,都想了出来。但眼前这个为了吃顿晚饭足足走了八条街才算找到一家满意饭馆的人,会是杰西卡·李?鬼才信。而且她也自陈背景,名校毕业,目前在某著名IT公司从事数据挖掘工作,一年二十天年假,今年她选择来阿姆斯特丹。这家伙听上去和差点儿退了学的杰西卡一样聪明,但她绝不是杰西卡·李。我是说,她长得比杰西卡·李要难看不少。谁会把自己整容成这样?
“你不是杰西卡·李。”
“我不是杰西卡·李……还,能,是,谁?”她一字一顿,看上去真的非常困惑。
“你为啥要骗我?”
“什么意思?……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谁叫你来了?我压根儿不认识你啊!”
“我们不是在Plurk上约好了吗?”
“Plurk?”
经她这么提醒,我才想起来我确实注册过这个app。当时是在和异地的男友视频聊天,他半天没动静,我才问他在干吗,“没啥,刷Plurk。”台湾那边确实很流行Plurk,他们管它叫“噗浪”。因为无聊我也打开了这个app,然后,也许是为了能和男友多一些共同语言,我注册了一个账号。
然后就是在那一天,我突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ID。准确地说,是熟悉的ID。杰西卡·李。她刚刚更新了一条状态:
“这夏天谁有空和我一起出去玩?”
“然后你就回复我了啊。你还留了你的电话号码。”
我呆住了。然后努力从海马体中提出这件事的细节部分:我是注册了Plurk账号,我好像是看到了一个叫作杰西卡·李的账号,然后,我可能是因为熬夜到天亮看某篇论文,而大脑暂时短路,给她留了言。我当然没有以为这个账号是我认识的那位杰西卡·李,我只是……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有点想她,而在一个同名者那里绝望地留下了一点痕迹。
我记得第二天就因为那个社区太宅而删了那个app。也忘了这个小插曲。
不过,如果是这样,事情好像就得到了解释。而且我突然意识到,五年过去了,我也早换过了电话号码,用上了智能手机。那条发给我的短信怎么可能还是杰西卡·李呢?我笑了。她真的完完全全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除了面前这位——
一位同名同姓的杰西卡·李。
“那,还要继续吗?”“继续什么?”“嫖妓之旅呀。”她站在风中,很快要下雨了。我看着她的T恤,走近了才认出那并不是齐柏林飞艇,而就是一件普通印花图案的普通T恤。她的发型和杰西卡·李也不尽相同,她脑门前梳着厚厚的齐刘海。哦,还有那副眼镜。坐下来之前,她要先掏出一张餐巾纸,仔仔细细垫在坐下的地方。无论从哪种角度看,她都应该是杰西卡·李绝对不会打交道的那种人:拿着米其林宝典在世界各地旅游的年轻中产阶级新移民,内心富足没有梦想。她更像是——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我,另一种层面上的我,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我。一位每周五和异地男友视频聊天交流一周饮食的我;运用毕生的智慧在学术规范里寻找一条可疑的狭窄的出路的我。时而是波,时而是粒。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我了。
“我饿了。你查过这儿哪有好吃的吗?”我问。
“当然。”那一瞬间我以为她会得意地笑起来。她没有。
从乏善可陈的性爱表演店走出来——最后一场确实是真枪实弹,但看上去和我的论文一样枯燥,表演者表情僵硬而严肃,有节奏地进行着交媾动作,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工作。确实也是。可你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不出半点儿享受——我本以为这样会就此打消杰西卡·李的念头。如果不是那一位杰西卡·李——就算是那一位,我也绝对没有任何兴趣,去体验阿姆斯特丹的男妓。而且,那得多贵?
街上的男人每一位都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俩,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露阴癖。另外那些则十分坦然地挺着鼓鼓囊囊的裤裆向每一位走过的男人女人招摇。街灯昏暗,如果你想,只需要一个眼神你就可以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达成潜在协议,得到免费的性。而橱窗里那些长着浑圆乳房、身材雕琢完美的妓女,则好像真的成为了巴黎老佛爷的橱窗里那种只具有观赏性的装饰品。只有少数的橱窗拉着帘子,你别以为真的有人付了50欧,正在那后头忙活。更大的可能是那个橱窗的妓女压根儿没来上班。或者是,破落的欧洲经济继续下行,橱窗费用也成了一位妓女不得不削减的开支的一部分。毕竟红灯区并不是大部分人寻求性服务的真正场所。
“请问,你们知道这附近哪儿有男妓吗?”然而这位古板的赫敏·格兰杰——就让我暂时这么称呼她吧——还是孜孜不倦,径直走进一家情趣用品商店向女店员发问。两位女店员正在闲聊,打着各式各样的耳眼,穿着舌环,一身黑色皮衣。如果连她们都不知道,我想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什么?”
“男妓。我们想找男妓。”
“哦……这里没有男妓。”站在柜台后头那个较瘦一些的女店员说。
“你瞧,是这么回事,我们是认真地想找,性服务。”格兰杰看着她们。
她手里依然拿着那本《米其林旅游指南》。
女店员盯着她看了两秒,好像她是来自上世纪的人。“我已经说了,这里没有,实际上,我不认为存在这种服务。”她手上捏着最新的iPhone,嘴唇涂成紫红色,肩膀健康饱满,有两个陷下去的肩窝,身材极佳,然而她的眼神告诉我们,她是一位好姑娘。
“等下,你问问J,他是不是还接这档子生意?”另一个女店员说。
“J是谁?”
她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别听她乱说,她在开玩笑。抱歉,这里真的没有。至少我们没听说过。”
“也许你可以去信息处那里问一下。”另一个女店员建议。
“那是哪里?”
“红灯区信息处,就在这附近。你可以出门问一下。”
“好的,谢谢你们。”
“不客气。”
从情趣用品商店走出来之后我松了一口气,我想我们应该找不到比那两位女店员更权威的解答了。这条街没有男妓,这就是真相。说不定整个阿姆斯特丹都没有男妓。为什么不呢?这个历史上开放至今的性都,自由的男女完全可以随意结合,生活在这里的人并不需要一条产业。接下来,我只要打起精神,陪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旅伴完成这趟为期三天的旅行,就可以打道回府,再也不上任何莫名其妙的社交网站,也不随便给陌生人留言。
可就在我低头检查包的一会儿工夫,这位格兰杰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处,浓重的雾色中,几乎要和霓虹灯融化在一起。
“喂!你去哪儿?”我跺脚,“酒店不在那个方向啊!”
“信息处!”
她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
等我跌跌撞撞从人群中追上她,我们已经远离红灯区的大路,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在红砖楼宇间啪嗒啪嗒踩着湿淋淋的石板。
“你怎么知道信息处在这儿?”
她没说话,而是盯着手机屏幕根据上面的箭头辨明着方向。Google Map。还能是什么?
“嘿,你就不能试着google一下哪儿有男妓?”我说。
“依照国际法律,Google Map的数据库不会提供这种搜索词。”
“这儿是阿姆斯特丹。”
她停下来,看着我:“这涉及Google在国际法律和当地服务方面所做的权衡考虑,这是个非常复杂的机制。”
“你就不能……”
“以及我试过了。”
好吧。于是我跟在她身后,继续在微光中摸索着路。晚上6点之后,商业街开始关闭,餐厅和零售商店陆续打烊,一切一般服务性场所都会关闭。现在是晚上9点,我们所在的这条小路已经看不见任何开着的商店和路人。七转八转之后,她终于停在一个转弯处,抬头看上面的字。
“就是这里。”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上前敲门。那是一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有灯光和人影。门开了,出来了一个女人。
“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想要找男性性服务,请问哪里可以找到?”
“哦……对不起,我们已经下班了。”
“我知道。”格兰杰不依不饶地盯着她。我在后头,很希望那个女人不要把我当成和她一起的,但不幸我们这两张亚洲面孔,在她眼里说不定就是双胞胎。
“嘿,你们为什么不能等明天呢?”
“明天?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地址,或者一个指示。”
“对不起,我以为过了今晚你们就会打消掉这个念头。我们这儿没有这种服务。我不想让你失望。”
门里传来欢声笑语,那女人迫不及待地重重地把门关上。
我以为这一记关门声总算打击到了我们的格兰杰小姐,上前准备安慰她一番,却发现她已经埋首于那本手册。她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我就知道还是印刷品靠谱!”她嚷嚷。在我的手就要搭上她的肩膀时,她已经又重新上了台阶敲门。
咚咚咚,咚咚。
门只好再次开了,看得出来那女人已经非常没有耐心:“又怎么了?”
格兰杰打开那本米其林手册,指着其中一页:“您知道这家店在哪里吗?卡萨诺瓦,上面写着地址。”
对方迟疑了一下才走下来,戴上一个眼镜,接过格兰杰手中的书,仔细看了起来:“科斯路97号?那条路没有97号。这本书印错了。”
“印错了?怎么会?”
“抱歉,我得进去了。”门内有人喊她,女人把书还给格兰杰。作为高傲的北欧人,她做的确实已经够多了。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好了,我们回酒店吧。”我说。
格兰杰依然在暗淡的路灯下对着那本手册研究。“不可能啊,这是2015年,最新版。”她翻到手册的第一页,“准确地说,这本书的出版月份是7月,今天是——”
“7月20日。你买的够新。”我告诉她,然后一边感叹做轮胎的公司就是不如互联网公司讲究,它们就会忘了道德和法律问题,在一本指南上提供妓院地址,并像个绅士一样写上评价。它们会在上头怎么评价?让我猜猜:
种类齐全,满足你最大的想象;身体毫无瑕疵,单看都是艺术品;技术没的说,值得你流连忘返;环境一流,兼顾情趣和个人喜好,私密性极佳;服务态度非常好,宾至如归。无论男女,在这里你都能获得天堂般的享受。一次心灵与身体之旅。
正当我沉浸在想象中并在嘴角荡开一丝笑意时,却看到格兰杰小姐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好不容易才抬起头:
“可是,我是在6月份买的它。”
“什么?”
“我是在6月份订好的机票,那时我才从网上买了这本《米其林指南》。”
“所以?”
这话一出口我就明白了,那么她怎么会买到一本7月份出版的指南?
“我知道了。”我飞快地转过弯来,“有些出版社会把出版月份写晚一点,即便它们会提前出版。”
“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少算一点销售量,少付作者一些版税。”
“可这才多少版税?”
“薄利多销不懂?一本书少报一点,十本呢?再说开始销售那一个月总是最猛的。”
格兰杰看上去仿佛相信了我的说法。她压根儿就想不到这是我张口胡说的,我也没想到曾经的杰西卡在我身上训练而成的技能,竟然会在这时发挥作用。我发誓这五年我几乎没说过一个谎,但在关键时刻,就会鬼使神差地上演这一套把戏。嗯,关键时刻,比如,现在。无论如何,我不想面前这位书呆子因为一个出版社的纰漏继续纠结在此,开始下雨了,不大,但足以让人心烦到想赶紧逃回一个安稳的地方,比如,酒店房间的被窝里。至于这本指南的诸多错误,谁管那个?
“好吧,我们回去吧。”她放弃了。
我如释重负。
她捏着手机重新导航。我们终于踏上了回返的路程。
阿姆斯特丹不大,大部分时候靠步行就可以到达任何重要的地点。我们的酒店就在中央火车站旁边,ibis快捷酒店,走回去要不了半个钟头。白天的时候你得提防猛然杀出来的自行车——它们都异常高大,活像一匹马,但现在,街头已经没什么人。天黑之后你能在阿姆斯特丹街头看到的人,只有醉汉和瘾君子。你能通过他们的神情和行为,分辨出一小时前他们嗑的是哪种药。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只形单影只的鸭子。
我想开口聊点儿什么,这才发现根本无从聊起。从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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