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攘攘,卖新奇糖果的小贩在路边吆喝,每个人都处之其所,他们中有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是被某个时间地图所规训的……
宾利没有想出那个合适的词。
宾利先是在午饭后到晚饭前,整个儿待在大师的书房里跟他学习制图技术,有时学习直至深夜。大师留下他在房间里反复研读书籍,着手画图,到早上看他趴在桌上熟睡,便吩咐仆人在书房里安置了一个小扶手椅,供他休息使用。后来,由于这种彻夜学习的时候太多,大师干脆腾出了一个小屋给他住。宾利再三拒绝了一间更为舒适的房间。
他几乎错过了两个子女的整个童年。第二个儿子出生时,乔治在索菲的卧室外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哭泣,他看到窗外月亮投射进来的光,意识到这个晚上宾利同样不会出现了,便敲敲门进去为接生婆递去热毛巾。
当去大师家中寻找宾利,向他汇报索菲去世的消息时,乔治等在大师家的客厅,注视着壁炉上大师一家的合影,还不知道这张照片里的人没有一个住在这里了。仆人告诉他宾利没在书房。他在大师家后面的小花园看见了正站在一束鸢尾面前长久地凝视的宾利。乔治先是体验到一种陌生感,继而才吃惊地发现宾利的胡子和头发都飞速长长了。最后乔治才想起来,距离他上一次见到宾利,已经十年过去了。
码头的年轻人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宾利建立的那一套包海规范依然在被沿用,年轻人更加懂得文明礼貌,讲究平等互助。每个分得一小片海的人都想法尽可能最大化地利用这片海,去收获更多的鱼虾和黄金,而不是觊觎如何盘下毗邻的海域。
大师知道宾利一定会学成的,所以他提前从那个带着小花园的屋子里搬了出来。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盖了所小房子,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差不多就像宾利一开始住的那个房间一样简陋。晚上,躺在那张单薄的床板上,大师不会听见海浪。枪声响起的时候,宾利才意识到大师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地方。海边的人也不会听到这声枪响。大师在这里等待宾利给他一发子弹,而宾利发现早些年那种关于命运的感受并不确切:他就是命运。
作品4号 阿姆斯特丹旅行指南
作者 A
性别 女
年龄 29
说明
A的小说往往带有强烈而真挚的情感,她所有的作品几乎都围绕着友谊或是爱情这种主题进行创作。一个不认识A的人在阅读完她的作品后,往往会以为她经历丰富,去过很多地方(是的,她的文本总是带着异国情调),但与我们私下接触时,她坦承自己实际并未去过什么地方,“我生活的直径只有一间不足40平米的屋子”。
不过,她热爱阅读各类游记和旅游指南,通过这些实用性手册和别人的旅行经历,进行想象和创作。除此之外,她的小说还总带有几分奇幻的色彩,不过她表示自己的生活其实非常普通,从未尝试过任何超出法律允许范围的活动。我们姑且相信这是真的。
1
“所以,这条街哪里有男妓?”
两位穿着礼服50岁上下的门房对视了一眼,笑了。其中一位诚恳地看着我们:“小姐,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看我们怎么样?”
事情和预想的发展有些出入。我和杰西卡·李在半年前决定这趟嫖娼之旅的时候,并没想到全世界最著名的红灯区不过只是一个噱头。一开始,我们没打算嫖娼。以前,我是说以前,每年夏天,我和杰西卡会见上一面。见面的地点随机。这意思通常就是我来决定。因为杰西卡初中后就在美国念书,去过的地方比我多得多,为了满足我顺便见识一下世界的愿望,我们总是去一个我没有去过的地方。而我,除了每年会找借口和她见一面之外,几乎不会踏出我那个四十平米的屋子半步。时间总是在7月,暑假刚刚开始。毕业,念书,再毕业,如此消磨了好几个夏天。直到最后一次在东南亚某个海滨小城,她放了我鸽子。当我拖着行李走进那个因四处新建廉价宾馆而尘土飞扬的小城市中心时,让我倍受打击的不仅是那个旅馆最后一间带窗户的房间刚刚租出去,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亲爱的,我没法去了。”是她,杰西卡·李。
怎么了?
还能怎么,无非是她又一次在不知道世界的哪里爱上了一个人,一个男人。多半是亚美尼亚混血,或来自西班牙。他们在加油站相遇,借火,一见钟情。然后一块儿开车横穿西伯利亚,或者待在汽车旅馆看了一个月阔叶树,每天做爱,这类的事情。不过最可能的情况还是她在某个大学校园拍照片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念化学的男孩,他们彼此觉得对方都还不错,似乎可以交往试试,而她可不想在交往的前期就来一个超长途的旅行,等她回来对方早已成了他实验室师妹的男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事实情况是哪一种都无所谓,总之就是我被这个认识了超过五年的朋友扔在了那个热带小城。天知道我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俄罗斯人的度假岛,满大街俄文招牌的餐厅,泳装、摩托租赁、潜水考核店铺。我们本打算一起考潜水执照。我甚至放弃了论文开题报告的撰写计划,为了友谊。是啊,为了这份每年花上半份奖学金苦苦支撑的友谊。在那个电话打来之后我恶狠狠地把信用卡甩在前台,告诉对方无论如何要给我一间带窗户的房间。
“得朝南。”
然后我在房间里写了整整三天的开题报告,甚至没有去看一看海。当然,也没有如计划的那样考到潜水证,看一看鲨鱼的颜色。只有晚上的时候,海浪声让我确认这的确是陌生的土地。在我的城市,你听不见大海。
关于这位杰西卡·李小姐,以及那次被放鸽子的恶劣心情,我还能写出上百万字的东西,保证你绝对不想认识她。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更想听关于嫖妓的内容,所以,还是让我暂时打住——
那之后我们有好久没有联系,直到我在那个,依然是那个四十平米小屋里接到她的电话——一个依然无法显示地理位置的号码,我才意识到我因为自己的药理学博士论文延期毕业了有多久。
五年过去了。时间在我身上完全停止了。
我还在上学,杰西卡·李呢?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算是认识超过十年了。而她的声音依然是让你一听就无法生气的那种,不得不承认,她在这方面颇有些人格魅力。要不然就是,我其实压根儿就没生她的气。
毕竟五年过去了。
这期间她几乎是毫无音讯,事实上,在从那个热带海滨小城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没多久,最多不超过一个月,我就彻底原谅了她。我没有主动联系她,她竟然也就没有联系我。我知道她可能在热恋,或是已经厌倦了那个,哦,还可能是在哪家剧院后门走道里认识的演员,两人进入无休止的吵架和冷战。不管她处于什么情形,你瞧,她总得给我一个电话吧?杰西卡,我在等你的解释。
我没有等到。那之后我的生活就像突然上了一条加速轨道,研究生毕业,然后是博士,再然后……我不知道成天在瞎忙什么,只知道我关心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就只剩下了密不透风的分子结构。这五年,我几乎哪儿也没去。我是说,除了必要的学术交流和科学研究之外。唯一一次在男友的强烈要求下,去了一趟日本,就让我认定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真心热爱旅行的人。不和杰西卡·李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对世界毫不好奇。
我当然早就扔下了那份骄傲,在某个焦躁失眠的晚上拨去了那个美国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而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她的固定的号码。我们就是这样突然失去了联系。后来我不止一次想起她和我说过的她的某个吉普赛男友。她说他们总爱在手机上玩猜拳的游戏,而他们失去联系的那个定格就是,她从手机这头发去了猜拳的邀请,那边却再也没有回应了。当时她在印尼。又是热带。当她和我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总觉得,杰西卡,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这样失去联系。
我猜对了。
说到这里,我得先跟你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那是在阿姆斯特丹,冬天,11月。一周有七天都在下雨,冷得人哪儿也不想去。那次旅行是因为学校的项目交流,本来这事儿轮不上我,结果临到头一个同学生病,我顶了他的缺。后来他念叨这事儿念叨到大学毕业,研究生终于如愿以偿去了欧洲。之后每当我看到欧洲的恐怖袭击新闻时,都会祝他好运。
说是学术交流,其实就是玩。但因为怕冷,那一个星期我几乎都躲在室内,什么地方也没去。每天任由出去一天的同学们回来兴致勃勃聊起白天看到的景致,吃过的餐厅。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在最后一天终于齐齐病倒。为了躲过这场小型室内瘟疫,我不得不在最后一天选择出门,随便找个咖啡馆或是电影院打发时间。
我看了两场电影,吃了顿晚饭,然后发现时间才刚过七点,回去未免太早。而当我走出餐厅来到达姆拉克大街上时,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在准备打烊。取而代之的是coffeeshop,三五米一家,亮起颜色各异的室内灯,玻璃窗里影影绰绰,烟雾弥漫。后来我才知道在任何一家coffeeshop你都没法喝到咖啡——你没法喝到任何东西,除了大麻。
头发漂染成灰白瘦骨嶙峋的女店员手脚麻利地帮我卷好了一根白寡妇。鬼知道我是为什么会走进去并且装模作样地说“给我来支你们这儿最好的”。有一个背景知识我忘了跟你们说。当时我刚刚被高中同校大学表白谈了三年恋爱的前男友用一条不到五个字的短信甩掉。我不伤心,一点儿都不伤心。只是觉得刚刚拿到的组织学与胚胎学A+真是扯淡。我付了她7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猛抽了三口。
然后我才确认被甩这件事对我的大脑至少有一点影响。我发现自己陷在那个硬邦邦的沙发上动弹不得,而角落的位置正好对着这间大力水手风格的coffeeshop的正门,风从门缝里像恶魔般逃窜到我面前,我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而我有限的行动力只能在大脑发出讯号的延迟三秒后把衣服拽紧——那感觉更像是经历了无穷无尽的时间弯曲。我感到冷,可除了去到宇宙尽头毫无办法。哦,11月的阿姆斯特丹。
“嘿,你们从哪儿来?”
一个女孩从门外兴冲冲地进来坐下,裹挟着一阵新鲜无比却极其寒冷的风。我差点要恨死这家伙,但除了目睹她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我什么都干不了,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发声词。在THC的作用下,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遥远的扭曲的幻觉。
“我们……唔……很复杂。”
“怎么?”
“我们都来自沙特阿拉伯。不过他原先在阿曼长大,我是沙特阿拉伯本地的。我们是大学同学。”
“哦?你们来这儿是度假?”
“差不多吧。但我们现在在美国念书,一个短期交流。”
“哇!美国哪儿?”
“肯特,你大概不知道。”
“我知道,我去过那儿。”
“哦?你呢?”
“我在普林斯顿。不过接下来可能得搬家。”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对了,你们不会是王子吧?”
坐在我对面那桌皮肤棕色的阿拉伯青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喂,说说你吧!”
这家伙突然把头扭向了我。我想过了得有一个世纪,我才极为勉强地说出一句:“中国。”
“哇……等一下。”她显然发现了我看上去蠢得可怕,然后拿起我面前烟灰缸里那支已经熄火的白寡妇,“不是吧,你选了‘石化’级别的?”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的眼神进一步明白了什么:“你别告诉我这还是你头一次抽这玩意儿!”
我还是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咧嘴笑了。“看起来你需要一点儿帮助,”她靠近我,“对了,我叫杰西卡,杰西卡·李。你叫什么?”
事实情况是这位杰西卡小姐压根儿就没有领我回酒店,而是借着我的石化状态挟持了我同那两位阿拉伯王子来了场强制艳遇,我们四个从coffeeshop走出来,我被那位阿曼长大的哥们儿搀扶着从达姆拉克大街活活走到了博物馆广场,沿途走过的每一座桥都让我心惊胆战,只怕就此失足掉下被河水不知带往何方,第二天惨死在某条水路的尽头。要不是我仅仅抽了三口而不是半支,在连绵的冷空气中最终清醒并恢复行动力,我不敢想象那晚最后的情形会是怎样。未必会是我经历过的最刺激的床上运动,但至少是头一次参与人数超过了2。
就是因为此,我才完全没理会杰西卡临走前的互换联络方式邀请。那是十年前,没有微信,没有WhatsApp,没有社交网络,没有移动互联网。黄金时代。分别前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电话。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见一面。”
见鬼去吧。
在阿姆斯特丹机场排队等待托运行李回国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纸条。前一晚像梦似的一切在那张浅沙黄色的纸条上真真切切地浮现出来。
“喂?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旁边一个同学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口气差点儿没背过去。
“没,看了几场电影。”
“讲什么的?”
“讲——”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讲两个女人如何结伴抢劫,中间发生了一场艳遇,其中一个差点被强奸……”
“哦,我看过那个,《塞尔玛和路易丝》,是吗?”
“不不,不是那部。”
“那是哪部?”
我把纸条窝成一团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强行把自己拉回来:“《杰西卡和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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