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弟弟。一小时后,他从火车站下车,头一次看见了海。
在如何处理房东外甥的尸体上,宾利犯了个小错误。这导致他不得不放弃这份刚刚到手的生意,但这点打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时他毕竟已经有了一笔积蓄,接下来便更加不用依靠命运的眷顾。他在火车站和海运中心转悠了几天,探听这个城市的机密。就是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酒馆,他第一次听说了大师的名字。
当时他并没有在意,喝完一杯黄油啤酒后,决定要做海运生意。他花了点小费请酒吧的伙计为他指明了打通海运生意的关键人物。然后听从伙计的建议准备去买一把枪,“在我们这个地方,谁有枪谁就能承包大海”。
尽管还没有法律明确地制止枪支交易,但紧张的供求关系使得枪支本身成了极其珍贵的资源。上哪儿去买一把枪成了问题的关键。宾利决定守候在火车站,新世界外面的人会带来这里匮乏的东西。几天后他成功地在一对姐弟那里买到了一把小手枪。匆匆完成这个买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皮肤细白的姐姐叫住了他,询问他是否见过一个男孩:“大概比我矮一点,穿着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衣,哦,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宾利起初没想到姐姐寻找的男孩正是房东的外甥,倒是此刻的交谈让他头一次注意到之前一直藏在弟弟身后的姐姐。他没仔细听她在说什么,而是注意到了她淡棕色的头发和浓密的睫毛。直到姐姐把一个怀表递给他,他打开看到了怀表内嵌的照片,才发现那是房东姐姐一家。“小姐,你叫什么?”“克拉拉。”克拉拉说他们姐弟一直往返内陆和新世界做一些危险的买卖,自从那次在火车上遇到外甥,意外拾到了他的怀表后,克拉拉每次做生意时就总要顺便打听一下这男孩的下落。
宾利微微一笑,收起了那块怀表:“那你真是找对人了。”“怎么?您认识他?”“我是他舅舅。”“可是您看起来很年轻,几乎和他一样年纪。”“我母亲生我那一年之后,我姐姐就生了他。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哦——”克拉拉拖长了声调,这才眯着眼直视了宾利的眼睛,发现他果然有着和那个男孩一样的绿色眼珠。
宾利把外甥的来去匆匆解释为一种年轻人的通病。“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总是爱满世界乱跑,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宾利对躺在身旁的克拉拉抱怨:“他的父母凑了那么一大笔钱,就是想让他来学点手艺,结果他待了三天就跑了。”克拉拉背过去开始一样一样穿回层层叠叠的薄纱,宾利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目不转睛。背部的线条确实漂亮。“他去哪儿了?”“等他的钱花完了就知道了。”
克拉拉和她弟弟每个月会来两趟,带来枪、动物皮毛和一些漂亮石头,带走盐、丝袜和贝壳之类的玩意儿。而宾利凭借枪支和出色的贿赂本领(要点就在于进行时不让任何一方联想到这个词),在三个月内从一条船承包到了三条,很快还买下了一条专门负责向外探险的航船(极富远见)。他行事低调,在穿戴和住行上都有意地不讲究,在雇员面前从不大声说话却自有一股威慑力。他的雇员主要由最下层的水手、混混和流浪汉构成,而且普遍要比他大那么一两轮。这时候稍有头脑一些的老水手,已经觉察到这个不满18岁的男人身上,已显现出某种伟大领导者的端倪出来。
如此过了两年,尽管他再低调,这个码头也不能不注意到,这位两年来穿着同一套呢外套的年轻人背后急速扩大的金库。克拉拉为他生过一个孩子,不到两月就夭折了。这之后她回到了内陆,再也没有靠近过海。她弟弟乔治留了下来,成为了宾利的助手。他知道不会有人跟一个没有心腹的领导者做买卖。所以他走到哪儿都把乔治带着,但只有当待在自己那间小套间的里屋,坐在抽屉里放着小手枪的桌子前,其他人都已经睡着时,他才会真正开始工作。
等到那一场志在必得的械斗结束之后,宾利认为自己才算是实现了承包大海的第一步。之前的苦心经营,不是为了掘一桶金,而是为了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他明白这个道理,比大师还早了三年。在新世界,成功永远不在建立了多少东西,而在毁灭过多少。这时距离他头一次听说大师的名字已经过去了快四年。这期间他只是隐隐觉得大师将会是他人生中一块不得不面对的墓碑,却仅仅以符号的形式存在。
他们花了三天三夜才把血肉模糊的尸体全部清理干净,第一次对敌人的毁灭是如此迅猛凶狠,以至于宾利有些担心码头不会再有人敢与他为敌。他的担心是对的,服从像疟疾一样迅速传染到了最迟钝的人身上。这场械斗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转而变成一种英雄式的征服,作为宾利的传说在此地渲染流传下去。尽管顺利比计划中的来得早了一些,宾利还是顺理成章地重新建立了分割大海的一整套规章制度。他规划得是如此合理,优点是如此显而易见,但凡是聪明人,没有一个提出反对意见。
要到后来,很多年后,内陆的高纬度地区一个叫作爱德华·戴明的人提出了一套戴明学说,一套行之有效的质量管理方法才沿着最文明地区的边际逐渐推行开来。那时新世界已经整整领先了一百年,人们甚至开始提出各种试图推翻这套范式的方法论,争相寻找一夜成名的契机。
那场械斗中乔治为宾利挡下了三发子弹,这为他换来了三条捕鲸船的绝对控制权。但这都不如宾利随手送他的一只钢笔让他开心,事实上那是他主动捡起的,在码头尽头附近。当他拿着这只旧钢笔追上宾利要还给他时,宾利接过来摸索了一阵,然后又递还回去:“小伙子,给你了。”他一直都很习惯宾利这么称呼他,“小伙子”,这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归属感。有几次晚上,他上楼去敲宾利的门,告诉他一些码头的突发状况,宾利总是淡淡地说他知道了,从不回头。关上门的时候,他看着宾利伏案的背影,觉得他就是自己的父亲。
除了钢笔之外,宾利还准备了戒指和怀表。最终决定还是用钢笔,因为另外两样似乎更适合派其他用场。很快他发现自己是对的。他和索菲在花店相遇的时候,他暗自决定了戒指的合适人选。戒指说起来也并无特异之处。和钢笔、怀表一样,都是他在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从二手商店买来的,它们本身确实带着故事。而宾利只需要创造出合适的氛围,不用开口说任何话,便能让人相信这些物什之于他的特殊性。更重要的是,之于自己的特殊性。
这可能是他生命中遭遇的第一次挫败。他不怎么费事就打听到了那个买走最后一束郁金香的姑娘的名字,那个姓氏很常见,并未引起他的警觉。追求的手段老套但是有用,只要舍得下精力和金钱。而对宾利来说,只要舍得下金钱就够了。在乔治替他买了一个月的郁金香后,索菲终于派人送来一封紫罗兰色的信,上面写着:郁金香是替我母亲买的,S。
要到第四次见面的时候,宾利才发现索菲是谁的女儿。当时他们在最高级的餐厅享用了整个夜晚。餐厅开在新世界地势最高的地方,可以遍览整条泛着荧光的海岸线。如果他们待得足够久,还可以看到太阳是怎么跃出海面的。但是这个可能性在宾利知道她是大师的女儿时就没有了,在这之前他完全沉浸于那种或许可以头一次称之为情感的体验里。“你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很多年前。”“哦,他可真有名。”“是这样。”
去见大师的那次,宾利可好好地准备了一番。紫色天鹅绒缎面外套,最好的鞋匠缝制的麋鹿皮皮鞋,头发精心打理过,最关键的是礼物。在他自己那个小房间穿戴整齐之后,距离乔治到楼下还有一小会儿工夫,宾利坐在那把椅子上,陷入一种奇怪的感觉中。他再一次地体验到了遇到养父母之前待在救济院的日子时,那种每日饱暖任由救济院教士心情决定的感受。那种感受叫作命运。
这让他感觉到危险。
他穿上了它们,然后又脱掉了它们。大师平淡地接过那块怀表放在一旁的时候,宾利觉得自己赌赢了第一场仗。索菲则不动声色地假意抱怨宾利一向太过节俭,背后对他使了个不满的眼神,她已经把父亲所有的喜好都告诉了他,他却没有按照计划行事。他们平静地吃了一顿饭:鱼、蛤蜊、芥蓝、土豆和黑樱桃酒。
有差不多三年时间,除了婚礼时的那一顿,宾利在大师家吃的每顿饭几乎都是这样的。除了有时会有蔓越莓做的小蛋糕,蛤蜊有时变成牡蛎或海蟹。大师很有耐心,他的耐心来自早年的餍足。宾利也很有耐心,他的耐心来自对生活的毫无兴趣。这里头没有什么对抗的东西,倒体现出某种因循守旧的默契。吃饭的时候他们通常不会交谈,餐桌上的气氛主要由索菲主导。
索菲生下第一个女儿的时候,大师开始教宾利玩一种扑克。于是宾利有了更多在大师家逗留的时间。扑克游戏通常是在午饭后,大师从小憩中醒来时开始。大师小憩的时候,宾利会在那间铺着地砖的客厅里站着抽一会儿烟叶。抽烟叶是他在生意扩大到海运行一半以上的人都认识他时,决心为自己安排的一项嗜好。人们不喜欢一个没有任何嗜好的人。新包海制度建立之后,无论是手下还是对手,都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给这个摸不透的男人一些上好的烟叶是准没错的。
宾利必须小心翼翼控制好神态,并在较为复杂的规则那里提出一两句疑问,才能在大师面前表现得像是他从没玩过这个游戏。他不能显得学得过快,也不能显得太蠢,还要让大师体会到传授技巧的乐趣。在救济院的时候,玩这种扑克游戏是他唯一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方法——对任何人来说,接连五天输掉了晚餐,都会想办法尽快精通这个游戏。只有到了此时,他才在和大师的对局中逐渐体会到这个游戏本身的乐趣。
但他并不敢享受。
当大师提到那个字眼的时候,厨师百年不遇地做了一道姜汁水萝卜,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是新鲜玩意儿。大师拿了一片萝卜放进索菲不足周岁的小儿子嘴里,他嚼了两下皱起眉头,然后才想起来大哭。大师很开心,于是破天荒在饭后就让宾利跟着他进了书房。
这个词的陌生感让宾利提前产生了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在大师开口解释之前。但他还是非常诚恳地请教了大师“包夜”到底是什么意思:“您是说,就像包海?”
“可以这么说。”
“我不明白。”
大师示意他抬头:“这个屋子来过很多年轻人,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会抬头看看天花板。”宾利抬头看去,半圆形的透明玻璃圆顶上刻满了错综复杂的线条、数字和一些看上去全然陌生的符号。
“这是?”
“你看到了什么?”
“线条,数字,奇怪的符号。”
“你不认识?”
“不认识。”
“不,你肯定认识。你见过。”
宾利犹豫了起来。在这短短的倏忽间,他感到自己前面的小半生在脑海中过电般飞驰而过,如果说在他内心有什么真正感到胆怯和游移的地方——真正可以称之为弱点的部分,那应该是他并未接受过什么教育。而这在他的小半生里,都被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正面出击的能力给掩盖了。
“我也没有上过学,”大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图册,“但你肯定见过它们。”
宾利感到羞愧,但很快一道灵光闪电般从脑海中蹿过。
大师在山羊皮镶边的杉木桌子上展开那本图册:“这是一种并不艰涩的技艺,只不过需要相当久的耐心。数字和符号都是工具,哦,你也可以把它们叫作一种语言,关键在于怎么制定规则……”图册被完全摊开在桌面上。
一张世界地图。
地图的精细程度分布并不均匀,不过宾利发现这比他当初来到新世界使用的那张已经要再详尽了一些。如果他仔细看,会发现不少边境线已经发生变化,某些地区的命名则在剧烈动荡中。
“你是从内陆过来的,你应该知道吧。内陆南边和北边用的地图和我们的不一样。”
“是的,我记得小时候,人们还在用以圣地为地图圆盘朝向的地图。”
“嗯。这一份是我上个月刚刚绘制完成的。”
“很漂亮。”
“谢谢。不过,我说了,任何人都可以,只要有耐心。”
“所以……”
宾利再一次抬头看那个透明圆顶,此时他惊讶地发现那些线条并不是刻在玻璃上的。它们会随着阳光的变化发生变动,现在距离刚刚他抬头看它们过去才不到一刻钟,但变动之惊人让他既感到奇诡,又感到困惑。
“没错,这也是地图。”
“它们变了。”
“是这样。”
“我是说,它们为什么会变?”
“哦,说穿了就一点意思也没了。无非是一点小把戏。”经过大师的提示,宾利这才注意到桌面上一个手掌大小的圆洞,透过一层玻璃圆片,能看到底下有着庞大精密的齿轮结构,光从其中投射到天花板上,形成了那样一幅流动的地图。
“一种自动化结构,”大师敲了敲桌子,传来的声音表示这个下沉的桌肚是空心的,整个桌子就是一台光学制图仪器,“还不够完美,但是对分割夜晚来说足够了。”
“分割夜晚?”
“分割夜晚。”
这个陌生语汇所制造的惊心动魄到了此时终于在宾利心中找到了归属感。对宾利来说,只要大着胆子去猜想,一切就都串联起来了,大师那数量惊人的财富、超越年龄的智慧,以及无人知晓的谋生法门……宾利悄无声息地擦去额头的汗,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到此时终于真正开始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受惠于掌管时间的人分配到自己头上的一点点恩赐。宾利站在卧室阳台上往外看,新世界的大街上人群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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