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准备劝退的员工。我们部门的,全部都在。
“其实金老板他,早就决定要把公司网络化,他让我根据你们咨询的数据,开发了一个自动程序,可以替代人工咨询。这一次只是拿你们部门开刀,下一次……也许最后所有人都要走。所以你别太难过了。”
我把Nicole微信发来的语音听了几十遍。
我输了,不是输给了Nicole,也不是输给了金老板。我知道我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9
我在H市市中心这个全球化侵略的高端连锁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中央坐着,和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一起,享受无穷无尽的冷气,仿佛我们和发电站、全球变暖、世界末日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用付给地球任何消费税,不用紧张。面前空旷的场所被陆续填充,我们呆若木鸡。
同事们仿佛商量好似的,打扮得平庸俗气,好像他们参加的不是老板的婚礼,而是一场敌人的婚礼。只有我,身上是我唯一的一件迪奥,精心吹过的发型,自然凌乱风。他们看到我如此精心打扮走进会场都以为我是受了刺激,并不是,他们没见过我真正的样子。我不想给婚礼偷心客丢脸。
老板看到我,神色不太自然,我却无比平淡地和他打招呼,和新娘微笑问好。我操,我还真是小看了网恋的力量,老板的新妻的确漂亮无比。
Nicole出人意料地穿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婚礼上那件连衣裙。
“你是衣柜里就这一件礼服裙还是想暗示我什么?”
“滚。”
我笑嘻嘻在她对面坐下。
会场灯光暗了下来,婚礼照常开始,我熟悉的一切,背景音乐,妖冶灯光,司仪开始讲话。
“现在,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突然,我发现远处有个迟到了的熟悉的身影。
安东。
我偷偷过去,跟安东旁边的哥们儿换了座位:“你怎么在这儿?”
“哇!好久不见,太巧了。”
“看来我俩的命运就注定是要和婚礼脱不开关系啊。”
“别贫了,你怎么样了?”
“挺好啊。”
“我说公司的事儿!”
“哦,我昨晚交了辞职报告。”
“啊?怎么了?”安东非常惊讶。
“没事儿,就是不想干了,觉得没意思。”我轻描淡写。
“哦,不想干了也好。反正你这么厉害,不如自己出来开家公司吧。”安东好像知道我真正的心情。
“你呢?”我没接他话,转而问他。
“我,还就那样啊。”
“我是说,你还在找她?”
“对。”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场婚礼该不会……”
“对啊,我上回不说这个月有三场嘛。这就最后一场。”
“那你可得瞅仔细了啊。”
“还用你说?”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就静静地看着婚礼进行,不再交谈。
“阳光明媚,歌声飞扬,欢声笑语,天降吉祥,在这美好的日子里,在这大好时光里,我们迎来一对情侣金建宝先生和吴良玉小姐的幸福结合……”
“抽烟吗?”安东递过来一根烟。
“这里?”
“没事。”
“还是算了吧。”
“不,这次我有预感。”
“每次你都是这么说的。”
尽管这样我还是接过了烟,无视这桌宾客的侧目。
安东说他第一次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在抽烟:“我要她第二次见到我的时候和第一次完全一样。”
“这样她就会爱上你?”
“不,她会想起我。”
音乐响起,我认出那是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刚准备讶异一下婚庆公司的品位,紧接着就发现安东脸色不太对。
“咋啦?”
“这是……”
“Spiritualized,英国一支迷幻电子乐队,非常有名,第一张专辑……”
“那天婚礼放的也是这首。”安东说。
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舞台尽头的圆形升降台慢慢上升,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仿佛从地底能够升起的不是一位新娘,而是一只怪兽。
安东的预感这次真的对了。三年来他苦苦追踪的另一位婚礼偷心客,就是我刚刚惊叹过的新娘。
所有的戏剧瞬间仿佛都被我撞上了。这一刻我真担心安东会奋不顾身跑上舞台,替代我的前老板跪下说“我们才是命中注定”。或者干脆抱着他的新娘从这个地方逃走,永远地消失,直到很多年后我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的菜场遇到正在买鱼的他俩。
他只是愣住了。完完全全地呆住了,没法做出一点反应。
奇怪的是,我却突然想起了许多画面。据说人在死的时候,他一生重要的画面都会像过电影般一帧帧在他眼前回放。而此时,我的眼前却出现了很多个重要的画面。不是我的一生,而是别人的一生。那些所有我参加过的婚礼,新郎新娘拥抱接吻,珍贵一刻合影大家庭。我没想起任何一个我在婚礼上勾搭过的姑娘的脸,我们是如何一步一脚印地心有灵犀,又是如何偷偷溜出婚礼的现场。没有一个画面和我自己有关。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背景板在这时突然全部跑了出来。我想到了那对奇葩新人跳崖的瞬间——新娘穿的是红内裤。“西贝老师,谢谢你。”
我看着此时舞台上的我老板和安东的真爱,老板单膝下跪——他对这一动作显然比一般新人熟悉。“李西贝,别冲动,这不关你事。”我对自己说。
对,这不关我事。
我站了起来。
“你要干吗?”
我笑着回头看他:“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一步一步走回刚刚的桌子,走到Nicole身旁:“小姐,你愿意赏光跟我跳支舞吗?”
她看着我:“你疯啦?”
“不,我没疯。”
然后我在她面前一个人跳了几个动作,邀请舞的起手式,再一次弯腰把右手递到她面前。所有人都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神经病。突然,我感到清脆的舞步声在我旁边响起。我一看,是老王。
“我说我年轻时是舞王,你们都不相信。”
舞台上的司仪、新郎、新娘,这时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婚礼暂停了下来。
老李站了起来,充当了老王的舞伴。
Nicole终于从震惊中恢复,朝我一笑,站起来接受了我的邀请。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我们。
“你们想干啥!”金老板已经站了起来,在台上吼着,声音从话筒传来震彻大厅。可没人理他。
“你有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过舞?”
“没有。”
“So sad.”
说完我拉着Nicole冲上舞台,在舞台上跳起来,这时DJ适时地换了一首曲子。我相信他是故意的。老王、老李、所有的人都冲上来。我们占领了婚礼的舞台。当了多年的观众,这回终于轮到我们这些观众反客为主了。“你开心吗?”我问Nicole,背景音乐太响,她没听清,我只好再次大声问她:“张妮可,你开心吗?”
她笑了。“我很开心!”她也大声回复我。
台下其他的宾客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有一些已经站了起来,在台下配合着音乐自顾自地跳起来。还有一些虽然坐着,可脑袋已经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更多的人虽然仍旧是沉默的,但我已经看见了他们的灵魂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漂浮。嗯,我看得见。
我把目光转到了安东身上,他也在看着我。
我暂时放开牵着Nicole的手,拿出刚刚在地上捡起的几枚礼花炮,然后依次按照蓝色、黄色、红色的顺序鸣放礼花。
这是婚礼偷心客的退出仪式的标志。
然后我拿走司仪的话筒,对着那位惊慌失措的新娘说:
“小姐,你好,台下有一位先生想请你抽支烟,你愿意吗?”
作品3号 包夜指南
作者 S
性别 男
年龄 31
说明
在所有人中,S应当是最完整地保持了他过去风格的作者之一。作为修辞科幻的代表作者,这篇作品延续了修辞科幻学派那种将架空故事和科学构想放在同一叙事主体下的风格。而从事地图绘制工作的S在这篇小说里继续围绕地图学进行虚构创作,似乎他从未掩饰过对于这一技艺的迷恋。
对此,我们既觉得欣慰又感到无奈,似乎任何一种文学训导对他来说都是缺乏影响的。我们甚至认为他其实并不真正喜爱文学创作,他只不过是用“故事”这样一种形式表达他对某种世界观的看法。
犯了强奸罪的16岁的宾利买通了看守,告诉妹妹自己三天后就回来,坐火车逃到了新世界的中心。从火车站出来,他头一次看见了海。“真漂亮啊!”他发自内心感慨,并立刻把一路来对妹妹的想念抛到了脑后。波光粼粼的海平面让他觉得自己对妹妹的爱实在肤浅,不过是初尝交媾滋味的低级快乐。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刚刚来卖汽水的小贩偷走了,对海的新奇渴望立刻又被压制下来。“没关系,我还有头脑。”他安慰自己,发誓要出人头地。
不同于内陆地区的保守落后,新世界充满机遇,鼓励年轻人善用他们的智慧,开发无穷无尽的赚钱手段。第一晚,宾利就为房东的生意头脑叹服。房东不租赁独个套房,而是按照睡觉、清洁、娱乐、工作等功能分开租赁。宾利租了一个月的睡觉房和清洁房,花掉了在典当铺换来的所有钞票。出来洗澡时,他遇到了裁缝,两人交谈了几句,宾利正想继续请教他一些做生意的捷径,“我只租了清洁房。”裁缝摊摊手。发现他在海滨公园的长椅有流动睡眠位后,宾利对裁缝的生存手段更加佩服。两人相约第二晚洗澡时再聊。
宾利对未来充满信心。第二天一早,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把这个新兴海滨城市游览个通透,午饭前便开始盘算起来,“关键是要自己给自己当老板”。但选择什么职业让他稍微有些犹豫,售卖冰淇淋、为游客拍照,还是专业的涂防晒霜服务?每一项看起来都前途无量。海滩边那些男孩闪闪发亮的身体让他极为羡慕,他们看起来存在得光明正大。这正是宾利目前急需的东西——
他之于这个新世界的合理。
但到午餐时,他就立刻放弃了这些幻想。在这里,没有东西是免费的,也没有一个活计看起来不需要成本。沿着海岸线走出了整整五公里,宾利依然没能捡到一只落网的牡蛎。这里的人精明而细心。这片一望无际的海域没有给他半捧自由。
两个钟头后,他悻悻回到住所。房东眯着眼睛在厨房(他自己唯一使用的房间)煮一锅羊肉,一旁是冷掉的墨鱼汁馕饼,闻得出来,还有某种甜腻的酿酒。宾利一秒钟也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睡房。
他得找到某种不需要成本的活计,可就连涂防晒霜也要先考个资格证书。宾利看着离自己不到三十公分的天花板,那上面因一遍又一遍刷漆而越来越厚。宾利猜测天花板差不多将以每年半公分的速度变得更矮,如果后来的租客不像他这么缺乏在上面发泄的表达欲的话。
起床用榔头把房东干掉后,他差点儿蹦出了要做职业杀手的想法。的确不需要任何成本(工具是随处可得的),而且新的法律制度还在激烈的研讨中,他大可以找出很多空子来钻,不用受到惩罚。花了五个小时大费周折地处理完四处飞溅的血浆后,宾利躺在地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毕竟是个太低级的活,没有任何上升空间,而且太累。
宾利顺理成章成为了这个住宅楼的房东之一,和另外两个房东共享一百零一个房间。没有一并把另外两个房东干掉是因为他觉得有必要保持一处商业地产的动态均衡。三个房东是正正好的,可以相互钳制,这有利于生意发展,何况他还要向他们学习一些基本的出租管理知识。另外两个房东体重加起来大概有四百斤,这让他们的五官从脸上消失了,看起来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一个月之内,原本入住率不足一半的房间几乎全租了出去。宾利发现与其把所有房间零散租赁,不如将其中一些房间还原成原本的套间形态,打包便宜租给那些冉冉升起的新兴阶层。他这么做倒并不是想到将一处地产在需求上划分出差异,可以增加住户多样性,也就有利于商业生态;而是宾利本能地觉察到在这样一个地方,人们总需要一条阶级链条。住套间的人有理由不和住单间的家伙说话。
他融入得很快,一如当初他来到那个土气的大农庄,融入他的寄养家庭时那样。在这方面他颇有些天赋,也可以说是有些通吃的本领,比如,狡猾,胆大,不事张扬。最后这点尤其重要,在新环境,这样的人总是容易突然成功。他们显得突然,实际上早有准备。那个凉爽的早上,邻居牵着妹妹来到牧场找到宾利,告诉他养父母不幸逝世的消息时,他的悲恸同样显得突然,心里知道装着毒药的瓶子此时已随着溪水漂到了几百公里外。谁都不会注意。
房东的外甥终于从世界另一头赶了过来——也是巧合,他在阅读理解的课堂上遇到了困难:海鸥,一个念起来轻盈却让人迷惑的新词。于是外甥想到了那位只在出生前认识过一次的舅舅。“也许当时他趴在母亲的肚子前跟我说的就是这个词,海鸥。”他征求了母亲的意见,父亲有些恼火,让他干脆来亲自看一看他们家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在新世界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父亲从当天刚发的工资里抽出十分之一给了他,母亲在送他出门前又偷偷塞了一些自己的私房钱。
外甥在火车二等车厢险些遭遇一场爱情。他们先是在餐车打了个照面,之后在盥洗室发生的一场小小的误会,让两人对彼此的谦逊礼貌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外甥回到自己的车厢后发现接下来的两小时,他都没能再次把情绪转移到窗外的景色上,便拿上《圣经》准备去找那个姑娘。在走过五节车厢后,终于看到她和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坐在一张床铺上喜笑颜开。他沮丧地回到了自己的车厢里,并不知道那个小伙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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