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替代我的未来,而且是否定我的过去。
老板把我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对我这个月突然上升的业绩曲线稍微有些吃惊,结果他却递给我一张婚礼请柬。时间是下月月末,新郎是他自己。
“您这是?”
“太突然了是吗?我也觉得。但有时候爱情就是这样令人措手不及。”
我吃惊地看着老板,怀疑他是偷听了我的爱情培训课才吐出这种句子:“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精准!网恋,干柴烈火,非她不可。”老板拍拍我,“与时俱进啊李西贝,与时俱进。”
“您为了赶我走也不必做到这样吧?”
“这哪儿的话?我们是真爱。”
鬼才相信这种话。就光我在公司待的这三年,他已经离了三次婚。每年邂逅一次真爱。只是这次网聊了三个月,连面才见过不到五次。你告诉我这是真爱?
“月底,你和妮可都来。记住啊。都来。公司的人也都来,高兴高兴。”
走出老板办公室我突然感到一丝虚无。这几十天不是在参加婚礼就是在发疯般指导客户恋爱提高业绩,我突然觉得很累,发自身心的疲惫。
我到底是在坚持什么?
“恭喜你,你终于有微信了,现在加下我。”走到咨询室,我看到Nicole正帮老王弄手机,我感到一股无名之火。
“你够了啊。”
“什么?”她抬头看我。
“还有一个月呢,你就这么着急?”
“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非得让每个人知道,他们一个月后可能就要滚蛋?”
这回轮到老王呆住了:“小李啊,你啥意思?”
Nicole一句话不说走出了咨询室。老王追问我:“怎么了?她就是帮我弄个微信啊,不然我儿子找我都找不到。”
我这才明白自己是误会她了。
我追出去,终于在门口找到她:“不好意思,我刚不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就这么自以为是?”
“啥?”
“你就觉得你那套观念是对的,其他人的都是错的?那些网恋的人,他们就不算是爱情,只是过家家?只有你,你那套一夜情,不,24小时爱情观才是真正的爱情是吗?”
“你误会了我的想法。再说,”我鼓起勇气指出这点,“那一个晚上……你难道觉得不美好吗?”
她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终于当她面提到了这件事,脸上表情复杂,强作镇定道:“不,你错了。我不觉得美好,从来都没觉得。”
“你是说你没喜欢过我?”我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那24小时里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
然后抬头看我: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可以退出这场比赛。”
7
这大概是我参加过的最狼狈的婚礼。袜子没穿对,头发没梳,隐形眼镜没换,跑到婚礼现场的时候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油条包饭。全因为安东跟我说他得到了重大线索,这场婚礼上,那个神秘的姑娘很可能会出现。
可是有哪个神经病会想到早上6点钟跑到悬崖上来举办婚礼啊?
我看到新郎新娘一口油条包饭差点没喷出来。新郎就是我按安东的意见帮他把第一次约会定在了黑暗餐厅的那位。而新娘……上回没看清,直到她开口我才确定这么难听的声音绝对是同一个人。
“哇!西贝老师!”新郎看到我疾步走来。
“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啊。”
“多亏西贝老师,我才能有今天的幸福啊!”
我看着他身上绑着的蹦极绳索:“不敢当,主要还是你天赋异禀啊。”
不知道从黑暗餐厅到决定蹦极结婚,那个姑娘受了多少罪。我只能想这一对果然是天作之合。拍完合影后,我问安东。
“什么重大线索?”
“科学线索。”
“啥玩意儿?”
安东掏出一叠文件:“我仔细想过了,按我们那种大海捞针的方法,指望从陌生人的婚礼上再次巧遇,这概率大概是0.12。”
“哇,没看出来你也懂统计学。”
“谢谢,这是我从你那里得到的灵感。你之前不是跟我提到过心理统计吗?我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这玩意儿,然后去认真研究了参加婚礼的人群的样本。”
“有什么发现?”
“虽然一个婚礼上大部分的人都是不认识的,但这期间的人际关系强度还是比陌生人要高相当多了。所以,我们从一个婚礼上其他宾客的婚礼找到她的概率,要比随机参加一个婚礼找到她的概率高大概6.2倍。”
“高这么多?”
“我仔细调研了那场婚礼的所有宾客资料,筛选出了接下来会结婚的人群,发现只有大概十五个人。”
“哇!”
“所以接下来,只要这十五个人结婚,每场我都去的话,找到她的概率应该会高不少。而这个月,就有三场。”
“那么这场婚礼……”
“是第一场。”
我赶紧紧张地四处张望起来,然后才想起来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位姑娘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我问过安东不下几百次。那姑娘到底长成什么样,能让他就此退出24小时爱情俱乐部,他每次的回答都不尽相同。“皮肤白。”“胸部形状绝了。”“她的睫毛,我从没见过那么长的睫毛。”“手啊!你要是摸过那双手,你也得完蛋。”“说不上来,跟她在一起,有巨大的眩晕感。”
只有最后这点让我感觉靠近了一点关键:“眩晕感?这不都还是营造出来的吗?”
“不不不,就算做得再逼真,真的女人和塑料假人怎么能一样呢?你吃过素斋吧?”
我点点头。
“你能管那个叫肉?!”
对,这也是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台词。
宾客开始如潮水般挤上这个悬崖,这个对这两人来说世界上目前最为重要的一刻很快会到来,我们这些旁观者将会成为这一刻的目击证人,合谋者,路人甲。但对我来说,我和安东这样的爱情行为艺术家才是电影真正的主角,婚礼不过是一场场背景板,那些新人是不是同一对演员来演又有什么区别。真正的观众不会记住他们。
但谁又才是真正的观众呢?
大朵大朵的花瓣铺满露天地毯,迎宾通道和舞台选用的是不同的鲜花,请柬、灯光、桌布、桌卡、菜单、喜糖、伴娘裙、背投、上升舞台、现场乐队、蛋糕、香槟、蜡烛……天知道一场婚礼究竟要怎样高昂的精神造价。对我们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场旷日持久的浪费,巨大而荒诞。
我们又是谁?
年轻,骄傲,拥有良好的教养,经济独立,人格自由,终日生活在幻想中,享受现代文明并在坐而论道时理性地与其保持距离,热爱美并以此为借口脱离道德层面的审判,虚荣但不伪装并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由此产生的负面评价。刚刚走进来的这个挽着老公胳膊喷着祖马龙橘子香的女人,那边那个已经坐下假装心不在焉刷着手机新闻的小伙子。
我闭上眼睛。
角落里戴耳机听着The National还在心里复习高三物理的年轻女孩,今天她是叛逆小魔鬼;擦肩而过急匆匆寻找厕所背着登山包的中年男人,今天他是刚刚从非洲旅行回来奔赴爱情现场的旅行家;那两位各自游离肉体之外的情侣,他们今天给自己的定位又是什么呢?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被对方束缚住的渴望灵魂伴侣的鬼精灵。
多么缺乏灵魂而需要爱的人们啊。
“哇,看那边那个,不错。”
我顺着安东的目光看去:“是挺好的。”
“不试试?”
“算了吧。”
“哟,你还学会害羞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肤白,胸大,手漂亮,好像也是你的菜啊。”我反击道。
“少来了。”
然后我们继续安静地坐着,直到半小时后看着那姑娘和那桌对面的男人开始眉目传情。那男人剪着扎眼的短发,脖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Bose耳机,俨然就是另一个曾经的我。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他。
安东拧开桌上标配的雪碧,为我和他自己倒满:“还记得倩倩吗?”
“那个文青?”
“嗯。她现在不读书了。”
“她不读书,难道想改变世界啊?”
安东拿出一本书:“她自己写书了。”
我拿起来一看,《爱情偷心术》,我问:“大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你问吧。”
“她到底谈没谈过恋爱啊?”
安东笑了:“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不过看上去她倒是比我们都会谈恋爱。”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老王的电话。
我犹豫要不要接。
“你去公司吧。”
“没什么大事,肯定又是电脑死机了。”
“不,你去吧,”安东掏出一支烟点上,“我这边已经越来越接近目标了,你难道想落后?”
“不会的。”
“下个月你别陪我了,抓紧时间干你的正事吧。”
我笑了笑,走过去。
“给我一支。”
“月底,等你胜利的消息。”
8
我到公司才发现的确是出事了。
大厅放着一台一台的电脑,而所有的咨询室里都有工人在进进出出,重刷墙壁,搬走家具。老板在一边跟建筑工头指挥着:“这几堵墙拆了吧,换成全玻璃的,这排弄成工位……”
我上前:“老板,您这是要把咨询室改网吧?”
“哎,西贝你来了啊,你先坐会儿。”
“不是,您啥意思啊?不是还有一个月吗?这都开始拆墙了?”
“啧,我月底不是要结婚吗?到时没时间弄,先提前给规划好了。”
“您这叫规划啊?”我夺下一个工人手里的粉刷,拦住两个把我最喜欢的沙发躺椅搬出去的工人。
“西贝,别瞎闹。”
“您想让我们滚蛋就直说啊。”
“啥?”老王和老李在旁边问,“我们要被开除了?”
“没那回事!”老板试图缓和气氛,然后搂住我的肩膀,低声安抚我道,“第一,就像你说的,没准儿你们部门还是可以保留的。第二,”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提高音量,“就算改成线上咨询,我也没说要赶你们走啊。都是老员工了,怎么会呢。”
“西贝啊,老金他说的是,你别冲动。”老王上来劝阻我,也就是他和老李这样的元老才会喊老板老金。但我早就发现老板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让他们都别动,还有一个月。要玩就公平点。”我平静地说。
老板最终让工人们都从公司撤出。
但经过这事儿,很明显同事们的干劲都消解不少。有些人甚至当面开始询问其他部门的人员情况,还有没有空缺。
“我不去。什么企业咨询,不就是成功学那套玩意儿吗?给我再多钱我也不去。”老王愤愤然道。
“抑郁焦虑这块儿呢?”
“那我自个儿准先抑郁了。反正我这辈子就打算教人谈恋爱。谈恋爱,多美好啊。”
我打定主意要是离开这儿,就把私藏的二十本绝版《花花公子》和一个2T移动硬盘都送给老王。
中午我在消防通道抽烟,Nicole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包烟,看到我本想走。我叫住了她。
“要火吗?”
她犹豫了一下,停下来。我帮她点火。
“没想到你还抽烟啊?”我说。
“你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呢。”
“对,我没想到你抽烟的样子这么难看。”
“你!”
我笑了,她也笑了。这大概是我们认识以来,我是说她以张妮可的身份我们认识以来,关系最轻松的一刻。
“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啊?你就这么打算放弃了?”
“我是说不知道以什么方式胜利,业绩提升两倍,三倍,还是五倍?还是全城的人都跑来公司门口给我献锦旗,写,人民英雄李西贝?”
“……不要脸。”
和Nicole抽这根烟的感觉让我觉得像是战场上短暂的休战期间,两国士兵在一个战壕相遇,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可那根烟的时间他们就是相互尊敬的战士。
这感觉很好。
这之后我又疯狂战斗起来,每天从早到晚转个不停。后来回头看我的战绩,连我自己都吃惊,每天我都在创造新的纪录。而那些因为我而走到一起的情侣,我已没有时间体味他们的幸福之情。同事们看我这样也从之前的消极情绪里走了出来,默默加班加点。他们好像也知道,我们正在联手创造奇迹。
Nicole甚至偶尔也加入我们,帮忙提供最佳的约会思路或是借女生一支口红。我猜测也许当我在指挥客户如何行动、说话、打扮、营造气氛时,她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个上当受骗的受害者,而是感受到了那种氛围。是的,在这点上我和安东持不同观点,为什么爱情就不可以是被创造出来的呢?
安东,对,安东。这段日子我没再联系他,他也没再联系我。但我知道如果有了好消息他会第一个告诉我。
全公司几乎都被我们部门的行动力吓到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看到最终的结果是怎样。直到月底前一天——
我早早来到公司。
没想到其他人来得更早。他们围在上季度业绩表面前。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看到老王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笑道:
“怎么样?等一下,我猜猜,两倍,三倍,还是五倍?”
老王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咋了?不会是十倍吧?”
一旁Nicole也挤了出来,脸色难看。
“啧,年轻人,输了也不用脸色这么差吧。放心吧,我还是会申请让老板留你的,修修电脑什么的,对了,老王,你不老死机吗……”我揶揄她。
“李西贝。”Nicole轻轻喊住我。
“啥?”我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
人群渐渐散开,我终于看到了那张业绩表,这个季度的第一个月,是一条略微下降的曲线,第二个月,是一条上扬的曲线,第三个月……
是一条几乎平滑的曲线。
这不可能。
我冲进老板办公室,空空如也。“老板明天结婚,他今天提前准备场地去了。”
混蛋,无耻,罪大恶极,这是作弊。
我出来的时候,人群几乎散去了。Nicole给了我一个档案袋,让我回家再看。
我平静地在便利店吃了晚饭,步行回家,然后打开那个袋子。
是一份人员名录,上面显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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