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玩这个游戏了。”
“没法玩?你上次不还玩得挺欲擒故纵的。”
“那不是欲擒故纵。我压根儿没有在玩游戏。”
“不可能。”我回想起了上次安东是如何娴熟地在我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勾搭上了Nicole。
“真没有,我和那个姑娘只是单纯在聊天。”
“单纯聊天你会找一个婚礼偷心客?”
安东愣了一下:“她不是婚礼偷心客啊。”
“啊?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后来给你发微信让你别乱来吗?”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只是那都是什么时候了?灯都关了你跟我说这个?
“没跟她聊天之前我就知道了,她就是个普通人,不是来找24小时爱情的。”
这下我知道Nicole为什么那么对我了。换了我,刚刚和一个男人上了床,第二天就听到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自己是个“渣男”,我得比她还生气。
没准儿是受伤。
5
这大概是我头一次判断失误。这样的身材,这样的长相,这样的微笑和眼神,没理由不是爱情偷心客啊?
安东告诉我仅凭一点他就看出对方不是那种人。
“什么?”
“香水。”
“我不懂。”
“你看她的包,有残余的香水味,但她身上却没有。这说明她平时有喷香水的习惯,这次婚礼却唯独没喷。”
“也许是忘了。”
“你注意她中间吃了一次维生素片吗?吃前她看了好几次手表,维生素片是放在那种按日分隔的小盒子里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缺乏维生素?”
“……就你这样的还做心理咨询师?”安东白我一眼,“说明她是个行动非常严谨的人。这种人会忘了喷香水?更别说她穿戴齐整,首饰也没忘。”
安东说得不错。我后来发现Nicole确实是一位工作细致严谨,记忆力惊人的人。我不得不承认她还挺聪明。
“她特意没在婚礼上喷香水,说明她很尊重婚礼的当事人,不是拿这里当一个获得意外好感的社交场合。”
我又想起来那次婚礼Nicole整整迟到了一个半小时。谁会迟到了一个半小时还来参加一场婚礼?也许还有另外一种答案。
新郎新娘的至交好友。虽然因为意外而迟到,但也要赶去为一个好友人生最重要的时刻送上一份祝福。
一周内差不多有八次我发微信问Nicole要不要聊聊,她都没理。除了工作,我和她没有多余的交谈。我索性也就放弃了。再说,她是我的竞争对手,鸠占鹊巢,我就是那只喜鹊。可怜的是,我还明明知道她是只鸠。三个月后,不是我滚就是她滚。
随着工作程度的加深,我发现我和她不仅在爱情价值观上不同,在各种价值观上都几乎是相左。两周之后,我实在受不了她跟着我一同接待咨询对象,却不断在工作中打我的脸。
“第一次见面是最重要的,你应该尽量展现最好的一面给对方。”
“不不,我觉得你应该展现最普通的一面,你又不是和他就谈一天恋爱,以后在一起了,也不可能天天化妆啊!做你自己就好。”
“先生,女性都喜欢自信的男人,所以你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提升自己的自信,而不是怎么屈就对方的喜好。”
“自信不是自以为是,琢磨清楚对方的意愿当然是必要的。”
“我觉得黑白色系很适合你。”
“不不,你这种就得穿暖色。”
“长头发很好啊。”
“短头发精干。”
“坐,想喝点啥?咖啡?”
“别听他的,喝橙汁!”
“张妮可!”
“李西贝?”
我打算跟老板要求把张妮可发配到其他人那里搭档。刚进办公室就发现老板在网上和一个漂亮的头像聊得火热。我只好默默退出来,打算还是直接找张妮可本人聊聊。
茶水间。
“张妮可,我得跟你聊聊。”
“我们俩没什么好聊的。”
“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上次……我想跟你聊,工作。”
“哦?”她端着咖啡,斜睨着我。
“我觉得咱俩没必要这么对着干。”
“对着干?没有啊。我只是陈述我的观点。”
“我觉得一定要客户喝橙汁而不是咖啡不是一个观点问题。”
“怎么不是了?咖啡让人精神紧张。你是不是学心理学的?”
我打了个响指,“……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你看啊,你毕竟是学计算机的。”
“这怎么了?我就没有发言权了?”
“不说专业,就从职位权责上说,确实如此啊。这要是家IT公司,我跟着你后头为IT宅们纾解压力,我也不会跟着你就代码问题插什么嘴啊,你说是不是?”
“你不会不表示我不允许你插嘴啊。心理学我懂的是没你多,但我也可以表达我的看法吧?这就是为什么我支持线上咨询。每个人都可以陈述问题,每个人也都可以给他人解答。对了,你不是多元主义的信徒吗?怎么到这里就变成你一家独大了?”
我哑口无言,她说的似乎是那么回事。
这之后我们继续恢复了那种暗暗较劲的工作关系。只是我好像也不再有什么底气在她反驳我的时候再次争取客户。一个月快过去了,我心算了一下业绩,似乎比上个季度还糟糕。
不,一定有什么地方她说的不对。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拿着手机空洞地点开微信,突然看到了安东的头像。我跳了起来,一个想法击中了我。
“明天能见一面吗?”我发过去,关机睡觉。
地点是我选的。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什么?你要拜我为师?”
“对。准确地说,我要你把你在爱情游戏里的一切技术和经验都告诉我。”我终于承认在这方面,和安东比,我真的只算个菜鸟。
“那么我呢,我能得到什么?”
“我帮你一起找你那个姑娘。”
24小时爱情俱乐部是这样,随时有人加入,也有人退出。而那些曾经身处其间的同伴,都会转而变成战友。退出时偷心客往往会举办退出仪式。也就是,结婚。
我和安东第二次相遇时,那场来了八桌婚礼偷心客的婚礼,就是一场偷心客的退出仪式。当然了,除了我们这些俱乐部成员,谁也不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退出仪式的规矩就是,偷心客不准在这样的婚礼上玩爱情游戏。
对仍旧信奉24小时爱情游戏的偷心客们来说,退出者其实都是失败者,退出仪式就是这样一场失败的浩大责罚。不在失败者的面前玩这个游戏,是一种尊重。
当然了,也有选择结婚却不退出的偷心客。不,偷情客。
俱乐部无形无迹,只是默契的共同体,偷心客们的婚礼会在醒目之处做上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误入其中的成员自然就清楚规矩。
是规矩就会有例外,每一个例外都是一个故事。安东就是打破这条规矩的人。他爱上那个姑娘,正巧就是在一场退出仪式上的事。这当然触怒了退出仪式的当事人。
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新娘赌咒发誓,那一次在她的退出仪式上,他并非在玩24小时偷心游戏,实在是他身不由己,新娘依然没有相信他的话,拒绝透露任何一点关于那姑娘的额外信息。新娘只是告诫他别忘了偷心客们的另一个规矩,同一对人之间,游戏决不能玩第二次。
她不知道对安东来说,见到那姑娘的第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持续一生的游戏。
然而那是五年前了,没有移动互联网,没有微信,没有微博,没有社交网络。一切关系维系的工具就只是一个电话号码。而安东甚至连她的电话号码也没来得及记下。
“我不相信,参加婚礼的人那么多,每个人你都问过了?”
“每个人我都问了。”
“他们都不肯告诉你那姑娘是谁?”
安东苦笑了一下:“与其说是不愿意,我相信他们大多数就是真不知道。”
我同意安东说的。我们选择在婚礼上玩爱情游戏,正是因为在这个场合,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你压根儿就不认识。
他最后发现,找到那姑娘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参加婚礼,各种各样的婚礼,寄希望于那个姑娘——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会出现在某场婚礼中继续她的爱情游戏。
这就是为什么他和倩倩一起出现。
“现代人开始接到婚礼邀请的平均年龄是23岁,正是一个年轻人的最佳恋爱时段。23岁开始,如果你身体健康,人际关系良好,价值观正常,平均一年会参加三场婚礼。”
为了找到更多的参加婚礼的机会,安东不得不需要更多的理由。而找到一个搭档,入场券就多了一倍。
这就是为什么我确信安东不会拒绝我的战略合作邀请。我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他面前,他起先是不解然后是惊讶——
婚礼邀请函。
整桌的婚礼邀请函。
“当恋爱心理咨询师就有这么点好,”我拿起一张邀请函,上面那位客户的名字我还记得,“这些社交障碍患者觉得对你表达感激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你来见证他们的诊疗结果。”
6
哥特风黑暗童话餐厅,除了微弱的光线能让你看清0.05米外的食物不至于吃到脑门上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别问我怎么知道这是哥特风,我按照安东的嘱咐替客户订下这间餐厅的时候,丫还没开门营业。
“喂喂,你确定第一次约会要在这种地方?”
“别叽歪,认真听我的指示。”
客户老老实实闭嘴,我坐在按理离他和约会对象三张桌子远的地方,但除了耳机里听到他的声音之外,也不敢相信他就在我附近。
“哇,这什么?真好吃啊!”
“这是……”
我听到那边的对话从耳机里传来,同步告知客户应该怎么说话:“‘这是金子,当然好吃咯’。”
“这是金子,当然好吃咯。”
“什么?”
“这顿饭比去趟泰国还贵,每口吃的可不就是金子。”
“哈哈哈。”
客户成功地化解了约会对象在黑暗中吃饭所造成的紧张。不作惊人语,这是我在安东身上学到的第一个原则,只要气氛到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就足以击中对方。我学到的第二个原则是——
“行动的关键不在于配合对方的情绪,而在控制对方的情绪。在情绪到达之前就得有所行动。所以,跟着音乐走。懂么?”
安东仍旧是一身从衣柜随机挑选出来的行头,我在他的多次教导下仍然死心不改固守底线,坚持露脚踝穿一双五千块的鞋。“你好歹把这玩意儿拿下来。”
我只好把连着手机的入耳式白色耳塞塞进口袋。确实,对于这场放在小城H市举行的婚礼来说,我通常玩的那一套明显有些无所适从。新郎正站在门口迎宾,我上前同这位小学同学拥抱,甚至不用介绍安东是谁,我们三个在声势浩大的花篮面前微笑合影。安东将这张拍立得放入随身携带的相册,加入我、安东同各种新人的珍贵一刻大家庭。
头次发现安东这本相簿的时候我简直钦佩他的勇气:“你就不怕哪次被对方发现,爱情现场变车祸现场?”
“不会的。”
“人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
“所以我已经不在河边走了啊。”
然后我才知道这个习惯是安东开始寻找那位姑娘之后才有的。倒不是一种纪念,而是为了日后万一在哪场去过的婚礼上有蛛丝马迹的时候,便于快速找到那场婚礼的主要角色,新郎新娘。
在安东的指导下我的恋爱培训技术突飞猛进。是的,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是Nicole说的那套理论是对的。爱情不是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掌握的游戏,或者说,不是只有拿一张心理学文凭的人才懂心理学。这世上受过伤吃过苦头,走过弯路总结过教训,开怀大笑过深夜哭泣过,见过人生百态的人,都多少懂点心理。他们也许不知道人到底为何而笑,眼泪是怎样通过生理机制产生,被蚊子咬了为何会下意识去拍打,爱情又是怎样一种东西,但是他们都多少知道,怎样让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
唯有一点我不同意Nicole。那就是爱情是要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手握着手才会激发出的东西。微信上发的照片PS得再漂亮,又怎么及得上对面的人一颦一笑来得让人心动?尽管你能看见她的雀斑。但那就是真实。
“我绝不会让我的客户觉得素斋也能叫肉。”
我和Nicole的关系已经从一开始的白热化日趋冷静,大部分时候我们各自完成各自的工作,互不干涉。有那么一两次她差点儿被我无意间说的笑话逗乐,但很快又因为我在工作时指导客户而表现出的那种对爱情游戏的游刃有余而恼怒。
这让我不能不思考一种问题的可能性。
她不会是还在喜欢我吧?
当我把这个问题向安东提出的时候,我们是在那个月的第二十场婚礼上,那个月的第十二天。我们平均一天赶赴两场婚礼。一开始我以为我们的行动已经够疯狂了,直到安东告诉我,全市一共两千一百二十家酒店,平均一天有九十八场婚礼。不得不说,我头一次知道一个城市有在一天之内容纳这么多场婚礼同时发生的宽容度。可你走在街上的时候,好像也并不能发现多少辆花车开过的踪影。
每一场婚礼我都能从安东那里学习到新的观察人物的技巧。一开始我还想现学现卖,当场搞定个把对象,后来才发现以这种频率,我压根儿就不可能有一个完整的24小时。再后来,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玩爱情游戏,转而只是单纯地参加一场婚礼的。
“别打人家的主意了。”
“科特·柯本作证,我绝对没有啊。”
“那你关心她喜不喜欢你干吗?”
“毕竟是同事,关系不想搞得太紧张。”
“同事?你又忘了,你们是对手。”
对,我们是对手。一个月后我不能让公司业绩有显著提升,她就得替代我,不,是用一台大型冷冰冰的数据挖掘机,替代我成为公司的偷心专家。我看着婚礼上那个被我手把手教育过的新娘,在新郎下跪时捂脸哭泣,突然产生一股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感动。
这不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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