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时,我并不觉得他们大部分人所秉持的那套传统恋爱观有什么错。真命天女,白头偕老,此生唯一。我尊重传统,而且真诚地愿意以这套标准为出发点帮助爱情绝症患者。
而24小时爱情俱乐部呢?
你不能把这简单地称之为一夜情,并不是因为我将之上升到了有完整价值观的哲学高度,而是,我相信这是爱情。甚至于,这是爱情中最美妙的部分。诚然,它缺乏一段长时间恋爱所带来的东西,却也没有那些熟稔之后的亲密关系所无法避免的缺陷。我并不是鄙夷所谓爱情保质期那套理论之外的爱情关系,实际上,我所秉持的东西跟那套理论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是自由主义信奉者,相信多元主义和以赛亚·柏林,深深理解每个人对爱情的不同定义,只要他们自己相信,我也相信那都是爱情。只是,对我这样一个崇尚现代和文明的中产犬儒来说,在鱼腹极大丰富的情况下,为何还要吃完一整条鱼呢?谁知道我们会被哪个部分的刺卡住从而彻底丧失对鱼这一鲜美物种的全部渴望?
“你当然可以简单地叫我混蛋。自由而多元的前提在于尊重任何一种存在,包括你对我的存在的否定的存在。”
同事们传来了稀稀拉拉的笑声。我敢于在分析季度报告时,拿自己的价值观举例,就是因为我们这个部门,全是男的。男人和男人间往往就得这么坦诚,尤其是我们这样一种工作。
“混蛋!”
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我的讲话,我抬头一看。
会议室里原来坐着一个女人,她戴一副框架眼镜,一身职场装扮,头发束起,尽管和此前的形象天差地别,但我还是一眼认出——
Nicole?
老板打破了这一尴尬的局面:“前天不是发微信给你了吗,我们来了位新同事。”
“女的?”我脱口而出后才觉察到为时已晚。
Nicole当场站起夺门而出。
“呃,你们认识?”
我看着报告上的唇印,终于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了。想必Nicole早上报到时,早已发现了这个宿命般的巧合,这个唇印就是她给我的惊喜。
“算是吧。”
“那太好了。”老板说,“她是你的新搭档。”
我从老板的脸色里一点儿看不出“好”,反倒是一种幸灾乐祸。
“我们什么时候有搭档这玩意儿的?”
“就刚刚。”
我理解老板的良苦用心。咨询中心的整体业绩都不怎样,但我们这个部门下滑得最严重。移动互联网时代了,越来越多的人只用在网上和那些看不到脸的咨询师发发语音,甚至是动手发发文字,就以为能解决他们累积几十年的心理问题。那些半大小孩们更是以为在网上请教一个所谓的泡妞达人,或是在问答网站问个问题,就能解决他们的爱情难题。
当然了,他们会这么以为,更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根本就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交网友。他们觉得不见面不约会不吃饭不跳舞,光靠发发微信,一起打打Dota,就能成就一段爱情佳话。
幼稚。
就是这样的幼稚,才导致前来接受心理咨询和爱情培训的人越来越少。老板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取消我们的部门,合并到其他部门去。
开什么玩笑?
这就是为什么我精心准备了这份季度报告,试图说服老板移动互联网造成的冲击只是一时的。会议之后我接着去老板办公室进行教育工作:“时间很快会证明那种靠虚拟网络维系的关系,根本不叫爱情。”
“西贝啊,我承认你的业绩,过去很辉煌。”
“别说虚的。”
“我是觉得,咱们是不是也需要引入一点儿新鲜元素?”
“所以你就招了个女员工?”
“你直男癌的心思藏着就好了,不用这么说出来吧?”
“老板,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个部门的特殊性。不是我直男癌,女性在这个问题上较为情绪化,不容易冷静分析两性关系……”
Nicole此时恰好闯进老板办公室拿材料,听到了我的这句话,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把门摔上,适时给了我佐证。
“你看……”
“啧,我招张妮可进来有别的原因。”
“啥?”
“人家是计算机科学博士。”
“我也是X大的心理学……我学历是没她高,但您招一计算机科学博士算怎么回事儿呢?”
“小李啊,与时俱进,与时俱进,我觉得,你是不是没事儿也去看看Z网站的心理学问答,看看怎么在网上指导指导别人恋爱?”
一听老板说这话,我瞬间就明白了:“您就直说吧。”
“我只能给你们恋爱咨询部最后一个机会,要是这个季度业绩还是这样……妮可会帮忙把整个部门改造为线上咨询部。”
“让那些小屁孩以为发几个表情符号就能把女神追到手?”我冷笑。
老板拍了拍我肩膀:“别这样西贝,我跟你一样痛心。大势所趋,大势所趋啊。”
呸!还不是嫌部门经营成本高,我很了解老板,商人的本性。说是部门改造,实际线上咨询压根儿用不了这么多咨询师,一旦改造完毕,大部分人都得拍屁股滚蛋,更别说那几个四五十岁连微信都不太会用的老家伙。
“这三个月张妮可就交给你了,你带她熟悉熟悉这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哪儿来的怒气:“行,我倾囊相授……三个月之后,要是业绩还这样,她上位,我走。”
“西贝,你这话说的,又不是演宫斗剧,她上位你走……线下线上,换汤不换药,公司还是需要你啊。”
“不不,线上那套东西我不懂。而且这个是原则问题。”
“原则?这么说你那套24小时爱情的鬼话也是原则咯?”
我懒得再跟老板多说一句废话,像Nicole一样重重把门摔上。
然后我就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像这样从别人房间里走出去了,因为那感觉确实很帅。
下班后为了欢迎Nicole,部门在附近常去的餐厅一起聚餐。气氛很沉默。除了四十多的老王和刚刚五十的老赵,大家都知道Nicole是为什么来的了,也知道了公司对部门将采取的打算。老王和老赵,大家很有默契地没有告诉他们,以示一种对前辈的尊敬。二十多年前,他们也是黎明和刘德华。我不想让Nicole觉得不自在,便替她解围。她却一点儿不领情,整场没有接我一句话茬。
我倒不觉得恼火,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从前的那些24小时爱情伴侣,我并不是没有在生活场合又再遇到她们。有一次对方甚至是我的客户。但我们都相处得很好,双方友善而礼貌。关系就处在好像发生过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准确地说,像一位战友,有过某种共同经历的战友。我承认上午的会议上语气是有点儿大男子主义,可也不至于遭人反感到这个地步。
除非——
4
安东告诉了我答案。我没想到在第二次遇到Nicole之后,又能第二次再遇到安东。
那是在紧接着不久的另一场婚礼上,我是先认出捧着一本发黄的书聚精会神的倩倩,才警觉地意识到安东可能就在她附近。但倩倩显然早已不记得我。入席半小时后,依然不见安东的身影,我才稍微放松下来。这一次我本没打算坠入爱河,此刻却感到春心又起。
在此之前我需要确保一件事。
“嗨,你在看什么?”我向倩倩那边移动了一个座位。
“哦,一本小说,美国人写的,讲一个男人如何发迹之后追求他年轻时喜欢的女人,然后……”说话的同时倩倩把书的封面展示给我,《了不起的盖茨比》。
“呃,我看过这个。”我打断她曲折的讲述。
“不会吧?你会看这种书?”
“很奇怪吗?”
“我觉得你的气质不像会看这种书的人。”
“我不想否定你的想法,不过,我还挺爱看的。”
倩倩抬头认真看着我:“哦?”
“陀思妥耶夫斯基、赫尔曼·黑塞、海明威……”
“陀思妥耶夫斯基?”她怀疑地看着我,“哪些?”
“《卡拉马佐夫兄弟》《白痴》……不是,姑娘,我就想问,你男朋友来了吗?”
“男朋友?”
“就上次那个。”
“上次?”
“哦对对,你可能不记得了。一周前?福禄大酒店?牙医的婚礼?”
“婚礼?不好意思,我这两个月参加了五场婚礼。”
这时,T型舞台上的节目又再进行到了耳熟能详的新郎跪求环节,光辉宏大的音乐响起,暂时淹没了我们这些群众演员。而我发现,安东正站在舞台上。
他是这场婚礼的伴郎。
“就是他!”
“什么?”
“我说的就是他!”
倩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哦,他啊。他不是我男朋友。”
“啊?但你上次的确是这么介绍的啊。”
倩倩笑了,合上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你觉得我会喜欢他这样的男人吗?”
我内心觉得还蛮会的。
“他是我朋友,上次为了方便和我一起参加我朋友的婚礼,就这么介绍咯。”
“他是……蹭饭的?”
“不算吧。他参加婚礼有别的目的。”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混蛋,无耻,罪大恶极。这是作弊。我玩心太重?他才是那个为了多玩几场游戏不择手段获取入场券的败类!
后来倩倩没再怎么搭理我,我也体谅她爱好文学的心情。仪式结束,一般来说我会在新郎新娘来敬酒前,和姑娘从后门偷偷溜走。这次我却定在了椅子上,打定主意要与安东来个正面相碰,找补一下上回的赢家之风。
当然了,也是因为我刚锁定的坐在隔壁桌皮肤小米色的运动风女孩,还没能接受我的挑战。这一次我竟然迟迟没能找到破冰之法。我还需要等待。
“哈?这么巧?”回到宴会桌的安东一眼认出了我。
“巧?在本市参加婚礼,想不遇到你才难吧!”我语带讥讽。
他一愣,很快明白我一定是从倩倩那里听到了什么:“这次还真不是,结婚的是我朋友。”
“哦?这次改你带你女朋友倩倩了?”重音在“女朋友”。
“不不,我们只是朋友。和你一样,都是24小时爱情俱乐部的成员。”
“她?”我咽了口口水,“你是说倩倩?今天戴黑框眼镜和黑色羽毛耳坠,穿枣红色毛衣那个胖妹?”潜台词是穿成这样究竟有谁买账。
“对。”
“她成功过几次?”是真的好奇。
“我只知道她失败过一次。”安东掏出一支烟,“对象是我。”
“原来你也是挑的啊。”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骂人了。
“不,因为那时我已经从这游戏里退出了。”
“退出?”我愣住了。
不得不说我相当怀疑他的话,尽管第一次他差点儿就赢了我,但我仍然怀疑他和倩倩一样,都是这个24小时爱情俱乐部的loser,与其说退出,不如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入过。
“为什么?”
“你过来,”安东将我拉回酒店宴会厅门口,“从这儿数过去,一直到那儿,再从这儿,到那边,一共几桌?”
“八桌。”
“这八桌人,都是婚礼偷情客,24小时爱情俱乐部的信仰者。”
“你开玩笑吧?”我疑惑地打量正在那八桌人中间穿梭的新郎新娘,他们都是我前同事,因办公室激情意外而奉子成婚,“另外,偷心,是偷心。”
“戴领结穿得人模狗样那个秃子,看见没?那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同伴,我和他在一场乡下露天婚宴上看上了同一个女孩,那个村子里最好看的姑娘。我很意外输给了他,至今不知道那丫头喜欢他什么。”安东脸上浮现一丝往事如云般的笑容,“当然更意外的是那丫头竟然也是这套爱情理论的信奉者。”
“这桌数过去右边第二个女的,拿着冒牌巴黎世家包包的那个,是我一次游戏期间偷情女友的闺密。当时那女友还是个新手,不懂玩这游戏的一些基本法则,24小时过后不仅立刻跟闺密分享了这次恋爱,连我的号码也一起分享了。结果那个好奇心旺盛的闺密天天给我打电话追着我也要来一场24小时恋爱……”
“然后呢?”我开始听入神了。
“我唯一一次人工制造的24小时恋爱就送给她了。也得到一个教训,就是无论如何不会有第二次了。我们这些纯粹恋爱的信奉者不就是看中一个命中注定嘛。”安东踩灭烟头,“当然第一次会答应也是因为她有F罩杯。”
“嚯,那一桌,厉害了!”安东眼睛发亮。
我看过去,那是一桌五颜六色的男人,只坐着一个女人。“那桌人你都认识?”
“不,我就认识那个女的。”他顿了顿,似乎有意要让我惊讶,“剩下那些男人,都是她的男友。不,应该说是前男友。”安东扫视会场,突然哈哈大笑,“我操,她老公竟然也在。”
“啊?不会也在那桌里头吧?”
“在另一边,女方亲友桌那里。”安东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是偷情而不是偷心了吧。”
“说穿了不就是些渣男渣女么?”我被安东那种过来人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他的这种论调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和他们本质上不是一种人。
“你要以一般社会眼光看,这么说也不错。不过,有长期伴侣还玩这个游戏的,也不仅仅是为了刺激。”
“难道是为了找打?”
“爱情本来就可能在任何两个人之间、任何时刻发生,你就算结婚了,也会对其他人动心不是么?”
“忠诚本来就是爱情的一部分。”
安东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他的赞同出乎我的意料,让我反而有点儿惭愧,毕竟在这方面我也没什么底气,我没有一个超过24小时的女朋友,说穿了是害怕承担责任,逃避现实,寄希望于一种审美式的生活。
“我同意你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一个人。”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说实话安东彰显的辉煌过去让我刚刚对他产生了一些拜服之情,结果呢,你告诉我这些然后跟我说你退出了?
“我不相信。”
安东笑了一下:“我也不相信。”然后点了一根烟,“直到我发现我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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