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我突然燃起了对文学的热爱,准备一回到家就把马尔克斯的书买全了,再把小时候错过的那些世界名著都补上。老李虽然一直笔耕不辍,脸色却一天天憔悴下去。我看不过去,第三天溜出去时给他带了一袋烧饼回来,被他严辞拒绝了。我只好把烧饼扔进了垃圾桶。
交稿前的晚上,老李终于写完了。这时雀斑姑娘来一一通知,说晚上在三楼有个文艺座谈,不是正式课程,想来随意。
见老李没有动身的意愿,我自己去了三楼。
这是另一个房间,的确是按座谈会的样子四周摆了桌子椅子,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我看见戴晓亮,刚想打招呼,见他目光发直,这才发现桌上还摆着些干果薯片。
于是,说是随意,学员们很快都到齐了。饿了三天,却都还保持着体面,陆续入座,谁也没好意思伸出手。
牛导也来了,坐在角上:“我们今天这个座谈,就是大家一起随意地聊聊天。”
所有目光齐刷刷盯着他。牛导自然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这一口估计喝了有半分钟,然后,终于,伸手拿了一颗花生。
好了。
一秒钟之后,拆薯片包装的、嗑瓜子的、掰开心果壳的声音不绝于耳。
牛导给了大家充分的时间。然后说:“当然,也是有主题的。明天就要交稿了。今晚我看大家就不妨聊聊彼此之前的文学创作嘛。”
怎么聊?
牛导看向耿小路,虽然逃过了体能训练,这三天看来他也没少受折磨,神情委顿,眼珠无神,但发现牛导看着自己,还是站起来:“那就先说我吧。”
“你站到中间去嘛。”牛导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耿小路只好走到了中间。他面前的吃食立刻被左右瓜分完毕。
“那么谁先说呢?”
“我来吧。”一个男学员开口道,“耿老师……”
“在这里没有老师。”牛导说。
“耿……耿小路先生的小说,我看过一些,估计大家也都看过。我觉得他的小说构思不错,很吸引青少年读者,就是稍微有些形式化……”
“啧,”牛导不满道,“既然是座谈会,就希望大家能够敞开心扉,这种套话就别说了。”
那人脸上一红,重新酝酿一番:“那我就直说了,耿小路先生的小说,我觉得毛病是太浮夸,动辄写各种名牌,对青少年的思想发展导向不太好。”
“何止导向不好啊,我看有些完全就是负面价值观。”座中另一人嚷道。
其余人也不再客气:“文笔也有问题。”“对对对,有些文字太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令人作呕。”“什么玩意儿!”
这半月来积攒的怨气此刻突然得到了一个出口,众人你来我往,把耿小路数落得一塌糊涂。耿小路在中间站着,面色铁青,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场上才逐渐低沉下来。
“差不多了。”牛导满意道,“那么就从耿小路左边开始继续吧。”
他左边正是刚刚抢先发言的那位男学员,他大概是忘了这批评大会还有下一位,听到牛导的话先是一愣,然后非常不情愿地站了上去。
大家看向耿小路,不知他会怎么反击,耿小路看了那人一眼,冷笑道:“他的小说,我没读过。”
“我读过。不过,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有缺点的,最大的缺点就是逻辑太差,漏洞太多!”“你竟然读完了?我看了个开头就放弃了。”
好容易熬过十分钟,那人也脸色苍白走回去。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到了第六位,不仅是批评作品,连人品都惨遭众人抨击。“您呀,还是别写东西了!先回去学学怎么做人!”
第七位,是我。
大家沉默了一小会儿。“怎么没人开口了?他写得太好了?”牛导问。
“什么太好了!他的诗根本就是一摊口水。”
我朝场下一看,见说这话的竟然是戴晓亮。他迎着我的目光,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我心说,真牛逼。酝酿着这大师班结束,怎么私下找找他的晦气。
“不不不,我觉得你没说到点子上。这位诗人,他的诗字句不通,胡编乱造,意象粗糙……”“回车体嘛不就是。”“佶屈聱牙。”“低俗。”“是屎!”“对,就是狗屎。”“狗屎!”
别人都是十分钟就骂完了,到我这儿,大家反而停不下来似的。我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这不是什么大师写作培训班,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邪教组织,不,有问题的也不只是培训班,而是所有这些被选中的学员。王德吾啊王德吾,你简直就是愚蠢。联系到前面这么多日子受的罪,我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后悔。我把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决定次日立刻打道回府,然后举报这个骗子机构。凤凰浴火,涅槃重生。王德吾,你的人生还有的救。想到此,我不禁反而微笑起来。你们只管骂去吧,反正你们骂的也不是我啊!
“你看看他这副恬不知耻的样子!”
“你们别这么说,”我一见是郑梦开口,不禁停下了自省,她可是在场唯一一个听过我写的诗的人,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我觉得小王写的诗,韵律还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她低下头:“就是有抄袭的嫌疑。”
哎,还被她发现啦。我差点要叫出来:“你说得对!”
“抄袭?”这下大家都骚动了,等着听郑梦会怎么说。
“我觉得他可能借用了郭沫若的一些句子。”
“什么借用啊!抄袭就是抄袭。”知心姐姐嚷道。“真没想到啊,我一直把他当艺术家,结果是一抄袭犯!”“人不可貌相。”“有啥稀奇?这年头抄袭成作家的还少了?”
此时,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在我耳边渐成白噪音,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时看《天龙八部》,那书一共四本,我刚看完第一本就被化学老师发现没收了。他还让我第二天把后三本一并上缴。“为什么?”“你这上头写着“一”,那说明还有后面的。”我当时就被化学老师的逻辑力慑服了,老老实实交了后三本,从此再也不知道这故事后面讲的是啥。不过此时,我想到了乔峰在竹林中被丐帮兄弟反叛围困的场景——
我昂首挺胸走下坐回原位,心中充满不可名状之感动。
大家见状颇有些气结,很快,又把攻势集中在了下一位身上。
最后轮到了郑梦。
她一步三晃,弱不禁风,站在了每个人站过的那个地方。她站上去之后,先是抬头看了场上所有人一眼,这一眼具有无比强大的威慑力,因为实在太过娇柔动人,而她又是这么泛泛地一看,并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座中人,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我见犹怜。
大家一时不好开口。
这时,一个声音传出:“郑小姐的问题主要不在作品上,当然了,她的作品也是有很大问题的。但她的主要问题是从开始就没对写作这个事情认真过,我问问你们,她是为了写东西吗?我看她是为了出名,是贪慕虚荣,是希望有仰慕者,博一个才貌双全的名声!可惜,这两样她都没有,就只会靠勾引男人上位。我问问你们,你们在座的这几天哪位男士的房间她没进过?哪位男士她没和你们聊过文学?”
说这话的人居然是老李。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坐在角落。此时才开第一次口。
郑梦显然没想到场下有人会这么说她,她浑身发抖,但还努力保持镇定。
“我承认,她进过我房间……但我们什么都没干。”“也进过我的。我发誓我是真的只想聊文学,是她拼命往我身上凑!”“我也……别说了,这娘们儿就是个臭婊子。”这伙人开始互诉委屈。
“哎,郑小姐,你怎么——”
郑梦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一个身影冲上去扑在她身边摇晃她:“你怎么了?醒醒!快叫救护车!醒醒啊,我是老李。我,我,我是为了你好,我是爱你的呀!”
老李一夜未归,我发现垃圾桶里的那袋烧饼只剩了个塑料袋。
最后一天。
我夜里头一次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乔峰,在聚贤庄大开杀戒。醒来后我翻身下床,草草洗漱毕,收拾好行李,撸起袖子,准备下楼时见一个揍一个。
原以为经过昨晚那番批斗会,没有人敢再出现在大厅,没想到我下楼到餐厅时,人已经坐满了。“早上好。”戴晓亮见我,跟我打了个招呼,神色自若,仿佛昨晚只是一场梦。我一招飞龙在天藏在心里愣是没使出去。
其余人也都彬彬有礼客气地互道早安,取早餐吃饭。
我完全傻了。这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摄像头在天花板角落,正拍一个只有我蒙在鼓里的真人秀节目?
“耿老师,写得怎样?”“尽力而为吧。”“藏拙啊耿老师,你是我们这儿最有希望的人了。”“客气客气。”
这是在拍电影呢?不可能啊,拍电影也得有个入戏的过程啊。我呆呆地站在餐厅里,此时要真是在拍一部电影,应当是小岛的空镜远景,天空、岛上、洋楼里的蒙太奇,扛沙包、冥想房间、文艺座谈会的闪回定格,餐厅里降格的人来人往,唯独我在人群中岿然不动,特写,大特写,我的一脸懵逼,藏在背后的拳头,和眼睛里没擦干净的眼屎。
一定有鬼,一定有鬼。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降格结束,是老李。他见我拎着行李:“啥意思?你准备走了?”
我点点头。
“这是最后一天了啊。”
“我一秒都不想待了。”
“那你的稿子呢?写完了?”
我亮了亮手中的稿纸,一片空白。
老李凝视着我,然后说:“兄弟,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啊?”
“人生境界有你一半,我也就满意了。”
“啊?”
“你虽然放弃了这回,但是啊,我看你啊……成了。”
“成什么?”
他没说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成什么?成什么?你他妈倒是说啊!我按捺住想要揪住老李衣领的冲动。
王德吾,想想乔峰。
“郑梦没事。”老李突然转了个话题,“她在医院,应该已经缓过来了。她的稿子我也带来了。比赛嘛,公平公正。”
我管那娘们儿有事没事?这话你跟我说干吗?
王德吾,再想想乔峰的兄弟段誉。
“吃完早饭我们准时收稿。”雀斑姑娘出现了,“8点。”
还有一刻钟。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一份我难以捉摸的笑容。如果我把那后三本《天龙八部》也看了,就会发现,那笑容,跟玄痛大师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们没一个人再拿起筷子,都盯着墙上那座钟。
嘀嗒,嘀嗒,嘀嗒。
分针在一点一点往8点移动。
“三千万。”我突然听到有人小声说。
嘀嗒,嘀嗒,嘀嗒。
“三千万啊。”
嘀嗒,嘀嗒,嘀嗒。
“那三千万肯定是我的了。”
嘀嗒,嘀嗒,嘀嗒。
“不,是我的。”
什么三千万?什么三千万?
学员们好像又齐刷刷进入了另一个电影里,演着另一出我看不懂的戏。
到底他妈的什么三千万?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问:“三千万到底是什么?”
全场都安静了。
雀斑姑娘狐疑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培训班最后会选出一个写得最好的作品,奖金是三千万。”
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秒钟。
我抬头看了一眼钟,还有十分钟。
“有笔吗?”我冷静问道。
作品2号 婚礼偷心指南
作者 T
性别 男
年龄 26
说明
在这篇作品里能看出T过去的写作风格和写作方向。我们知道T在20岁出头时便以写作青春、爱情类题材的通俗小说而广受青少年喜爱。在他递交的这篇小说里,我们感受到了T努力向更严肃的方向靠拢,但情节和笔法仍未脱去讨好读者的影子。
当然,这不是坏事。实际上在收到这篇作品后,我们和T进行过一次长谈,希望他仍然继续从事之前的通俗小说的工作。因为这个世界上,总还是需要这类欢快又轻松的故事去善待读者。
T思考了三天之后表示他会这么做的。我们听说他的下一部长篇作品也即将出版,祝他成功。
1
“现在,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左手边穿红色毛衣戴俩巨型珍珠耳环的胖妹叫倩倩,在图书馆工作朝九晚五,出一份份子钱,自然带着男朋友。右边的娘炮左耳上戴着宗教意义不明造型的耳钉,入座时朝我甩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已打定主意等下假装没记住他的联络信息。对面的姑娘看上去够辣,只可惜戴了副过于夸张的廉价睫毛,眼睛不断涌出的泪水表示那副美瞳也不是什么好货。坐落在这群人中我起先是心安,自信今天选择穿“AC/DC”T恤和浆洗多次而自然发白的牛仔裤还算出众,接着就开始担心挑不中一个足够心动的姑娘。
如果说我们这桌客人有什么相似处,那就是我们和新郎新娘都谈不上熟。
既不是婚礼主角的直系亲属,也非对他们的婚姻关系起到重大线索作用的NPC(非玩家控制角色)。
我和新娘认识源于一次廉价购买的洁牙套餐,在我顺从地听医生的话花五百块补了那颗迟迟下不了决心修补的坏牙之后,她顺理成章成了我社交工具上的一员,说是要后续跟进我的牙齿情况,却变成了隔三岔五的深夜自拍群发党。我们的主要语言工具是表情符号,没有必须要回复的礼貌。这段蜻蜓点水的关系结束于她发来的最长一段纯文字信息——婚礼请柬。刨去亲属,我怀疑来参加这场的婚礼百分之五十裤裆松紧不一的男性都是新娘的牙齿客户,深夜远程聊骚党,没有开始的伟大友谊同伴,还可以这么说,潜在的婚后出轨对象。左边胖妹的男友伸手指抠龋齿的动作配合皱眉苦痛的表情适时给了我佐证。
而另外那百分之五十胸部形状各异的女性,大概是新郎的客户。婚庆公司精心安排的男女主角爱情叙事投影告诉我们,他也是一位牙医。
“这里是花的世界,这里是爱的海洋,这里是满载着幸福的婚礼殿堂。”
司仪提议大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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