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只见一人“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姿势。其余人纷纷效仿。老李看着那人,愤愤道:“这风头他都要抢。”
“那是谁啊?”我见那是一张新面孔。
“还能是谁?这家伙逃了体能训练,这会儿倒是有力气表现了。”老李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耿小路终于现身了。
牛导见大家都进入了状态,说了句“开始吧”,就退出了房间,只剩下我们这些人盘腿打坐。我完全不知道干吗,只好接着问老李:“咱们就这么坐着?”
“别说话。”
我远眺耿小路,不愧是巨匠,真人看上去虽不显眼,但一看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已经率先闭目进入了冥想状态。现在我又多了一个成就:和耿小路一起思考过的人。可问题是,思考什么呢?我没接受过这方面的任何训练,倒是接待的那些地产商高层们经常张口闭口“禅修”“内观”什么的。有次我本给某老总在高端夜总会安排了一夜服务,谁想对方非常清高地拒绝了,反而带我去了个禅修院,地点在西南某省深山老林里,第三天我实在挨不下去借故离开了,最后没拿到那个项目,被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的先进性去哪儿了?”“我哪儿知道这阶级现在流行这个啊?”我非常委屈。现在呢?看来这不是阶级的问题,的确是我出了问题。这么想着我恍然大悟,王德吾,这就是你的问题啊!
我想通了这个,转头刚想和老李交流两句心得,一看他也闭上了眼睛。再看左右,个个表情凝重,连郑梦也一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模样。我不禁也,只好,闭上了眼睛。
很快陷入了睡眠。
直到我被人拍醒,抬头一看是郑梦。她示意我别做声,指指门口。我鬼使神差般站起来随她走了出去,好在是水泥地没发出什么声响,多半没人知道我俩走了出去。
“怎么?”我问她。
三层只有这一个房间是打开的,其余还有几个房间都紧闭着门。
“王老师。”
“什么老师啊,”我不好意思道,“叫我小王就行。”
“小王……哥。”她低着头,楚楚可怜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
“你看过我写的东西吧?”
我心中一紧,含糊道:“看过一些……”
“我心里也明白,我写得不好。”
“啧,怎么会呢,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啊。”
“不。你别跟我说客套话了。我知道我写的那些文章……说难听点就是心灵鸡汤,上不了台面。”
“你这话说的!艺术不分高低贵贱。”这话一说,我都以为自己真懂艺术了。
“来这儿的都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你没见黑板上写的吗,‘你的问题是什么’,我的问题就是我从来没……”她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其实,我以前也爱读读诗歌什么的。”
“哦?”我又心虚起来,“那很好啊。”
“后来我就……唉,我还不是希望有多点读者看我写的东西嘛。”
“你没想错。”我安慰她。
“这时代靠写纯文学,真的活不下去呀。”
“这不是你的错,”我严肃道,“是这个时代的错。”
“小王哥,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真懂艺术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
“我就是想跟你交交心。”
郑梦这话说得无比真诚,我刚想跟她也交点心,就听见有人叫道:“你干什么呢!”
我一惊,彻底醒了,这才发现刚刚只是在做梦。我依然坐在房间里,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只见牛导站在一人面前,喝问他:“让你反思不是让你睡觉!”原来是戴晓亮,他也不敢反驳,只是连声说:“对不起,我就是有点累。”
“你这么累,不如回屋睡觉去?”牛导讥讽他道。
“不不不,我还想继续思考,我的问题还没想明白。”
戴晓亮再三恳求,牛导终于放了他一马:“那你可得好好想想。”
“一定一定。”
我暗自庆幸,偷偷看了一眼郑梦,她依然苦大仇深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天下来,虽然我们没做任何苦力,也是腰酸背痛,不比扛沙包轻松。我连晚饭也没吃,直接回房间在床上趴着。等到八九点,才听见门响的声音:“李老师,才回来啊。”
老李也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老李坐在我的床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背上,我这才回头,一见原来是郑梦,不禁吃了一惊,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怎么是你?”
“怎么了?”
我赶紧掩饰自己的窘迫:“哦,我还以为是李老师呢。”
“我刚看他在小戴房间,估计在开导他吧。”
“呃……哦,郑小姐,有事?”
“也没什么……”她看着我,“其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一下子想起白天做的那个梦:“什么话?”
“坦白讲,我没读过你写的诗。”
“哦,这个啊!”我放松下来,“没关系,我也没读过……其实这里大部分人的东西我都没读过。”我这说的倒是实话。就连老李,也只是我女朋友看,我一个字都没看过。
“那你可真是个纯粹的人,”她顿了顿,“所以我想看看你写的诗。”
“啊?你是说,现在?”
她点点头。
“现在……怎么看?”我慌乱起来,“那些都在家里电脑里呢。”
“网上没有吗?”
“我不贴网上。”
“报刊杂志上也没有?”
“我不投稿。”
郑梦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相信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你可真是太纯粹了!”
“我就是自己写着玩的……图那些虚名干啥呀。再说了,写得也不好。”我像模像样地说。
她转了转眼珠,往我这边又坐近一点,我已经闻到了她身上自带的幽香:“那不如你现在创作一首吧。”
“啊?现在?”
“嗯,你就即兴发挥一首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气氛非常暧昧,我感到这样下去有可能就会对不起女朋友了。“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我脱口而出。
“不愧是诗人!写得真好。”郑梦说着握住了我的手,“接下来呢?”
接下来?怎么都是这句台词啊?
这当口突然有人进来,是老李。谢天谢地。
“你们在干啥呢?”
郑梦立刻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神色自然道:“我跟王老师请教一些文学问题。”
“呵呵,”老李冷笑道,“聊文学啊。那我出去让你们再聊一会儿?”
“不了,也聊差不多了。我回去睡觉了。”郑梦天真一笑,神色间没任何尴尬,跟我说了句“谢谢王老师”,走出了房间。
她一走,我就和老李辩解:“我们刚刚真是在聊天,啥也没做。”
“你不用解释。”老李冷淡道,然后进了洗手间关门洗漱,完了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传来鼾声。
我也只好躺下来睡觉。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老李在一旁说:“你们刚刚真什么也没干?”
“嗯。”我含糊一声,想继续睡。
结果听到那边先是平静了一会儿,继而又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声。这下我彻底醒了:“怎么了?”
“唉。”他也不说话,只管叹气。
“您不会还在想着郑梦吧。”
“唉。”
我心中一动:“您不是不喜欢她吗?”
“我是不喜欢她写的东西。”
“但是她这人您还是喜欢的。”
“喜欢?”老李说,“我是爱她!”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接老李这句话。沉默了有五分钟,我又重新听到了他的鼾声。我却睡不着了,心想刚刚可真是命悬一线啊,要是我和郑梦真发生了点啥,别的不说……我还能要到老李的签名吗?
次日仍旧是冥想课,只不过黑板上的那行字变成了“文学是什么?”。这问题似乎比前一天的要容易一些,至少不那么咄咄逼人。大家冥想时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了一些。第三日,黑板上的字终于不再是一个问句了,而是一行英文,“Stay hungry,stay foolish”。
看到这句话我非常亲切。在研究院给那些房地产公司做报告时,十个公司里头有九个都挂着这个牌匾。
第三天结束,牛导进来了。
“到今天,前两个阶段的课程就算结束了。我想先问问你们,这三天都有什么收获没有?”
没人敢抢先发言。
“那我就来问吧。你们觉得你们的问题是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牛导开始不耐烦了。耿小路站了起来:“既然没人,我就先来说说吧。”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我觉得我自己最大的问题是对世界认识还不够深入,写的东西太肤浅,主题不够深刻。”
知心姐姐第二个举手:“我觉得我写的东西太幼稚,只关注到了儿童领域,对成人和现实缺乏关注。”
“我啊,我就是缺乏人文关怀,不够严肃。”“我……我的科幻还不够硬,应该多关注科学前沿领域。”“我的文笔还有待锻造。”
牛导打断了他们:“好了,不用说了。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
大家便齐刷刷闭嘴,等着牛导发言。
“你们最大的问题啊,是太畅销!”
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畅销是你们的原罪!”
集体沉默了。
我终于忍不住道:“王小波不是也挺畅销的吗?”
“你住口。”我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耿小路在跟我说话,我吃惊地发现,他眼眶竟然已经红了,“让牛导继续说。”
“你们再告诉我,文学是什么?”
这回真没人敢开口了。
“文学,是体验。”牛导说。
过了得有十个世纪,戴晓亮带头鼓起了掌。
牛导在雷鸣般的掌声下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抬了抬右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至于这第三个问题嘛。这第三个问题……”牛导的眼神在场下转了转,最后停留在知心姐姐身上,“我看你很积极,你先来说说?”
知心姐姐踌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啊牛导,这第三天的问题,我没看懂……我英文不好。”
知心姐姐的扬州口音催生出了我的革命同谊之情,我挺身而出:“这个问题啊,我来说。这句话是一个美国人说的,字面意思是说要保持饥饿,保持愚蠢,实际就是要我们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谦卑。”
牛导听我说完,竟然面露笑容:“这位同学解答得不错。”
我没想到会得到牛导的肯定,忐忑不安地又坐了下来。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希望大家能够以实际行动来贯彻这些理解。”
第二天我才明白牛导说的“以实际行动贯彻理解”是什么意思。餐厅大门紧闭,挂着一个牌子,“从今日开始不再供应饮食”。
保持饥饿,保持愚蠢。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雀斑姑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叠稿纸,告知我们“最后一项课程内容是写作,题材不限,主题不限,字数不限,三天时间,最后一天交稿,这是对你们这段时间学习的一个考核”。
“可是,到现在什么也没教我们啊。”我说。
雀斑姑娘非常吃惊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除了扛沙袋就是让我们发呆,如何写作,一节课都没讲过啊!”
雀斑姑娘轻蔑道:“牛老师该教的都教了,至于悟到什么地步,就看你们自己的资质了。”
众人拿着稿纸作鸟兽散,各回各的房间准备这最后的题目。
我回到房间,见老李正在摆弄那个他带来后就一直没打开的另一个大皮箱。打开来,里面备有各种笔纸,和说不上来的玩意儿。他把东西一一掏出来,整齐摆放在那张小桌上,末了掏出一个香炉,点上一支沉香,然后又换了身衣服——一件浴袍,最后竟又从箱子里掏出了一个……摩托车头盔,套上脑袋,端坐在桌前,口中念叨着“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仿佛在进行一套浩大的仪式。
“您这是干吗呢?”
“写东西啊。”
“哦……我还以为您是要下蛊呢。”
老李没理我,仪式完毕,立刻进入了写作状态,仿佛压根儿不需要思考,下笔如有神。我无比佩服,也把稿纸摊开在桌前,在心中默默唱了一首齐秦的《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手握钢笔,过了十分钟——
我又唱了一首老狼的《恋恋风尘》。
又过了十分钟,我决定起身看看老李在写什么。刚探头过去,就被老李恶狠狠地瞪了回来:“你考试时也这么偷看别人?”
“没这么严重吧。”
“怎么不严重?你不知道这是这次培训班的关键内容啊?”
“关键内容?怎么关键了?”
“这关系到最后谁能拿到……”老李突然打住了。
拿到什么?拿到什么?
我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从刚来时我就感觉这个培训班有个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老李不再理我,我只好也坐到桌前,瞪着那叠稿纸。写什么呢?我能记起最近一次写超过八百字的文章,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封情书,还是帮哥们儿写的,为答谢他替我补考高等代数。
如此干坐到晚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饥肠辘辘,大脑空空。
而老李呢,一直奋笔疾书。左右写不出来,我干脆上床睡觉。
到第二天中午,我实在饿得不行,想出门找点儿吃的,发现楼下大门紧闭。回来后老李不在屋内,我灵机一动,打开窗户向外看,还行,跳下去摔不死。于是揣上钱包,从窗户跳下去,很快便在岛上寻觅到一间小吃店,囫囵吃了两碗牛肉面,又偷偷顺着一楼的门窗爬上去。大学时翻宿舍大门的技术好歹没落下。回到房间,老李还没回来,我又对着稿纸枯坐半小时。老李的皮箱开着,我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里头还有不少书,清一色外国人名,只有一个我认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这书我大学时翻过两页,没看下去。这会儿重新翻开,看了两页,我从来没发现一本书这么好看过!
老李回到房间,我已经看了有三分之一:“李老师,这书借我看两天吧。”他没理我,换了浴袍又点上一支香,默念一遍《心经》,继续写作。
就这样,我看书,他写作,趁他不在我就偷溜出去吃饭。人生如此,夫复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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