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徒你懂吧?”对面一个男的正和他旁边那位女士赞许地点头,“严格管理,才能高效培养出大师。”
牛导没有出现。一个老师都没有出现。
就在我以为那位王祖贤不会来吃晚饭时,她才光彩夺目姗姗来迟。她一出现,在场者都有些骚动,她和好几个人一一打过招呼,然后又翩然上楼去了。老李着急道:“小郑啊,你不吃晚饭啦?”
“不吃了,晚饭我一般都不吃。”她回头冲老李一笑,“减肥。”
待她走后,老李又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看她那屁股扭的。”
“她是?”我终于找到机会问。
“郑梦啊,你不知道她?”
“不知道。”
“哦,总算有个这骚娘们儿不认识的家伙了。”老李看了我一眼,“你小心点。”
“啊?”
“小心别被她……”老李话没说完,就被走过来的一个男青年打断了:“李老师,你也来啦?”
“来啦。”老李明显带着冷淡。
“这几天还得多请您指点指点了。”
“我能指点你什么啊,你都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科幻作家了。”
那人被老李呛得有些尴尬,只好道:“都是虚名……我毕竟写科幻的,对文学是一窍不通啊。”
老李冲我道:“那你还不如问他。”
“他是?”
“一位诗人!”
我赶紧否认:“不……”
好在这时钟声响起,雀斑女孩宣布晚饭时间结束,结束了这段对话。
到这时我总算有了些概念,来上这培训班的基本都是写东西的,不少还都相互认识;不相互认识的,至少也彼此听闻过大名。那男青年介绍自己姓戴:“大名戴晓亮。”“久仰久仰。”“还没请教?”“我叫王德吾,你就喊我小王吧。”“哦——”戴晓亮拖长了尾音,惊喜道,“你就是王德吾啊!”
“你知道他?”老李在一旁问。
“何止知道,我还看过你不少诗呢。”戴晓亮一脸真诚。
我愣了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合适的微笑:“我也挺喜欢你的小说。”
还好他没继续客这个套,又转向了老李:“李老师,听说这期培训班啊,耿小路老师也来了。”
“啥?”老李瞪大眼睛,“他来干吗?他还不够成功啊!”
“耿小路……”我颇有些吃惊,“你们说的是那个耿小路?”
他俩都没回答,好像我问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回答的问题。我没看过耿小路的小说,但根据他小说改的电影倒是没一部落下——这几年你想避开这些电影实在是有些困难。我不由得有些激动:“他真的来了?”然后看到老李投来的不满的眼神,才降低音量问:“在哪儿?”
“晚饭没见到,您说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动笔了?”
“一个写青春文学的也要来给自己洗白了!”老李气道,“无耻。”
听到这,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一件我应该早点儿想起来的事。“梦回清朝”不就是我女朋友常常看的那位网络言情作者的名字吗?“‘梦回清朝’是个男的?”我脱口而出。
这下俩人都愣住了。过了差不多有一个世纪,戴晓亮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知道李老师就是‘梦回清朝’啊?”
“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个诗人!”老李喊道。
这一晚我睡得相当不踏实,一是非常后悔自己怎么就给自己选了“诗人”这样一个设定,很显然这个身份在这里并不讨好;二是老李睡觉鼾声如雷,我几次想下床把他推醒,又忍住了;三是,我完全没想到自己身边环绕着这么多……名人。知道耿小路和梦回清朝之后,我就迅速去雀斑姑娘那儿翻了一遍签到簿。虽然其他名字大多不认识,但我坚持认为有一两个颇有些耳熟。到此为止,我已经觉得此番南下不虚此行。这经历!怎么也够我回去说一年半载的了,至少能在女朋友那里扳回一局。想到此,我不禁又往老李那边看了一眼,决定无论如何得找机会跟他要个签名。我躺在床上,一边按捺住想要用枕头把老李闷死的冲动,一边得意扬扬地想,我可是和梦回清朝住过同一房间的人!
如此睡了两小时到天亮,7点半吃完早饭,8点课程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来齐了,换上了制服。所谓制服实际就是一件T恤,上面啥也没印,看着就像是随便从哪个服装市场批发来的。我从早上下楼开始就一直搜寻人群里是否有耿小路的身影,然后才想起来,我其实完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好像我也根本不知道拿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个中国作家长什么样一样。
我小声问戴晓亮:“耿小路来了吗?”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摇了摇头:“不急,淡定。”
牛导已经站在大厅,介绍自己姓牛:“我就是你们这期培训班的导师。”
“只有一个导师?”我问。
“一个还不够?”他没问答,倒是人群中有人反问我。看来大家都是熟知这培训班的人,只有我一人少见多怪。我乖乖闭上了嘴。
牛导宣布所有人先出门去绕岛跑一圈。一听这话大家都有些吃惊。
“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今天的内容是体能训练。”
谁也没想到真就是体能训练啊!不过看来大家也没真那么熟,对培训内容都是一无所知。
牛导又拽了一个精瘦健美的小伙子出来:“薛教练会陪你们一起跑。”
戴晓亮低声道:“说是陪跑,其实就是监工。估计啊,这都得算在最后的考核里。”
“什么考核?”我问。但没人回答我。
还好此时尚早,天气还不算很热。饶是如此,这十来个年纪各异性别有差的男女还是跑得气喘吁吁,老李刚跑出八百米就一副要崩溃的样子,我本以为他会做做样子,等跑回到洋楼,过了差不多一小时,他才虚脱般回来。我平时虽然偶尔踢个球,但只睡了两小时也实在是腿软,好不容易勉强坚持下来。
谁知这只是开始。接着,牛导又把我们全体拉出去,带到了洋楼后面不远的一块菜地附近:“热完了身……”
“啥?刚刚那只是热身?”我问。牛导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老李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服,示意我别说话。牛导接着说:“今天的主要内容就是这块地。”他拉了另一名农妇过来,“具体怎么分配,你们听张阿姨的。”
“这不是写作培训班吗?为啥要干这个?”我没忍住继续问。没等牛导开口,其他人已经开始教育我:“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搞文学哪能没个好身体?”“就是,你看过村上春树吧?人家天天跑步,还坚持参加马拉松。”“意志力是任何事情成功的第一步!”不愧都是作家,名言警句张口就来。
这回老李也不再拉我,主动往旁边挪了两步,好像要和我划清界限似的。
看得出来,人群里差不多有一半是小时候干过农活的,可已经脱离农民生活几十年,哪儿还熟悉这个?再说现在也早就进入现代化农业社会,让我们回返农耕时代明显是给我们出难题。在那位张阿姨的指挥下,各人手忙脚乱拿起农具,很快便听到这里一声尖叫,那里一句抱怨,不是弄伤了自己就是被虫虫草草吓了一跳。郑梦风姿卓越般站在人群里,左右不时有人愿意帮她一把,不过都被她婉言拒绝:“这怎么能让人代劳呢。”我心里有些感动,然而老李的话还在我脑中盘桓:“小心别被她……”别被她什么?
午饭过后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莳弄菜地。如此一日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草草吃了晚饭,无力开口说话。
饭毕,牛导又出现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有件事我本来觉得没必要说,但既然有人在意见箱投了纸条,我相信你们中肯定不止一人有这个意见,我还是来解释一下吧。”他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课程有人没来,不是我们没发现,而是这位学员确实有病,有医院证明,因此在房间静养。”
“这说的是谁?”我问。
“还能有谁?”老李说,“耿小路呗。”
“你怎么知道?”
“纸条上写的。”
好在我还算机灵,及时打住,没有继续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一天结束,晚上睡觉时,我忍不住问老李:“李老师,您这个身份为啥还要来上这个班?”
他没说话,而是指指墙上挂的那幅字。
“什么意思?”
“‘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我们啊,就是走得太远了。”
“哦,更上一层楼。”我小心翼翼地理解。
“什么更上一层楼啊,我们这是回炉再造,重找初心。”
“什么初心?”
“对文学的初心啊。”
“您的意思是,您写的那都不算文学?”
老李看着我:“小王啊,你还年轻,还在看山是山的阶段。”
我越听越云里雾里:“那么您呢?”
“我们都是看山不是山了。”
“那么您现在是想……”
“再次看到山啊。”
“哦——”我假装心领神会,“那么,再次看到山,都得上这种培训班?”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培训班?”
“那是?”
“这是大师班!”
“上了这个班就能变成文学大师?那人人都来上一下,世上岂不立刻有了许多大师?”
“你以为这是人人都能来的?”
“不然?”
老李“呵呵”一声冷笑:“这个班只有它来找你,你不能去找它。你要是想主动报名,就一辈子也别想被大师班选上了。”
“那他们选人的原则是什么?”
“不知道。”老李看着我,“本来我是有些想法,现在,我是真不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样子好像是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了他原本总结的一些规律。我没好意思继续往下聊,趁老李没睡着之前抓紧让自己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课程照旧是早上先出门去岛上跑步,回来之后继续种地。除了我之外,大家虽然干得是满头大汗,不成人形,但都仿佛乐在其中的样子,即便脸有苦楚,也是闭嘴不言。第三天依然如此。我终于忍不住了:“到底啥时候才能教人写东西?”
“年轻人,有点耐心。”老李劝我。
第四天,牛导宣布今天开始不跑步了。人群里发生一点点骚动,大家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下来。没人注意到从早饭起门外就一直传来大型货车开进开出的声响,等到牛导带我们走出去,指着地上的一堆砂石和麻布口袋,表示今天的课业是把这些砂石运到码头,我们才意识到不对。
“啥意思?怎么运?”
“人力啊。”牛导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我操?”不知谁喊了一声。
终于有人和我一样沉不住气了。
“怎么?有问题?”牛导向我们一一看来。
那位“我操”兄没再开口。
这到底是黄埔军校还是作家培训班啊?我在心里憋着这句话。我们这群人中除了郑梦外,还有几位女性,有些看着也是年近半百了——比如某位写儿童文学的“知心姐姐”,我把目光投向了她们,盼望这些女同胞能站出来替我说出这句话。谁知“知心姐姐”带头冲到了砂石前头,抄起一只口袋:“拿出咱们当年搞革命的热情来!”一口扬州口音。在她的呼唤下,另一人不甘落后,拿起铲子。我目瞪口呆,拽了拽老李:“李老师,您身体还吃得消?”
老李表情扭曲,咬牙道:“吃不消也得吃。”然后也加入了热火朝天的队伍。
到这时我才逐渐感到有点不对劲,准确地说是自我怀疑起来,王德吾啊王德吾,你混到今日一事无成,是不是就因为缺乏这种觉悟?要是你拿出这种热情,别说现在这份不上不下的研究院工作,就是当年那份垃圾短信工作,也可以做成一部营销传奇吧。
话是如此,我在扛上布包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我干吗要和女朋友较这个劲呢?
男人们一人一个沙包,女人们两人一个沙包,就这么摇摇晃晃向码头走去。一趟下来,我感觉自己已经要晕过去,刚想举手申请退出,旁边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哎!你醒醒。”
原来知心姐姐先我一步晕倒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人扔下沙包冲了过去,是老李。他二话不说背着知心姐姐往洋楼方向过去,过了一小时后才回来。
“英雄救美啊李老师。”有人说。
老李假装没听出话里的讥讽:“救美比扛沙包轻松。”
午饭后我们又勉力扛了一趟,好歹完事。我原以为知心姐姐晕倒之后,几位女同胞也会就此退却,但她们还是坚持在烈日下完成了整个任务。知心姐姐虽然先一步倒下了,但她的口号还长存在我们心中。
第二天依旧是扛沙包,扛了没十分钟,只听到又有人嚷道:“你怎么了!”
这次没等老李抢先,刷刷几个男女一齐冲上去,到眼前才发现,这回倒下的是个二百来斤重的汉子。那几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要不,你来?”每个人都憋着这句话。最后只得由薛教练出面代劳。
这之后再有人倒下,倒是没人敢第一个上前了。我内心缭绕在革命同谊之情中,几次替其他人背了沙包走完最后几步。但大家好像也不甚领情,只是冷淡地表示谢意。我虽然有些不解也没多想,直到戴晓亮数次拒绝我的帮助未果,终于恼怒冲我低声喊道:“你这样会影响我评定的!”
“什么评定?”
戴晓亮动动嘴唇,欲言又止,末了开口道:“小王,你本来就是写诗的,成分已经比我们好了,你还是别表现得太过分了。”
我越听越糊涂:“什么意思?”
“反正你别来管我。”
不仅是戴晓亮变得奇怪,这半个月的培训班时间过去一半,所有的人都变得越来越沉默,我隐隐感到每个人之间都暗含着一股角力的气氛。
这一日,课程终于有所调整,主题是思想改造,具体内容就是冥想。我们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屋子,房间大而空旷,说好听点是极简主义风格,说难听点就是和毛坯房差不多。前面有块凸起来的台阶,算是讲台。上面有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句话:
你的问题是什么?
“那么,各位就请坐下吧。”
“坐哪儿?这也没椅子啊。”我问。牛导没问答,我也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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