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森集中营,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死亡的数量让人感到悲痛。但很快她们意识到,不能像她们所想的那样恭敬地去祭奠死者,因为疾病正在以很快的速度传播着。最后,英国人命令那些党卫军把那些尸体堆在一起,然后用推土机把他们推入埋尸坑。对于和平,应该尽快抹去战争造成的创伤。
玛吉特排队等着中午的食物,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很微不足道的动作,但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会突然让她的生活发生改变。在她还没有转身之前,她就知道那是她爸爸的手。
蒂塔和丽莎都为玛吉特感到非常高兴。看到她高兴,她们俩也很高兴。当她告诉她们英国人在开往布拉格的火车上给她爸爸安排了座位,以便于她可以陪伴他的时候,她们祝福她的新生活好运。一切都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
玛吉特变得很严肃,紧张地看着她们俩。
“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这并不是客气。蒂塔知道这是一个姐姐的爱的声音。玛吉特的爸爸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位非犹太捷克朋友的地址,并期望她们一切都好,而且能够在布拉格住下来。
“我们布拉格见!”蒂塔一边说,一边拉着玛吉特的手告别。
这是一次满怀期望的告别,一次终于可以有意义地说出“再见”的告别。
最初几天的场面太混乱了。英国人忙着在战壕中进行战时训练,而不去关注成千上万的迷茫的没有身份的人,而这其中,许多人还存在营养不良和疾病。英国军营有一个负责把囚犯遣返回国的办公室,但是因为人太多,所以给他们办理临时身份的速度就极其缓慢。但至少,囚犯们能够再次领到食物和干净的毯子,而且还为成千上万的病人设立了营地医院。
蒂塔不想打扰玛吉特的生活让她担心。她妈妈不舒服。虽然饮食已经正常,但体重没有增加,而且开始发烧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妈妈带到营地医院,这也就意味着她们的迁移不得不推迟。
营地医院,是在原营地医疗站的基础上,由同盟国的军队为救治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幸存者而设立的,看上去他们好像还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德国军队已经投降了,希特勒在自己的地堡自杀,党卫军的军官们要么变成了急待审判的囚犯,要么像亡命之徒四处躲藏。但是在营地医院里,即使幸存者们已经浑身是血,但仍在顽强地坚持着。停战不会让肢体残疾的人再次长出新的肢体,不会治愈伤者的痛苦,不会根除斑疹伤寒,不会把奄奄一息的人救回来,也不会让已经死去的人再活过来。和平不能治愈一切,至少不会这么快。
丽莎·阿德勒洛娃躺在营地医院的床上,起码床单是干净的,至少她觉得比她最近这几年裹在身上的床单要干净。蒂塔抓住妈妈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着鼓励的话。药物让她的病症暂时得到了缓解。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病人们已经习惯了那个有着天使般面容、整天待在妈妈床边的捷克女孩。他们也尽可能地试图关心着蒂塔:担心她吃饭,担心她离开医院,担心她不会长时间地待在那里,担心她戴着口罩走近她妈妈。
一天下午,她看到其中的一个护士,圆脸、满脸雀斑、名叫弗兰西斯的男孩,正在读一本小说。她走近那本书,如饥似渴的注视着书名。那是一本西部小说,封面上印着一个印第安酋长,身上带着非常鲜艳夺目的羽毛装饰,脸上涂着战争的颜色,手里拿着一把步枪。护士感觉到她一直注视着书,便把视线从书上移开问她是否喜欢西部小说。蒂塔曾经读过卡尔·迈的小说,她喜欢勇敢的老沙特汉德和他的阿帕切朋友温尼托,曾想象着在北美洲一望无际的草原牧场上过着不平凡的冒险生活。蒂塔走上前去,用手指抚摸似的碰了碰书,然后在书脊处慢慢地上下摸着。一个士兵困惑地看着她,感觉那个女孩可能有点精神不正常。在地狱生活了那么久几乎没有人是正常的。
“弗兰西斯……”
蒂塔对着他指了指书,然后再指了指自己。他明白她是想让他把书借给她。护士冲她笑了笑,站了起来,然后从裤子的后兜掏出两本很类似的小说:书很小,纸张柔软且有些发黄,封皮的颜色却很鲜艳。一本是西部小说,另一本是侦探小说。他把两本小说递给蒂塔,蒂塔拿着它们便走了。男孩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冲她喊道:
“嗨,亲爱的!那些都是英语的!”然后他自己又用蹩脚的德语翻译道,“姑娘!那些都是英语的!”
蒂塔回头向他笑了笑,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她知道小说是英语的,而且她也什么都看不懂。但这一切都没有关系。趁着妈妈睡觉的时候,她坐在一张空床上,闻着小说纸张的味道,用拇指迅速地翻着书页,听着纸张发出的声音,她笑了。她翻开一页,纸张沙沙地响着。用手再次摸着书脊处,发现用胶水粘着的封面处有点突起。她喜欢作者的名字,是英国名字,这让她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手里再次拿着书,这让她的生活开始慢慢恢复,就像是被人一脚踢散的一块块的拼图碎片正在重新渐渐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是有一个碎片却折断了,无法拼上去:妈妈没有好转。好多天过去了,妈妈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发烧让她越来越瘦,身体也渐渐地变得透明了一般。为她治疗的医生不说德语,但通过他的表情,蒂塔完全知道病情进展的不是很好。
一天晚上,丽莎病情恶化,呼吸时断时续,而且在床上不停地发抖。蒂塔决定最后一次用尽所有的办法,要么成要么败。她走了出去,一直走到远离医院发电机发出的灯光闪烁的地方。黑暗中,她待在几百米远以外的一块平地上。当她觉得真正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抬头望着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乌云密布的夜空。她跪在地上,祈求上帝救救她的妈妈。在她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不能连布拉格都没有回去就死在这里,她现在只需要登上火车离开这里。上帝不能对她这样,这是上帝欠她的。那个女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侮辱过甚至是打扰过任何人。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惩罚她?她指责着上帝、恳求着上帝、虔诚地祈求着上帝不要让她妈妈死。只要妈妈能被治愈,她做了各种各样的承诺:成为最最忠实的信徒,去耶路撒冷朝圣,用整个生命来颂扬他的荣耀和无限的慷慨。
回来之后,她看到被灯光照着的医院门口有一个瘦高的身影在看着夜空。是护士弗兰西斯在等她。护士很严肃地向她走了几步,然后把手温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只很沉重的手。他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告诉她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她跑到妈妈的床边,医生正在收拾他的药箱。妈妈已经死了,床上有的只是一副人类的骨架,一个瘦小的躯体。仅此而已。
蒂塔一下子崩溃了,瘫坐在床上。一脸雀斑的护士走近了她。
“你还好吗?”同时竖起大拇指让她明白他在问她好不好。
怎么可能好呢?命运、上帝、魔鬼或者其他什么在过去六年时间的战争中,让妈妈每一分钟都遭受着苦难,而相反,却没有让她享受过哪怕只有一天的和平。护士继续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妈的!”她对他说道。
护士的表情很滑稽,就像其他英国人听不懂时都有的表情:昂起脖子,挑着眉毛。
“Shit……妈的!”蒂塔对她说着最近几天她学会的这个单词。
于是护士点了点头。
“Shit!”他重复道,然后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对蒂塔来说,值得安慰的就是妈妈最后感叹自己成为了一个自由的女人。对于如此巨大的伤痛来说,尽管这个安慰是如此的渺小,但她还是转向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护士,对他做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告诉他她很好。年轻的护士感到轻松了许多,便起身去给一位另一个床铺的病人倒水。
蒂塔心想,我很惨,有可能还会更糟,但为什么我要给护士说我好着呢?在她自己问完自己问题之前她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他是我朋友,我不想让他担心。
我现在的行为有点像我妈妈……
这好像就是场接力赛。
第二天,医生对她说,他们将会加快办理手续,以便于他们能尽快回家。医生期望这能让蒂塔高兴一点,但她却就像梦游似的听着那些话。
“回家?”她想,“回哪里?”
她没有父母,没有家,甚至都没有一个身份证明她是谁。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回呢?
32
纳普日科佩街海德瓦商场的橱窗里展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毛料外衣,头戴一顶带蝴蝶结的灰色帽子。蒂塔仔细地看着她,但还是没有认出她来。她没有认出来那个奇怪的人就是自己在玻璃橱窗里的影子。
德国人进入布拉格的时候,她还只是个牵着妈妈的手在街上走着的九岁的女孩,而现在却是一个十六岁的孤独的女人。只要想起坦克轰隆隆地穿过街道,她还会发抖。一切都结束了,但在她的脑海里一切都还没结束,而且永远也不会结束。
胜利的欢呼、战争结束的庆祝活动、同盟国军队组织的舞会、轰鸣般的演讲等这些活动结束之后,战后的真实场景是,冷冷清清、没有喧闹。乐队已经走了,游行也结束了,大型的演讲也沉默了。和平的真相就是,她面前是个一片废墟的国家,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家,没有教育,除了市民救济组织给她的衣服之外再无其他财物,除了经过混乱的手续之后领到的口粮账本之外别无其他生存方式。在布拉格的第一个晚上,她睡在一个安置遣返回国人员的临时住处。
她现在唯一有的就是那上面胡乱地写着一个地址的一张纸。她看了很多遍现在已经记在了脑子里。战争改变了一切,和平也改变了一切。还会留下什么呢?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留下了集中营时玛吉特和她之间的姐妹情谊?她们想着她妈妈和她一两天之后也乘坐交通工具离开了,但实际上,她妈妈的病导致她晚回来了好几个星期。在那段时间,也许玛吉特已经交到了新朋友,也许她唯一的目标就是忘记过去的一切。就像雷内一样,在很远的地方向她们打着招呼,却没有停下来,仿佛就像是要远离过去似的。
玛吉特写给她的地址是他们那好几位多年没有联系过的非犹太朋友的。实际上,自从她爸爸和她离开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之后,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生活,该怎样开始新生活。甚至他们都不知道那么多年的战争他们的那些朋友是否还住在原来的地址,他们的那些朋友是否还想了解一下他们。那一小块纸片被她在手掌里揉来揉去,上面的字已经开始变得难以辨认。
她靠着街上的一些字符向北走着,边走边向街上的人打听,试图按照指示穿过那些她之前从未走过的街道。她在布拉格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她觉得城市非常大,像个迷宫似的。当一个人感觉自己很渺小时,世界就会变得很大。
最后,她走到了人们给她说的有三个破长凳的广场,在那附近就是纸上写着的那条街的16号。她走到楼前按响了1号B的门铃,一个非常胖的金发女人给她开了门。她不是犹太人,肥胖的犹太人已经是一个灭绝的物种。
“打扰了,夫人。请问巴尔纳什先生和他的女儿玛吉特住在这里吗?”
“不,他们不住在这里。他们住在离布拉格很远的地方。”
蒂塔点了点头,她不怪他们。也许他们等了她几天,但她耽搁了那么久才回来,已经太晚了。他们可能在别处重新开始生活。经过所发生的这一切,你不能只是翻开新的一页,你应该合上一本书,打开另一本书。
“别站在门口。”女人对她说道,“进来吃一块我刚刚做的蛋糕。”
“不用了,谢谢,不用麻烦您了。他们确实在等我。您知道吗,这是一个家庭的承诺。我得走了。再说……”
她转身想要尽快离开,然后也重新开始生活。但是女人叫住了她。
“你是艾蒂塔……艾蒂塔·阿德勒洛娃。”
她停了下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台阶上。
“您知道我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等你。我有东西要给你。”
女人给她介绍了自己的丈夫,虽然年龄已经很大,但依然很帅气的一个白发蓝眼的男人。女人给她拿来了一大块蓝莓蛋糕,同时还给了她一个写有她名字的信封。
他们是一对特别善良的人,在他们面前打开信封没有任何不合适。里面写着特普利采的地址,两张火车票和玛吉特写给她的便条,字体还像是学校时的字体。
“亲爱的迪迪卡,我们在特普利采等你们。你们赶快来吧。一个大大的吻,你的姐姐……玛吉特。”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就像是夜色草原上划亮的一根火柴,也许不能照亮整个黑暗,但却能照亮你回家的路。
在她吃蛋糕的时候,那对夫妻给她解释说巴尔纳什先生已经在特普利采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和玛吉特已经定居那里了。他们还告诉她,玛吉特整整好几个下午都在谈论她。
离开这里去特普利采之前,就像犹太居民委员会办公室给她说的一样,应该先弄好自己的证件。因此,上午第一时间她要去办公室门前排很长很长的队来申领身份证。
等待时间,再次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这次的队伍和在奥斯维辛时的并不一样。因为人们在排队的同时,都在做着各自的计划。但是也有人在生气,生气的程度胜于之前大家站在四五十厘米深的雪地里排着队,结果最后等到的只是清水一样的汤和一块硬面包。人们生气或是因为耽搁时间太久,或是因为没有准确地通知他们,或是需要的材料不全。蒂塔在心里笑着。生活恢复正常之后,人们就会为很小的事情而生气。
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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