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妈妈参与了由图尔诺夫斯卡夫人领导、妇女们组织的谈话。蒂塔的背倚靠在营房后面的墙上。人太多了以至于很难找到地方来靠着。玛吉特走到她跟前,坐在蒂塔留给她的一块毯子上面。蒂塔注意到她不安地咬着下嘴唇。
“你真的觉得我们会被迁往别处?”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只希望不是去另一个世界。”
玛吉特不安地向她跟前挪了挪,拉住了她的手。
“迪迪卡,我怕。”
“我们大家都怕。”
“不,你很镇静。你还笑着面对迁移呢。我很想像你一样勇敢,但是我很害怕。一切都会吓得我发抖。天很热,但我却很冷。”
“有一次我的双腿抖得也很厉害,弗雷迪·赫希告诉我,真正勇敢的人是那些心有恐惧的人。”
“怎么可能呢?”
“因为必须勇敢,才能感到害怕,这样才能继续向前。如果你没有害怕,那做这个做那个的又有什么价值呢?”
“我好几次看到赫希先生从营地道路上走过。很帅!我当时好想认识他啊。”
“他不是那种你可以随随便便认识的人。他的生活都是钻在房子里度过的。星期五的时候会去聊天、组织体育活动。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他一定会去解决问题。他对所有人都很友好……但是最后却死在了自己的房间。好像他想与人隔绝似的。”
“你认为他幸福吗?”
蒂塔把头转向她朋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你钦佩他,是不?”
“你怎么可以不去钦佩一个教你勇敢的人!”
“但是……”玛吉特想了一下措辞,因为她知道她接下来说出的话会让她难过,“在最后一刻他也退缩了啊,他没有撑到最后。”
蒂塔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他的死我思考了很多次。说什么的都有。但我仍然相信这中间缺少点什么,整体里面缺点什么。赫希会退缩?不不不不不。”
“但是记录员罗森博格看到他死……”
“好了……”
“虽然我也知道不能全部相信罗森博格说的……”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我相信3月8日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切。糟糕的是我们永远不能亲自去问他。”
蒂塔沉默了,玛吉特也跟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迪迪卡。”
“没人知道。而且也不值得去考虑那么多。你和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有人决定组织一场革命的话,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你觉得会有武装暴动吗?”
“我不觉得。组织武装暴动,没有弗雷迪的话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应该祈祷一下。”
“试试看吧。”
“你不祈祷?”
“祈祷?向谁祈祷?”
“还能向谁?上帝呗。你也得祈祷。”
“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从1939年就开始祈祷了,上帝一直就没有听见。”
“可能是我们祈祷得还不够,或者需要更努力地祈祷上帝才听得见我们。”
“好啦,玛吉特。上帝难道会因为你在安息日摘掉了衣服扣子而惩罚你?上帝难道不知道成千上万无辜的人正在被杀害?上帝难道不知道另外有成千上万的人被当作囚犯关了起来,他们的待遇还不如狗?你真的以为上帝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蒂塔。问上帝为什么要做他要做的事情是一种罪过。”
“好吧,那我就是一个有罪过的人。”
“别这样说!上帝会惩罚你的!”
“怎么惩罚?”
“让你下地狱。”
“别天真啦,玛吉特。我们已经在地狱啦。”
流言像电鳗一样继续在营地里蔓延着。有人说筛选就是一出悲喜剧,他们会杀掉所有的人。有人则认为,他们会把熟练的工人分出来让他们去劳动,余下的则会被杀掉。
出乎意料的是,“库拉”在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的陪伴下走进了营地。人们都假装没在看他的样子,但他们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个不是什么好兆头的人身上,因为他在点名时间意外出现在这里,说明不会有什么好事。他们在一个营房门口停了下来,看守就立刻出现了。
看守紧张地在周围转悠着,最后指向一位女囚,那位女囚和一个孩子坐在路边,孩子的头枕在她的腿上。是米里亚姆阿姨和她的儿子阿里亚。“库拉”通知他们说施瓦茨休伯少校直接命令:把她和她的儿子迁到她丈夫那里去。
艾希曼对她谎称:她丈夫雅库博不在柏林。实际上,他从来就没有离开奥斯维辛。他也对她说她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他对她说的这句话是真的。但是艾希曼说的真相比他撒的谎还要更糟。
他们带着米里亚姆和她儿子上了开往奥斯维辛1号集中营的吉普车,那里距离这里有三公里远,里面关押着一些政治犯、抵抗组织的成员、间谍和对德意志帝国构成威胁的人。实际上,刚刚把他们转移出那些小小的单人牢房,建造那些单人牢房就是为了给各种各样的囚犯造成尽可能大的伤害。在那座监狱里,没有谁愿意去院子里,因为只要出去,就是被枪杀的。
当把他们带到大厅时,被两个卫兵押着的雅库博身上戴着脚镣手铐,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了他,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条纹西装,最糟糕的是,已经完全瘦得皮包骨头。他想必也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来她,因为他没有戴自己圆形的玳瑁眼镜。极有可能他一到这里眼镜就丢了,所以从那时起想必他看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米里亚姆和雅库博·埃德尔斯坦是两个极其聪明的人。他们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要让他们聚在一起。在那一刻他们俩脑子里想的东西任何人都想象不出来。
一个党卫军的下士掏出手枪瞄准了阿里亚,近距离地开了枪。之后,开枪打死了米里亚姆。当他们向雅库博·埃德尔斯坦开枪射击的时候,从感情上来说,想必他已经死了。
1944年7月11日,在开始关闭犹太家庭营的时候,一共有12000名囚犯。门格勒上尉组织的筛选持续了三天。在所有的营房中,他选择了31号营房作为筛选地,因为那里没有床,里面的空间更加开放。门格勒也对他的助手们说,那是唯一一个味道不会令人作呕的营房。虽然他是解剖的疯狂爱好者,但也是一个承受不了难闻气味的有点讲究的人。
家庭营地即将要关闭了。蒂塔·阿德勒洛娃和妈妈准备通过门格勒上尉的筛选,他将会决定她们是死亡还是继续活着。早餐喝过汤之后,他们就被按营房进行了分组。所有营地的人都很惊恐,都很紧张,不停地走来走去等着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丈夫们跑去向妻子告别,妻子们也向丈夫告别。很多夫妻站在两个营地中间的营地道路中央,拥抱、亲吻、流泪,同时还有责备。甚至还有人说:“我给你说,要是我们当时去了北美洲……!”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自己的最后一刻。面对来到营地的党卫军那冷漠的目光,看守们疯狂地吹响了哨子,要求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营房。
图尔诺夫斯卡夫人走近丽莎并祝她好运。
“好运?图尔诺夫斯卡夫人。”同组的另外一个女人说道,“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奇迹。”
“你一直在问关于赫希的死,是不是?”
“是。”
“我知道一些事情……但,不许回头!”
蒂塔,已经习惯了那些命令,死死地站在那里也不向后看。
“到现在为止,所有人跟我说是他害怕了,但是我知道死亡的恐惧不会让他后退的。”
“你说对了。我看到了一份囚犯清单,那上面是党卫军们要从隔离营提走的囚犯,并且要把他们送回家庭营地。赫希也在名单上。他不会死的。”
“那他为什么自杀呢?”
“这次你没说对。”他说。但是声音迟疑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似的,“赫希没有自杀。”
蒂塔想知道一切,于是便转向那个神秘的说话人。但是他却迅速地拔腿跑进了人群。她认出了他,他是那个从事医院营房送信工作的男孩。
她准备跑去跟着他,这时她妈妈抓住了她的肩膀。
“得在这里排着队!”
营房的看守开始用鞭子抽打着,卫兵们也用枪托击打着囚犯。没有时间了。蒂塔极不情愿地和妈妈站在队伍里。
弗雷迪·赫希没有自杀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什么?他死的方式不是大家所说的那样?她觉得也许那都是那个男孩自己编的。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一切都是个玩笑的话,那么她一转头,他为什么要跑呢?有可能。但有些地方她又觉得不是,在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没有笑容,一点都没有。与以往相比,她相信那天下午在隔离营发生的事情并不像抵抗组织的人所讲述的那样。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呢?难道他们也不知道事情发生时的真相?
短短的时间之内一下子涌出了太多的问题,但所有的答案可能都来得太晚了。家庭营地有上万的囚犯,所有的人都要从门格勒上尉那针头似的目光前经过……生存或者死亡。
那些分组的队伍花了好几个小时从31号营房的后门进进出出,确定无疑的是,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中饭的时候给他们发了汤,他们也可以坐在地上,但是等待的劳累和紧张给队伍里的一些女人造成了情绪上的伤害。当然,还有到处散播的流言。好像已经确认筛选是真的:要把那些健康的囚犯和生病的、不能劳动的囚犯分开来。有人说门格勒上尉会用他日常的冷漠来决定谁生谁死,男囚和女囚要裸体进入营房以便医生上尉进行检查。有人说,门格勒上尉至少还算正派,要进去的话也是男女分开进去。还说他甚至都不愿意好色地看着那些裸体女囚,他看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非常冷漠的,作为检查员,有时他也会累到或无聊到打哈欠。
党卫军拉的警戒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31号营房。那天还没有经过筛选的小组紧张地在营地里走来走去。老师们试图照顾那些孩子们到最后一刻。有些小组坐在营房后面玩一些猜谜游戏或者其他任何游戏来减轻痛苦。甚至连傲慢的玛格达老师也开始和她的一些孩子们玩起了丢手绢的游戏。她每次拿到手绢的时候都要偷偷地拿到脸上擦掉眼泪;她的那些十一岁的孩子们充满活力地跑着,争吵着、打闹着看谁先拿到手绢……他们会认为有些孩子已经到了足以充当劳动力的年龄呢?还是会把她们全部杀掉?
最后,蒂塔和其他女人们来到了31号营房前面,她们是接下来要进去的一组。她们被强迫脱光衣服,堆放在地上的破衣服已经形成了一座山峦,她们也被迫要把衣服放在山上。
同自己的裸体相比,她更加嫌弃公共场合的妈妈的裸体。她把头转了过去,因为她不想看她那皱巴巴的胸部,裸露在外的性器官,还有那瘦得皮包骨的样子。有些女人双臂交叉想尽可能地遮住自己的私处,但大部分女人都觉得无所谓。在一排排的女人旁边有一小队无所事事的党卫军,他们从早上开始一直就色眯眯地看着那些裸体的女人,一边看还一边大声评论着最喜欢哪些。她们的身体都很瘦,肋骨比臀部更加弯曲。有些女孩的双腿之间已经隐隐约约地长出了一些阴毛,但士兵们对此却漠不关心,他们更喜欢看那些骨瘦如柴的男囚们对着那些女人们起哄,仿佛她们是淫荡的美女似的。
蒂塔试图踮起脚尖想从卫兵组成的人墙上方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尽管她和妈妈的生命都处于危险之中,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图书馆。那些书被放在了藏书之处,就在地板下面躺着,并且睡得很死,直到有人偶然发现它们,一旦被打开,生命就会重新恢复。就像是布拉格传说中的魔像,一直沉睡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等待着有人去唤醒它。现在她后悔的就是没有在书里面留个小纸条,因为这些说不定会被关在奥斯维辛的其他囚犯发现。她最可能给他说的就是:照顾好它们,它们也会照顾好你的。
她们还得继续这样裸上几个小时。她们的双腿开始发疼,也开始变得脆弱。一个女人坐在了地上,因为她实在撑不住了。尽管年轻的看守不停地对她吼着、威胁着她,但她还是拒绝站起来。两个卫兵拖着她就像是拖着一袋土豆似的把她拖进了营房。其他人猜想着他们应该直接把她扔到了那一堆没用的东西里面。
最后,在一片嘟囔声和祈祷声中,终于轮到了她们。她和妈妈一起进了31号营房。走在她们前面的一个女人边走边哭。
“你不许哭,艾蒂塔。”妈妈低声说道,“现在你要展示你坚强的一面。”
她点了点头。在那里,尽管呼吸很紧张,尽管有全副武装的党卫军,尽管门格勒会在烟囱前面的桌子那里进行判决,但不管怎么说,蒂塔感觉到自己还是受保护的。党卫军没有摘掉挂在墙上的孩子们的画。那里有不同版本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有公主、热带雨林的动物、最开始几天有颜料时画的彩色的船……她意识到她是多么怀念在奥斯维辛可以画画的时光,就像在泰雷津一样,可以把她那杂乱的情感变成一幅画。
虽然那些凳子和画都在,但31号营房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它已不再是一所学校,已不再是一个避难所。现在,什么东西都进不来了。她们能看到的就是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门格勒上尉、一个记录员,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营房深处站着两队已经筛选好的人。左边的一队将会留在奥斯维辛,右边的一队将会被派到其他营地工作。其中有一组里面有年轻的女人和看上去比较健康的中年女人,也就是说,她们还可以工作。另外一组,人要更多一些,里面有小女孩、老女人和看上去病怏怏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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