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足够了。”
蒂塔默默地待在那里,心里估算着到目前为止她这一生一共有多少根火柴被点燃和熄灭,答案多得她甚至都数不过来。火苗照亮的瞬间和火柴熄灭后的黑暗中都有很多个美好的时刻。其中很多时刻都出现在不幸的时候,这时她会打开一本书,然后钻到书里去。她那小小的图书馆就是一个火柴盒。想到这些,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些孩子现在什么情况?我们所有人又是什么情况?米里亚姆阿姨,我害怕。”
“纳粹们可以夺走我们的家园、我们的东西、我们的衣服,甚至我们的头发,他们可以抢走我们很多东西,但却不能抢走我们的希望。希望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不能失去它。大家一次比一次听到盟军更多的轰炸声。战争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而且我们也必须为和平做准备。孩子们还必须得继续学习,因为他们会发现国家和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他们、你们、年轻人,才可以重新建立起来一个国家。”
“但是家庭营地却是纳粹的一个幌子,这太可怕了。国际观察员来的时候,纳粹们就给他们看这些东西,他们会看到孩子们在奥斯维辛都仍然活着。纳粹们还会掩盖毒气室的事实,然后他们便会上当受骗地离开。”
“不。”
“什么意思?”
“那个机会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不会让他们什么真相都不知道就这么离开的。”
蒂塔想到了9月份拉来的那批囚犯被再次拉走之前的那个下午,她在营地道路上碰到了弗雷迪。
“我现在想起了最后一次见赫希时他跟我说的话。他告诉我说,终有一天会打开一个缝隙,而那时就是揭开真相的时刻。所以必须要使点伎俩。他还说应该在最后一秒的时候扣篮,只有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才能赢得比赛。”
米里亚姆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是他的计划。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些文件,上面写的东西多于写给司令部的报告。上面记录着数据、日期、姓名……一份准备好的、记录着奥斯维辛集中营发生的一切事件的案卷,到时候会把它交给一位中立的观察员。”
“弗雷迪已经不能交这个东西了。”
“不,虽然他不在了,但是我们也不会放弃,对不?”
“放弃?我想都没想过!不管怎么说,还有我呢。”
31号营房的副负责人笑了。
“但是,”蒂塔执意地问道,“但是他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却放弃了,自杀了呢?抵抗组织的人说他是因为恐惧。”
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抵抗组织的那个男人说,他们要求他来领导武装暴动,但他却放弃了。我对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看他说得很肯定的样子……”
“他们收到确切消息,9月份拉来的那批囚犯全部要运到毒气室处死,所以他们要求他来领导武装暴动,这是真的。这是我信任的一个眼线告诉我的。”
“他拒绝了?”
“带领一群全是老人和小孩的囚犯面对全副武装的党卫军发动武装暴动的确不是一个很好的计划。他对他们说让他考虑一会儿。”
“然后就自杀了。”
“对。”
“为什么呢?”
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的一声叹息让她的内心一下变得很空。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有答案的。”
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意思就是让她表示同意。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好长一会儿,安静,胜过她们可以说的任何话,把她们俩拉得更近。她们俩亲切地说了再见,蒂塔便回了营房。边走边想着也许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但弗雷迪曾对她说过:“永远不要放弃。”她不会放弃寻找答案的热情。
课堂上的嗡嗡声把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奥塔·凯勒和孩子们就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孩子们继续认真地听他说着,蒂塔也很认真地听着,她要把纳粹们破坏掉的东西保护起来。她有点怀念学校。之前她都一直很喜欢继续学习,希望能成为女飞行员。就像她在妈妈的杂志上看到的那个名叫阿梅利亚·埃尔哈特的女人一样,照片上的她正从一架飞机上走下来,身穿一件男式皮夹克,额头上架着一副飞行员眼镜,双眼露出梦幻般的目光。她觉得要想成为飞行员肯定必须得好好学习。好几个老师嘀嘀咕咕地从她坐着的地方走过,她都没有去想他们在说什么。
她观察着凯勒老师,据说他是个共产主义者。奥塔·凯勒在给孩子们讲光的速度有多快,他告诉孩子们宇宙中没有任何物体的速度能够超过它。他还说之所以我们能看见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是因为它们发射出的光子以极快的速度跑了数百万公里之后进入我们眼睛的结果。她着迷地看着那些孩子们,因为他讲东西时的激情也传染给了他们,只见他不停地挑着眉毛、晃动着他那如同指南针的食指。
她忽然想到指南针是很难理解的。所以,与飞行员相比的话,她更想成为一位画家。此外,这个会让她感觉更好。这也是一种飞翔的方式,只是不用去操纵那么多仪表和摇杆。她画世界的时候如同在世界上空飞行。
那天下午,玛吉特在31号营房的门口一直等着她,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妹妹海尔格,一个很瘦的女孩。玛吉特小声告诉蒂塔她有点担心她妹妹,因为她看上去有些憔悴。海尔格总是运气不好,又被分去进行排水沟清淤,因为春季不停地下雨,所以每天都会累积很多淤泥。
有很多和海尔格一样的囚犯,他们都比其他的人更瘦一些,感觉面包和汤从他们身体经过的时候都没有留下任何印迹似的。也许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瘦,但他们那垂头丧气的表情和迷离的眼神会使得他们看上去更脆弱一些。在营地,说得最多的就是斑疹伤寒、霍乱、肺结核或者肺炎这些病,却绝口不提因为绝望给大家带来的打击。她爸爸就是这样的。突然,有人开始死亡了,但死的都是那些放弃了的人。
她们俩试图鼓励海尔格,但是却变成了一场欢快的谈话。
“嗯,海尔格,你在那儿有碰到帅气的男孩吗?”
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蒂塔便把话题抛向了她姐姐。
“嗯,玛吉特,你在整个营地也没有看到值得关注的男孩?那可以去向司令部申请转移!”
“等等,我看到过一个男孩,21号营房的。就像一只猴子!”
“一只猴子?海尔格,你听到了吗?你这个说法也有点太粗俗了吧!”
三个人都笑了。
“那你跟那个像只猴子的男孩说过话吗?”蒂塔继续开玩笑地问道。
“还没。他应该至少有二十五岁的样子。”
“哇呜!太老了吧。简直就是个老人。如果你和他出去的话,别人会认为你是他孙女。”
“蒂塔,你呢?”玛吉特反驳道,“整个营房的助手都没有你值得交往的?”
“助手?不不不。谁会对一个满脸痘痘的男孩感兴趣啊?”
“好吧,有趣的男孩总可以吧!”
“不不不。”
“一个都不行?”
“好吧……有一个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当然,他没有三条腿。但是……”说到这蒂塔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是一个表面上看上去很严肃的男孩,而且知道如何讲故事。他叫奥塔·凯勒。”
“无聊。我们走吧。”
“别走啊!”
“呸!海尔格,你觉得如何?男孩们的相貌太难看了,是不是?”
她妹妹笑着点了点头。和玛吉特讨论男孩子让她觉得有点害羞,因为她平时都很严肃。但是蒂塔要是在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她会让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当海尔格、玛吉特、蒂塔和所有家庭营地的人都睡了以后,党卫军的一位中士背着一个包,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营地。
他径直走到一个营房的后面,取掉了抵在门后面当门闩用的木板。立刻,黑暗处出现了西格弗里德·莱德勒的身影,他在那里悄悄地换着衣服。之后便由叫花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神采奕奕的党卫军。佩斯特克很高兴弄到了一套中尉的衣服和徽章,这样的话就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他们也更容易逃走。
他们从哨所出来的时候,门房里的两个卫兵举其胳膊毕恭毕敬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他们俩径直走向巨大的瞭望塔下的入口处,那个塔楼就像是一个恐怖的城堡。因为是夜间,塔楼顶上是有灯光的,那里有个玻璃的观测台,卫兵们就是在那里监视着一切的。莱德勒冒了一身的汗,但佩斯特克却走得很从容,他深信走过哨所是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的。
他们走近了位于巨大瞭望塔下方的哨所,佩斯特克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他过来,卫兵们抱着已经上了膛的步枪转了过来。他悄悄地对莱德勒说脚步放轻松,并且让他先走,一直往前走,而且重要的是不能犹豫,不能停,要一直往前走。如果他不犹豫,卫兵们也不会怀疑。他们也不敢要求一位中尉站住。
佩斯特克自然大方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卫兵们跟前,就像是狐朋狗友之间要说一些秘密似的,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他要带一位刚刚来到奥斯维辛的上级官员去奥斯维辛1号集中营的妓院逛逛。
大家都明白的,所以,趁着卫兵们哈哈大笑的时候,中尉自豪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而那个假冒的官员则假模假样地向他们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佩斯特克和他的上级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哨所的卫兵们想着他们两个是幸运的。他们的确很幸运。
他们一直走到了奥斯维辛车站。在那里他们必须登上几分钟后开往克拉科夫的列车。如果一切顺利,在克拉科夫他们将换乘另外一列火车到布拉格。他们俩安静地走着,试图不让人们感觉到他们的脚步很匆忙。自由在一下下地刺激着莱德勒的后背,也许是因为官员的制服,也许是因为害怕。佩斯特克走得非常自信,甚至还吹起了口哨。他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才离开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但因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他觉得,党卫军是不会抓住他们俩的,因为他很清楚他们在想些什么。
23
上午的点名忽然变得没完没了。点完名之后,大家听到了哨声和德语的喊声。来了一个党卫军要求重新点名。很多捷克的犹太人说德语,所以可以想象营房里面有多嘈杂。又站了一个小时……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的确是发生了什么,因为卫兵们看上去特别紧张。一个词被大家这样嘀嘀咕咕地一排排传开了:逃跑。
那天上午,31号营房《云雀》的歌声听起来震耳欲聋。阿维·奥菲尔像往常一样开心地带着不同年龄段的孩子组成的合唱团非常享受地唱着那首歌,那首歌简直已经成了31号营房的营歌。蒂塔也加入了合唱团。音乐产生的声学振动围绕着他们。360个孩子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个声音,但其实是存在着非常细微的差别。
结束之后,利希滕斯坦宣布接下来马上就是逾越节晚餐,儿童营房的负责人正在为这一重大的活动做着准备。孩子们高兴地鼓起掌来,甚至有的孩子激动地吹起了口哨。有消息说,营房的负责人为了能给这一庆祝活动弄到足够的配料,几天来一直在黑市上奔波着。这些消息让孩子们每天都很激动,感觉他们就像是被幸福的肥皂泡包围着。另一个消息的传播速度简直与光速无异,那就是奥塔·凯勒所说的,一个叫莱德勒的囚犯逃跑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们才被重复点名了一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命令他们都要剪掉头发。看守们一次次地重复喊着一个词——卫生,其实是因为生气。队伍排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才来了几个希腊理发师,手里拿着几把生锈了的剪刀,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他们剪得最多的应该是火腿片吧。最后蒂塔那一头中长的头发像是被啃过似的成了四坨。
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于逃跑那件事,德国人特别的生气。因为据说莱德勒能逃跑成功是多亏有了一个党卫军卫兵的帮助,关键那个卫兵也逃跑了,因此,再没有比这个更能让他们生气的了。找一根绳把他们吊起来都不够。玛吉特给她说过,和雷内在一起的就是那个卫兵。但那个女孩不和任何人说话,那件事不会说,其他的事更不会说。
到现在为止应该感谢上帝,党卫军还没有抓到他们。
幸运的终究是幸运的。蒂塔在营地道路上走着,眼睛和耳朵都警惕着门格勒。但是她所看到的却是一个级别高一点的囚犯,有几次她曾经在铁丝网的另一边看到过他。蒂塔几个星期以来一直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能和他见上一面,他这就来了,一个手插在兜里走过来了,穿着一条像是骑马时穿的裤子,仿佛像个看守。但实际上他是隔离营的记录员,鲁迪·罗森博格。
“对不起……”
鲁迪没有停,继续迈着小步向前走着。他专心致志地想着自己的计划,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而且痛苦已经让他承受不住了。无论是死是活,他都必须离开那里,不能再等了。时间已经定了,现在他就差用东西来收买一位下士。幸运已经开始围绕着他转了,所以他现在决不能掉以轻心。
“怎么了?”他没好气地说道,“我没有吃的给你。”
“不是那个。我在31号营房为弗雷迪·赫希工作。”
罗森博格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着。为了能追上他,蒂塔的步子一次比一次跨得大。
“我认识他……”
“别自欺欺人了,没有人认识那个男人。他也不愿意让别人认识他。”
“但他以前很勇敢的。他有没有对您说他为什么自杀?”
罗森博格停了一会儿,一脸疲惫地看着她。
“他也是人。你们以为他是个圣经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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