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了一点。点名的那段时间里,孩子们不停地左右看着,寻找着那些不在场的孩子们。孩子们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点名,那天上午的点名如此之短,让孩子们感到有些忧伤。
蒂塔走出营房,想逃离营房里那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天已经亮了一会儿了,空气中弥漫着什么东西,微风带来的雪花弄脏了一切。是灰烬。大家还从未见过黑色的雪花。
那些在排水沟里干活的人们抬头望着天空,那些给道路铺设石子的人们把石子扔在路上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尽管那些看守们不停地吼着,在车间里工作的人们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跑出来看着这一切,或许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反抗行为:望着天空飘下来的黑雪而无视看守的命令和威胁。
感觉一下子忽然变成了黑夜。
“天哪!这是什么?”有人惊呼道。
“是上帝的诅咒!”另一个喊道。
蒂塔仰起头,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都被融化的灰色的雪花染上了斑点。31号营房的人们也走出营房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女孩问道。
“别害怕!”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对孩子们说道,“是我们那些9月份拉到这儿来的朋友。他们回来了。”
孩子和老师们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小声地说着话。蒂塔双手窝成杯状想要接住一些灵魂之雪,抑制不住的泪水沿着脸颊而下,形成了两道白印。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抱着她的儿子阿利亚,蒂塔和他们站在一起。
“他们回来了,蒂塔。他们回来了。”
他们永远都不会离开奥斯维辛。
一些老师曾坚持说再也不上课了。在有的人看来,这是反抗的一种方式,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是一种没有力量和勇气再继续前进的表现。利希滕斯坦试图让大家在精神上站立起来,但是他却没有像弗雷迪·赫希那样的自信和领导能力,而且他也不会去掩饰自己的紧张。
一位女老师问赫希怎么了。好几个人像是参加葬礼似的都低下了头。有人听说他被抬上其中的一辆卡车时已经奄奄一息,或者已经死了。
“我相信他是因为自豪而自杀的。他是如此的自豪,所以不愿意纳粹们杀掉他。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我认为他是看到自己的德国同胞欺骗和背叛了他,他承受不了才自杀的。”
“他承受不了的是孩子们的痛苦。”
蒂塔听到自己内心的一个声音,直觉告诉她赫希最后肯定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逃避眼前的一切。此时她感到的不仅是痛苦,而且还有迷茫:如果赫希不再安排一切,学校该怎么办呢?她坐在一个尽可能远离其他人的凳子上,但利希滕斯坦拖着自己瘦削笨拙的身体走向了她。他有点紧张。因为抽烟,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十岁。
“孩子们都吓坏了,艾蒂塔。你看看他们,吓得都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我们所有人都很恼火,利希滕斯坦先生。”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进。应该让那些孩子们有所反应。你给他们读点东西吧。”
蒂塔看了看四周,发现孩子们都坐在地上,静静地坐在那里,要么啃着指甲,要么望着屋顶。孩子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沮丧、这么安静过。蒂塔感到浑身无力、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那会儿她最想做的就是坐在那个凳子上一动不动,不起来,既不想说话也不想别人对她说话。
“我给他们读什么呢?”
利希滕斯坦欲言又止,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他承认他不知道有什么书,而且他也不能去问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她太难过了,坐在营房深处,双手抱着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你是31号营房的图书管理员。”利希滕斯坦严肃地提醒她。
她点了点头。这是她应该担负起的责任,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她。
她走到营房负责人的房间,想着是否可以问问泰雷津的图书管理员乌蒂茨先生,在这悲惨的情况下什么样的书适合读给孩子们听。那里有一些很正派的小说,也有一些数学书和认知世界的书。但是,在她搬开那些秘密藏书处上方的那些破布时,她就已经决定好了。
她拿了所有书中最破的、几乎就是一堆散页的一本书。或许这本书最不适合孩子们,是一本没有教育意义、最不敬的书,甚至有些老师之前指责她看这本书,认为她很粗俗、肮脏和不雅。但谁会认为温室里的小花朵就不懂文学呢?图书馆现在就是她的小药房,她会给孩子们开出一些甜言蜜语,让他们恢复她认为他们已经永远失去了的、脸上的笑容。
利希滕斯坦向其中的一位助手示意让他去门口看着,蒂塔站在营房中间的一个凳子上。除了极个别的孩子略带好奇地看着她之外,大部分的孩子都继续看着自己木屐的鞋尖。她打开书,翻到一页开始读了起来。孩子们可能都听见了,却没有人在听。孩子们依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其中好多孩子躺在地上像是在睡觉。老师们继续在那里嘀咕着他们所了解到的9月份的那批囚犯的死讯。甚至连利希滕斯坦都闭着眼睛坐在凳子上想忽略这一切。
蒂塔是读给自己听的。
她读到一个场景是:那些捷克士兵在奥地利最高指挥部的命令下,乘着火车赶往前线。到了前线之后,一位傲慢无礼的、名叫杜布的中尉需要对士兵进行检阅,而帅克的一些古怪的想法却激怒了他。在那可以听到中尉那一贯的说话方式:“你们认识我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还不认识我!但是等你们认识了我之后,我一定会让你们哭的,蠢驴!”中尉问他们有没有兄弟姐妹,当他们回答说有之后,他吼着说那他们应该和他们一样蠢。
孩子们继续脸色很难看地坐在那里。其中有一些不再啃指甲,还有一些也不再望着屋顶,他们都注视着蒂塔,而她继续读着她的小说。其中有些老师,一边聊着天,一边不时地把头转向蒂塔,他们不明白蒂塔站在凳子上做什么。蒂塔继续读着小说,满脸怒气的中尉遇见了帅克,他正在评论着一幅宣传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奥地利士兵用刀刺向一个靠在墙上的哥萨克人。
“这幅海报有什么地方是你不喜欢的?”杜布中尉很不礼貌地问帅克。
“报告中尉,我不喜欢的是这幅海报中那个士兵连武器都不会用,如果他用刺刀刺向墙的话,刺刀有可能会断掉。而且,根本不需要刺向他,因为那个苏联人已经举起了双手,这说明他已经投降了。那他就是一个囚犯,对待那些囚犯也应该礼貌一些,因为他们也是人。”
“那你现在是在可怜那个苏联人了,是吗?”中尉居心不良地问他。
“报告中尉,我两个都可怜。可怜那个苏联人是因为他被刺了一刀,可怜那个士兵是因为他那样一刺会被关起来。有可能是因为刺刀断掉了,中尉先生。因为墙是石头的,钢是很脆的。在战前我服兵役那会儿,我们有一个少尉,即使是一个老兵,嗓子都无法和您的相比。在训练场上,他经常对我们说:‘当我叫立正的时候,你必须向猫有需求似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有一次圣诞节的时候,他心血来潮,给连队买了满满一车椰子。从那天开始我就注意到刺刀很脆:连队的一半刺刀在劈椰子时一个接一个都给劈断了,然后少尉把我们关了三天的禁闭。”
有些孩子认真地注视着她,另外一些之前离得远的,为了听得更清楚一些,也移到了她跟前。有些老师还在继续聊着天,而另外一些则要求他们安静。蒂塔还在温柔而认真地读着。帅克的话和想法让大家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我们的少尉也被关了禁闭,对此我感到非常遗憾,因为他是一个好人,除过他买椰子这件事之外……”
杜布中尉狠狠地盯着好兵帅克那张无忧无虑的脸,恶狠狠地问他:
“您认识我吗?”
“报告中尉,当然认识。”
杜布中尉气的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跺着脚吼道:
“不!您还不认识我!”
帅克泰然自若地温柔地说道:
“我认识您,中尉先生,您是我们这个先遣营的。”
“我说了您还不认识我!”中尉再次怒吼道,“也许您认识我和蔼的一面,但是当你见识了我凶恶的一面之后,一定会吓得发抖。我很冷酷,我会让人流泪的。这样的话,您认不认识我?”
“肯定认识啊,中尉先生。”
“我最后再说一次,您不认识我,蠢驴!你有兄弟吗?”
“报告中尉,有一个哥哥。”
杜布中尉看着帅克那平静的模样和忠厚老实的回答,怒火烧得更旺了,忍不住咆哮道:
“那你哥哥肯定和您一样,也是个畜生,绝对也是个十足的蠢货。”
“是,中尉先生。十足的蠢货。”
“那你哥哥那个畜生是干什么的?”
“之前是一位老师,之后因为战争进入部队,他现在是中尉。”
面对帅克那无比镇定的看着他的表情,杜布中尉气得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看着他,然后吼着让他滚开。
有些孩子笑了。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依旧双手抱着头坐在营房深处。蒂塔接着读了更多关于那个士兵的冒险事件和故事:装傻、讥笑战争,而且是讥笑任何一场战争。一位女老师抬起头看着她的图书管理员。那本小小的书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把所有的人凝聚在一起。
当她合上书,孩子们站了起来,又开始在营房里打闹和跑了起来。生活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中断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常态。蒂塔抚摸着用线再次缝合的书脊处,感到很幸福,因为她知道弗雷迪为她感到自豪。她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永不放弃,继续前进。但是,一阵悲伤却忽然袭来。他为什么要放弃呢?
21
门格勒口中吹着瓦格纳的歌剧《女武神的骑行》走进了犹太家庭营,陪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丝寒冷的气息。他仔细地观察着身边活动着的一切。眼睛就像是带着X光射线似的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蒂塔这会儿在31号营房,那里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据说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前任少校鲁道夫·赫斯在任时,门格勒最主要的贡献之一就是在1943年阻断了斑疹伤寒病病情,比克瑙的7000名妇女之前都受到了此病的困扰。营房到处都是虱子,使得这一流行病变得无法控制。但是门格勒找到了解决方案。他命令对一个有六百个妇女的营房进行彻底的消毒。他们在营房外面放置了浴缸和一套消毒用具,然后命令所有的女人在进入干净的营房之前都要从这里过一遍。最后,这个营房被彻底消毒了,而其他营房的女人们也仿效此法进行消毒。就这样,门格勒阻断了流行性斑疹伤寒病病情。
上级对门格勒上尉表示了祝贺,甚至想为他的行为颁发一个奖章,因为他如此积极地参与治疗使得自己最后也得了斑疹伤寒。但有一个观点一直支配着他的行为:最终的结果和科学的进步是最本质的东西,为此而牺牲的人类的生命是无关紧要的。
一个党卫军上士给他带来了那两对双胞胎。孩子们很害羞地向他走去,齐声向他们的佩皮叔叔说了早上好。他冲孩子们笑了,摸了摸小艾琳的头发,然后他们一起走向他所在的F营地。而当门格勒不在自己营地的时候,党卫军的卫兵们把这个地方叫做动物园。
按照门格勒的要求,有几位病理学家在那里工作。孩子们在那里可以有丰盛的食物、干净的床单,甚至还有玩具和小饰品。当医生每次牵着孩子们的手进入那个地方之后,直到看见孩子们回来,他们父母的那颗悬着的心才会放下来。到目前为止,他们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开开心心的,而且口袋里还会有一些额外的吃的。他们告诉大家,医生们测量了他们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而且对他们的血做了化验。有时也会给他们注射点什么,但每次注射之后医生都会给他们一点巧克力作为补偿。
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那些天他一直在研究疾病对双胞胎的影响,他给营地上其他的双胞胎接种了斑疹伤寒病毒想看看他们的反应,然后他对他们进行解剖,以观察双胞胎兄弟中每个人的器官组织的变化。
但是门格勒却抚摸着这两对双胞孩子的头,甚至送他们走的时候还冲他们亲切地笑了笑。
“不要忘了佩皮叔叔哦!”他对孩子们说。
因为他也不想忘掉他们。
遗忘是不可选择的。奥斯维辛的常规葬礼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但是蒂塔还是无法忘记。实际上,是她不愿意忘记。弗雷迪·赫希突然关闭了自己生命的阀门。但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问题刺激着她:为什么呢?虽然她继续在每节课之间分发着那些书,完成她作为图书管理员的职责,但却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了起来。无论如何,她还是欣喜地看到了31号营房在继续前行。然而,也许是因为现在人少了的缘故,自从赫希不在了之后,感觉一切都变得更小,甚至更庸俗。
今天她的助手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男孩,帅气的脸上点缀着一些棕褐色的雀斑。因为帅气的男孩不多,她有时甚至也想对他更加友好一些。但当他准备开始说话回答她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她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问题,赫希为什么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的生命不仅仅只属于他一个人。
让犹太人和日耳曼人团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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