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只留下鲁迪和爱丽丝待在那里。第一次没有了让人害怕的铁丝网,没有了瞭望塔上肩挎步枪的哨兵的监视,也没有了围着他们的变色烟囱的提醒。他们俩好长时间都互相看着对方,一开始两人都很害羞,而且也不自在。渐渐地,两个人都开始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都充满了生机,充满了渴望,同时也要享受眼下拥有的一切。再次互相看着对方时,两人眼中欲望的小火苗都被点燃了,他们感觉到幸福把他们与现实隔离,带他们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一刻,任何东西都不能把他们带走。
在美梦持续的一瞬间,鲁迪抱住了爱丽丝,觉得他们是如此的幸福,任何事情都不能打破这种幸福。他像是睡着了似的,想着等他们一觉醒来,所有不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生活又恢复了战争之前的平静。可以看到每天清晨雄鸡报晓,可以闻着刚出炉的面包,可以听见卖奶工那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但是这是白天,一切都还没过去,比克瑙集中营危险的景象一切照旧。他还太年轻,还不知道幸福其实战胜不了任何东西。幸福太脆弱了,而且经常被毁掉。
一个激动的声音突然把他叫醒,感觉那个声音像是头顶上有玻璃爆炸似的。是海伦娜,非常激动地站在他面前。她告诉鲁迪,斯赫姆莱夫斯基急着找他,营地上到处都是党卫军,即将有重要的事情发生。鲁迪准备穿鞋的时候,海伦娜濒于歇斯底里地拽着他的胳膊,几乎一下子把他拖下床。而爱丽丝还盖着床单睡在那里,继续着她的美梦。
“天哪,鲁迪,快点!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鲁迪一只脚刚跨出房门,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他也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营地里有很多党卫军,其中很多党卫军还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仿佛是向别的部队申请了党卫军来特别加强守卫似的。眼前的这一切,感觉也不像是平常用列车运输囚犯时的情形。他必须尽快见到斯赫姆莱夫斯基。但实际上他并不想见到他,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听他说任何事情。但是他必须去男囚营见他。但是以鲁迪的级别,要想以去拿额外的一些面包为借口见厨师是有些困难的。
抵抗组织的领导者的面孔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副面孔,而是带着黑眼圈,满脸的激动。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也不再使用谨慎的言辞,他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刀子。
“家庭营地迁移过来的人今天都要被处死。”说完这些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别的选择?你的意思是说老人、病人和孩子要被处死?”
“不,鲁迪。是所有人!特遣队今天晚上收到了为4000人准备焚尸炉的命令。”
几乎都没有停顿,紧接着又说道:
“鲁迪,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悲叹。现在到了武装暴动的时刻。”
斯赫姆莱夫斯基强忍着紧张的状态,但是他的言辞绝对恰到好处,也许在那个漫长的不眠之夜他已经练习和重复了很多次。
“如果捷克人武装暴动,如果他们起来反抗的话,他们会发现不仅仅是他们,成千上万的我们也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只要有一点点希望,这一切都会进展得很好。去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战斗或者死亡,二者必选其一。但是这个事情如果没有人领导的话,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面对记录员一脸茫然的表情,斯赫姆莱夫斯基告诉他在营地至少有六个不同的政治组织: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犹太复国主义者、反犹太复国主义者、社会民主党人、捷克民族主义者……如果其中一个组织主动带头的话,其他组织之间就会产生争论、分歧和对抗,这样大家就不可能一致反抗。因此,有必要找一个受大部分人尊敬的这么一个人。一个有着极大的勇气、毫不动摇、发出声音大家都准备跟随的这样一个人。
“但是这个人能是谁呢?”罗森博格心有疑惑地想着。
“弗雷迪。”
记录员明白这个事件的严重性,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得和他谈谈,告诉他现在的形势,然后说服他来领导武装暴动。时间不多了,鲁迪。在这种危急关头,弗雷迪应该站起来,而且要带领所有人站起来。”
武装暴动,专属历史课本的一个华丽的、令人激动的词。营地上,一群衣衫褴褛、赤手空拳、营养不良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面对着装备着机关枪的炮楼、全副武装的士兵、受过训练的军犬和装甲车辆。鲁迪抬起头看着周围的这一切,武装暴动这个词让他动摇了。斯赫姆莱夫斯基懂这些,他知道会有很多人牺牲,也可能是全部,但这样至少可以打开一个豁口,甚至更多,也许十几个,也许几百个,这样他们就可以逃进森林然后跑掉。
也许可以爆发武装暴动,也许他们可以炸掉集中营的一些基本设施。那样的话,他们就不能使用杀人机器了,虽然这都只是暂时的,但至少可以挽救许多生命。但也许他们什么都得不到而是身体挨了一枪。面对全副武装的党卫军,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是斯赫姆莱夫斯基一直在给鲁迪说着那句话,而且重复了很多遍:
“告诉他们,鲁迪,告诉他们所有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鲁迪·罗森博格没有任何忧虑地返回隔离营。他们的死亡判决已经被定下来了,但他们可以为自己的命运而战。弗雷迪·赫希胸前有一把钥匙,就是他经常挂在胸前的那个银哨。一个哨声便可以号召三千多人一起进行武装暴动。
他边走边想着爱丽丝。直到那会儿,他的举动就好像爱丽丝不属于9月份那批要被处死的囚犯,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爱丽丝是那批囚犯中的一个,但是鲁迪一次次地告诉自己她不是。漂亮又年轻的爱丽丝,美丽的身体、温顺的目光,不可能让她几个小时之内会变成一堆腐肉。不能这样,他重复到,他一定要违背自然法则。怎么可能会有人想看像爱丽丝这样的人去死呢?他觉得这不可能。鲁迪加快了步伐,紧握拳头,此时的沮丧已经变成了愤怒。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结束她的青春。
他到达隔离营的时候气得满脸通红。海伦娜还在营地入口那里不安地等着他。
“去通知弗雷迪·赫希。”他对海伦娜说,“让他来我的房间开一个紧急会议。告诉他是关于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成败在此一刻。
海伦娜对弗雷迪也很熟悉,他是运动员、青年人的偶像、犹太复国主义的倡导者,而且和约瑟夫·门格勒说话时还能以你相称。鲁迪观察了他一会儿:一个坚韧的男人,油光铮亮的头发梳向后面,沉着冷静的目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好像有点愤怒,因为她扰乱了他的思考。
罗森博格向他解释说,比克瑙集中营的抵抗组织的最高领导者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所有9月份从泰雷津运来的囚犯当天晚上将会全部送到毒气室处死。听到这些,弗雷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感到惊讶也没有提出质疑。他默默地像军人一样挺拔地站在那里。鲁迪注视着他那胸前挂着的那个像护身符似的银哨。
“弗雷迪,你是唯一的可能。只有你才能够和营地的主要领导人谈话,也只有你才能让他们组织起他们的人进行武装暴动。但愿所有的人都能一起攻击那些卫兵,这样革命就爆发了。你必须得和所有的领导人谈谈,你胸前挂着的银哨可以发出暴动开始的信号。”
德国人再次沉默了。他那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目光紧盯着那个斯洛伐克记录员。鲁迪给他说了一切他该说的之后,也沉默了,等着赫希的反应,在一片完全绝望的处境中等待着一个绝望的答复。
终于,赫希说话了。
但是说话的这个人既不是社会主义者的领导者,也不是顽固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也不是自豪的运动员,而是儿童教育家。他低声问道:
“鲁迪,孩子们怎么样?”
罗森博格很想把这个话题放到后面再说。孩子们是监狱链中最薄弱的环节。在如此暴力的武装暴动中,他们生存下来的可能性是最小的。但是他还是回答了弗雷迪的问题。
“弗雷迪,毋庸置疑,孩子们无论如何都会死的。我们有一个机会,或许这个机会很小,但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组织成千上万的囚犯们进行武装暴动,摧毁营地,这样我们就可以拯救那些还没有被运到这儿来的人的生命。”
弗雷迪紧闭双唇,但是他的双眼却在替他说着话。在这样肉搏式的武装暴动中,孩子们将会是第一批被杀害的对象。如果在某个铁丝网上开了一个洞可以逃跑的话,孩子们肯定也是最后一批才能跑的。如果要冒着枪林弹雨跑到几百米远外的森林,孩子们要么是第一批被打死的,要么是最后一批才跑到森林的。如果有一些跑到了森林里,就剩他们几个,迷路了怎么办?
“鲁迪,孩子们都信任我。我现在怎么能够抛弃他们?怎么能够为了自救去斗争而放任他们被杀掉?如果万一是你们搞错了呢?或者是会迁移到另一个营地呢?”
“不可能。你们都是被判罪的。弗雷迪,你不能救那些孩子。想想其他人吧,想想整个欧洲成千上万的孩子们吧,如果我们现在不进行武装暴动的话,所有的孩子都会被拉到奥斯维辛来处死。”
弗雷迪·赫希闭上了眼睛,像发烧似的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
“给我一个小时。我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思考一下。”
弗雷迪像往常一样,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间,为的是不让营地上的其他人看见他的肩上承载着难以承受的四千人的性命。只有那些喜欢观察的人才注意到,他走路时着了魔似的抚摸着他的银哨。
抵抗组织的几个成员也意识到了情况,他们便进入鲁迪的房间了解发生的事情。鲁迪跟他们讲了和31号营房的负责人谈话的结果。
“他要求一段时间来思考一下。”
其中一位带着冰冷的目光,说弗雷迪是在赢取时间。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详细解释一下。
“他们不会处死他的。对纳粹们来说他很有用,他给纳粹们写了很多有价值的报告,此外,他还是德国人。弗雷迪在等着门格勒来救他,等着他随时来把他带离这里。这才是他真正要等的东西。”
一秒钟紧张的寂静。
“这是只有像你这种共产主义者才会有的卑鄙的想法!弗雷迪为了营地的那些孩子已经利用了那些做法上百次。”雷娜塔·布贝尼克冲他吼道。
另外一个也冲着她吼,叫她愚蠢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告诉她说,听说弗雷迪曾经问他营房的看守有没有消息给他。
“他在等纳粹当局带他离开这里的通知。”
“你的大脑比你的指甲还要肮脏!”
鲁迪站起来试图维持秩序。那会儿他明白了为什么找一个领导者很重要。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能够把所有的人召集在一起的声音,然后说服大家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站起来进行武装暴动。
其他人走了以后,爱丽丝走到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等着,因为在等待弗雷迪的答复之前任何事情都不能做。爱丽丝的出现缓解了混乱和猜忌的局面。她只相信纳粹们会杀掉包括孩子们在内的所有人。对于她来说,死亡是很恐怖但又很陌生的事情,好像这一切都只是针对别人而与她无关。鲁迪告诉她太恐怖了,但是斯赫姆莱夫斯基是不可能搞错的。于是,鲁迪建议他们换个话题,讨论一下奥斯维辛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喜欢乡村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喜欢吃的菜有哪些,将来有一天想给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他们讨论的都是以后的真实生活,而非被关在这里的梦魇般的生活。有那么一瞬间,未来是充满希望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的压力已经使得他承受不住了。鲁迪想着弗雷迪肩上的压力,还有他自己的压力。爱丽丝给他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在听了。他注意到凝重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脑子里一个钟表那令人讨厌的滴答声已经快让他疯掉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弗雷迪的消息。
很多分钟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弗雷迪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爱丽丝,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鲁迪开始意识到死亡在一步步逼近。如果伸出胳膊的话,都可以触碰到它。
与此同时,在旧营地,31号营房的课已经结束了。留下来负责学校事情的那些12月份被运来的老师,大家也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有些老师试图组织孩子们玩游戏,但是孩子们一个个都焦躁不安,他们对猜谜游戏和唱歌都不感兴趣,都只想知道他们的同伴去了哪里。那个下午变得一片死寂。甚至都没有人给壁炉添加燃料,营房内出奇的冷。其中一位助手来说,他们已经指派了一位新的看守来接替9月份运来的营房犹太负责人的工作。
蒂塔走出营房想看看在隔离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还是她同伴的人现在有一半在那里。她看到人们都在隔离营的主路上散步,尽管监视很严,但有些人还是走近铁丝网,一看到这种情况卫兵们就会立刻让他们离开。
气氛是如此的紧张以至于蒂塔都忘了去转移那些书了,那些隐藏在营房负责人房间的书,因为那个房间前一天还是弗雷迪的,而现在却要被利希滕斯坦占去了。31号营房的新负责人用他的食物换了半打香烟。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紧张得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猫,在整个营房里转来转去。
所有人都为9月份运来的囚犯会发生什么而表示担心。毫无疑问,这些都出于同情和人性,但同时也是因为,等他们在营地待满六个月之后,现在在这些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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