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样的地方,爱情可以在那里成长吗?感觉应该可以的吧,因为爱丽丝·芒克和鲁迪·罗森博格像是扎根在地上似的,冒着严寒和暴风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上帝允许奥斯维辛存在。因此就像有人对她说的那样,可能上帝是一个确实可靠的钟表匠。但越是恶臭的粪便上也越能长出最漂亮的花,这也是事实。所以,蒂塔边走边想,但愿上帝不是钟表匠而是园艺师。
上帝播下种子,魔鬼却用镰刀毁坏了一切。
她在想,谁能战胜这群疯子呢?
16
奥塔·凯勒老师一边走向爸爸劳动的营房,一边想着下午给孩子们讲几段故事中的哪一段。有一天他会把那些关于加利利的故事收集起来集齐出版,这些故事都是他编出来用来吸引31号营房孩子的注意力的。
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但是他们都身处战争之中。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相信革命,相信会有一场正义的战争。
不久前……
他利用午饭休息时间去看他爸爸,他的工作就是给德国军队的军统水壶铆上带子。奥塔去的时候,他正在劳动营房前喝着汤。战争之前他就已经被夺去了一切,现在变老了很多,但年老的凯勒先生还没有失去对生活的渴望。就在前一周就寝号响起之前,在营房深处举行的小型音乐会上,他还心血来潮、自告奋勇地唱了男高音声部。奥塔承认,虽然声音没有以前宏亮,但唱的时候还是很专业。人们开心地听他唱着。想必他们认为他是一个老波西米亚人,也有可能是一个有点老的、退休的二线艺术家。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理查德·凯勒不久前还是布拉格一位重要的企业家,是一家拥有50名员工的女性内衣工厂的老板。
尽管在工厂的资金问题上他总是很谨慎,但他的热情却永远在歌剧上面。一些企业家听说凯勒先生酷爱颤音,甚至还去上课的消息之后,都纷纷皱起了眉头。都这把年纪了!他们在俱乐部聚会的时候都会有些不屑地议论他,觉得他不是一个认真的企业家。
但对于奥塔来说却恰恰相反,他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认真的人,无论是高声唱还是低声吟,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歌唱。当犹太居民委员会的信使通知他们有一半人要由泰雷津被驱逐至奥斯维辛集中营时,有人尖叫,有人哭闹,还有人用拳头击打墙壁。他爸爸却低声吟唱着歌剧《弄臣》的片段,他唱的是绑架吉尔达和曼都瓦公爵被判刑的片段:Ella mi fu rapita!Parmi veder le largime……他的声音是所有声音中最低沉最甜美的。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渐渐地,大家的吵闹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凯勒先生看到他之后冲他挤了挤眼睛。工厂和家园被纳粹们没收之后,老人便在失去了它们的同时也失去了他作为上层社会市民的尊严,现在只能挤在那个肮脏的,到处都是臭虫、跳蚤和虱子的破床铺上。但他没有失去的是内心的力量和爱开玩笑的性格。就像老凯勒对他说的,工厂生产的衣物——吊袜腰带和吊带睡衣,就是那些女人们的工作服。
爸爸正在和其他同伴在那里聊着天,议论着当天死去的人。议论最近死去的人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看到他爸爸一切都好,他便转身回31号营房去了。走的时候,他瞅了一眼其他人,囚犯们在那个时间都坐在那里端着碗吃着饭,但场面却有点凄凉:瘦弱的人们穿得像个乞丐。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看到这一幕,但是这样的场景看到的越多,越能唤醒他的犹太人意识。
时间回到少年时期,他被卡尔·马克思的教导深深地吸引,他认为国际化和共产主义是所有历史问题的答案。最后,他自由理性的思想却让他找到了比答案更多的问题。曾一度有段时间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是资产阶级的儿子,调侃着无用的共产主义,是说着德语的捷克人,同时也是犹太人。纳粹们进入布拉格之后便开始驱逐犹太人。这时奥塔终于明白了他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古老的传统和血液把他团结到了犹太人一边而非其他人种。如果他还疑惑自己到底是谁,纳粹们负责给他的胸前缝上一个黄色的星星,为的是让他一秒钟都不要忘记自己的人生。
他加入了犹太复国主义,成为了犹太复国主义青年运动组织的一个积极分子,为阿利亚运动培养年轻人:重返巴勒斯坦地区的土地。他有点兴奋又有点悲伤地记起了那些远足旅行,每次都要带着一把吉他用来唱歌。这种“童子军”间的兄弟感情有着最原始的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大家都有一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精神。
他最开始编造的那些故事,也就是在那些个夜晚围坐在火堆前讲的一些可怕的故事。那段时间,他的意见有时会和弗雷迪·赫希的意见不谋而合。他觉得他们两个人的信仰是一致的。所以在31号营房能听从弗雷迪的意见他感到很自豪,对于处于羞辱洪水中的孩子们来说,自己已经变成了诺亚方舟。
大家都处在不好的时期……
但是奥塔是个乐观的人,继承了他爸爸的讽刺幽默感,而且也拒绝去想在这里待了很久之后是否还能离开这一问题。为了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情,他又开始想着要给孩子们讲的那个故事,因为那些故事都还没有结束,这样想象力也就不会停止,孩子们也会继续想着那些故事。
自己的梦想就是自己,奥塔想。
奥塔·凯勒,二十二岁,但是他的成熟稳重让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更大一些。虽然他已经讲了很多遍沿着加利利旅行的、心术不正的聋哑笛子商人的故事,但每次讲到那个商人贩卖没有孔的笛子那一段的时候总是很有激情,因为这种笛子所发出的神奇的声音只有在天上才听得到……
“没几个人买他的笛子!而且他的客户还是个孩子。”
这是他自己编的故事,如果忘掉一些细节的话,就可以增加一些新的。故事讲完之后,孩子们出于天性便急匆匆地向营房门口跑去。在那里的人每分钟都过得很紧张,因为当前就是一切。奥塔看着孩子们离开,同时也看到一个穿着长筒袜的女孩,像陨石一样,跟着那些孩子一起跑向门口。
细腿的图书管理员总是跑着……
他觉得那个女孩有着天使般的脸庞。但通过她那精力充沛的动作和手势来看,他认为可能是因为什么事情没能如愿以偿,生气了。他也发现她不常和老师们说话,她把书拿给老师,完事之后边点头边收书,而且总是匆匆忙忙。他甚至认为或许她是因为害羞所以才假装很着急的样子。
蒂塔的确很快地跑出了营房。她不想遇到任何人,因为她的衣服里面藏了很危险的东西——两本书。
那天下午,她去还书的时候,发现弗雷迪·赫希的房门紧闭,尽管她不停地敲门,但是一直没有人开门。在老师们围坐在凳子上聊天的角落里,她发现了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她告诉蒂塔,施瓦茨休伯少校忽然传弗雷迪去他那里,他就忘了把房间的钥匙留给她。米里亚姆躲开人群,低声问她怎么处理上午上完课之后没法放回去的那两本书。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米里亚姆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一定要当心。
蒂塔没有做过多的说明。这是她作为图书管理员的权利。那天晚上她和藏在衣服里面的那两本书一起入睡了。那样做很危险,但是把书放在营房她不放心。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几个老师带着另外一些学生去营房后面做体育活动。而在31号营房里面,仅有一群各个年龄段的男孩女孩在认真地听奥塔·凯勒讲着故事。那个年轻老师让蒂塔很敬佩,因为他知道那么多东西,而且讲话总是很幽默。感觉讲的内容好像是关于加利利的,她很想待在那里听,但她却和那个名叫帅克的无赖有个约会。然而,她还是听到了老师讲的一些内容,而且对那些内容感到吃惊,因为他讲的不是日常上午上课时的历史和政治课上的内容,而是一则寓言。此外,让她更为吃惊的是凯勒在讲这则寓言时是那么富有激情。那个如此有文化又认真的青年人居然可以这么有激情地讲故事,这让她觉得太神奇了。
激情对她来说非常的重要。她需要在任何事情上都激情起来这样才能一直向前。因此她全身心地投入分发书的工作中:上午上课时间分发纸质书,下午休闲时间分发活体书。对于后者,她组织老师们轮流工作,这样老师们就变成了会说话的书,如果有孩子不认真听,他们就会冲孩子们吼或者敲一下他们的后脑勺。
她的谨慎让那两本本应放在藏书处的书第二天上午才从衣服里被拿出来。但她还是抵挡不住诱惑,想看看她的朋友帅克怎么样了,于是她便跑到厕所去看书。说是厕所,其实就是一个配有很多黑坑的营房,那些黑坑就像是有口臭的嘴巴。
她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觉得无论是对于帅克,还是对于帅克的创作者——作家雅罗斯拉夫·哈谢克来说,他们都会觉得这是个最适合阅读的地方。在书的第二篇章的引言部分,作者认为:“那些因一些粗俗的话而生气的人都是懦夫,因为现实生活会给人们惊喜。在埃乌斯塔基奥高僧的书中谈到了圣路易斯,当他听到有人大吵大闹释放情绪、开始哭的时候,只有念诵经文才能使其平静下来。很多人都想把捷克共和国变成一个铺着木地板,只能穿着燕尾服戴着手套在上面行走的大厅,那里还保留着上层社会的一些精致的习俗,在这些习俗的掩护下,他们也会做出一些丑陋的行为。”
这里有400个坑位,上午的时候全部会被占满,可怜的圣路易斯又要诵读大量的经文了。
走出厕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因为地面结冰,她走路必须小心翼翼。夜里的奥斯维辛—比克瑙是一个怪异的地方,因为路灯光线不足,营地上那一排排的营房都会变成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而路灯投下来的方形光柱一直延伸向远方。寂静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没有一丝门格勒那不祥的乐曲声。
她进了营房,走近妈妈。蒂塔很健谈,经常会讲一些逸事或31号营房孩子们的恶作剧,但那天她却一句话没说。丽莎拥抱她的时候感觉到了她衣服下面硬硬的书,但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妈妈们永远要比孩子们认为的知道得多。在那个封闭的世界,消息会像虱子一样由一个床铺跳向另一个床铺。
蒂塔觉得为了保护妈妈,不能告诉她自己在31号营房所做的事情,但她不知道其实是妈妈在保护她。丽莎知道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蒂塔很镇静,一点也不担心妈妈所担心的事情。妈妈不愿意成为蒂塔肩膀上的负担。至少,这点负担妈妈还能帮她承受。当蒂塔问妈妈那天下午是否和“比克瑙大喇叭”接触过,妈妈假装生气的样子。
“别拿图尔诺夫斯卡夫人开玩笑。”她说。实际上,蒂塔开玩笑让她觉得很开心。“我们在讨论蛋糕的作法。她居然不知道蓝莓柠檬蛋糕!我们一下午都过得非常开心。”
在奥斯维辛有一个非常开心的下午?
蒂塔心里想着,而妈妈已经开始有点犯困了。或许这样最好!
痛苦的2月过后,艰苦难熬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距就寝号响起还有一个小时。去营房看看玛吉特吧!”
很多个夜晚妈妈都这样做:把她赶出营房,让她去和她的朋友聊天,为的是让她不要和那些寡妇们待在一起。
她走向8号营房的时候,手不停地摸着衣服里面轻微晃动的那两本书,想着在那几周妈妈居然表现出如此惊人的镇定。
她看到玛吉特挨着她妈妈和比她小两岁的妹妹海尔格坐在床脚下。她向她们打了招呼。玛吉特的妈妈知道孩子们更习惯独自谈论自己的事情,便以去和一位邻居打招呼为由走开了。海尔格留了下来,但眼睛半闭着,几乎快要睡着的样子。她非常的累,因为分配工作的时候运气不好,她被分配去运送那些用来铺设营地主干道用的石块。做这项工作等于是在做无用功。当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地面冻得很结实,根本就无法铺设那些石块。冰面融化了之后,地面又变得非常泥泞。石块扔到地上,很快陷入淤泥里面,最后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第二天他们又去拉更多的石块来重复相同的工作。
黑黑的淤泥会吞没一切。
每天在室外劳动不但损耗大量的体力,而且吃的也很差:早餐喝汤,午饭也是汤,晚饭是一块面包,就这还要克扣一些。蒂塔,酷爱给人起绰号,所以在心里叫她“睡美人”,因为有一次海尔格告诉玛吉特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绰号,所以蒂塔就再也没有这样大声叫过她。但事实的确如此,一个极其瘦小的女孩,甚至可以说是瘦弱,无论她坐在任何地方,都能累得睡着。
“你妈妈让我们单独待着,她太了解我们了!”
“妈妈们知道她们该做什么。”
“我在这儿的时候也想着我妈妈。你知道她的,看上去很怯懦,但实际上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自从我爸爸去世后,由于睡在那个像是个木质冰箱的营房,她都感冒了,还继续在那个臭哄哄的车间毫无怨言地工作着。”
“那样也好……”
“有一次,我听到睡在我们旁边的两个女人,你知道她们怎么叫我妈妈和她们的同伴吗?”
“怎么叫?”
“老母鸡俱乐部。”
“这也太坏了吧!”
“但她们叫的也有道理。有时候她们坐在床铺上一起开始说话,吵吵嚷嚷的就像是饲养场的母鸡。”
玛吉特笑了。她是一个很谨慎的女孩,对于拿大人们来说笑她觉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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