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玩,或者跑去他们父母的营房。蒂塔开始缓慢地收起那些书,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营房负责人的房间把它们藏好。弗雷迪正在查看着那些送到时已经被偷走一半东西的包裹,但在里面还是能找到一些用于营房安息日的食物。
“我给你藏了点东西。”弗雷迪对她说,“你可以在修补书的时候用到。”
他递给她一把漂亮的蓝色圆头学生剪刀,想要在营地搞到这么特别的东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都没有等到蒂塔对他说声谢谢,他便立即转身走开了。
她决定用剪刀剪掉那本捷克语旧书上松开的线头。她宁愿待在31号营房做任何事情,因为她不想见任何人,而且她也知道她妈妈有图尔诺夫斯卡夫人和泰雷津的一些熟人陪着。除了那本散了页的小说,蒂塔把其他所有的书都藏好了。她从藏图书的洞里取出一个用绳子系着的天鹅绒小袋子。袋子里面是四颗糖果,是玩纵横填字游戏获胜的奖品,而且当时获胜者们还开心地庆祝了一番。有时她会把鼻子凑近袋子来闻一下糖果那神奇的味道。
她走向放有木板的角落,要去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首先,用她的新剪刀剪掉那些多余的线头。之后,就像是缝合伤口一样,把那些马上要散开的书页用针线再次缝在一起。虽然缝得不是很漂亮,但那些书页却被缝得很结实。她还用胶带把破了的书页粘好,这样书就不会再散页了。
她想逃离那令人厌恶的现实生活,因为是它杀死了她爸爸。她知道,一本书就是一扇通往一个秘密阁楼的大门:打开它,走进去,你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
她迟疑了一会儿,想着自己是否应该读一读那本散了页的书——《好兵帅克历险记》。因为据弗雷迪讲,那本书不适合女生读。她迟疑的时间足以喝完午饭时的一碗汤。
不过话说回来,谁说过她要当一个女生呢?
她一直都想成为一个微生物研究者或飞行员,而不是做一个穿着褶边连衣裙和棱纹长筒袜的俗气女生。
作者把小说的故事背景定在了一战期间的布拉格,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又胖又健谈的家伙。新一轮的征兵开始了,但此时他的风湿病忽然发作,于是他坐着轮椅出现在了征兵现场,却被当成“逃兵役者”被带到了军队。他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赖,名叫帅克。他以贩卖狗为生:每天捕捉那些流浪狗,然后给它们伪造血统证明之后再把它们卖掉。他和所有的人讲话时都毕恭毕敬,脸上总是带着善良的表情和温柔的目光。面对别人请求他的任何事,他总是要讲一段故事或者轶事来渲染一下,虽然大部分时候别人都不理他,或者甚至都不愿意听他讲。还有一个让所有人费解的事情就是,当有人攻击他、冲他喊或侮辱他时,他不去反抗反驳,反而觉得他做得很对。所以最后大家也就任由他那样了。大家都觉得他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
“您就是一个十足的白痴!”
“是的,先生。您说得很对。”他用非常和蔼的语气答道。
蒂塔有点想念曼森医生,在她阅读的时候,他陪她走遍了威尔士山区的采矿小镇。她也想念汉斯·卡斯托普,面向阿尔卑斯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躺椅上。那本书把她也带到了波西米亚和战争之中。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书,不是很明白那位她从未听说过的捷克作者所讲的内容。一个绝望的士官斥责着小说的主人公,一个大腹便便、不修边幅、像个傻子的无赖士兵。小说的情节有点颓废,这点她不喜欢。她喜欢的是那些注重生命的小说,而不是那些贬低或忽略生命的小说。
但那个人物身上有种东西会给她亲人的感觉。无论如何,外面的世界更糟糕,因此,她宁愿自己蜷缩在凳子上聚精会神地看书。那些聚在一起聊天的老师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后来,帅克被撞见穿着一身很难看的军服,披着奥匈帝国的国旗。尽管他不是特别讨厌捷克人,至少不是特别讨厌那些普通阶层,但他们在一战期间却奉命于衣冠楚楚的日耳曼人。
“他们多有理由啊。”蒂塔自言自语道。
作为卢卡什中尉的助手,每次在他夸大什么事情的时候,中尉总是冲他吼,骂他畜生或者冲他脖子给一巴掌。虽然这个勇敢的士兵什么都做,表面上看来,他的意图和方式都是好的,但就是没头脑。因为他确实有把所有事情复杂化的能力:搞丢交给他的文件,理解错误执行命令,置中尉于尴尬的境地。书读到此处,蒂塔还是搞不清楚帅克到底是在装傻,还是他真的就是个十足的傻子。
她很难理解作者想要说的话。邋里邋遢的士兵帅克回答上级的问题和指示都非常的“深入细致”。回答的时候总是没完没了、信口胡说地大讲一通,而且总是能和他的家人或者邻居扯上关系,同时还会非常正经地加入一些荒谬的理由。“我认识利本一个叫帕劳贝克的酒馆老板。有一次,一个报务员在他那儿喝杜松子酒,喝醉了。他原本是要送一封家人不幸去世的电报给一家人的,结果却把柜台上的酒水价格单带去给了他们。这简直太令人气愤了。关键是直到那会儿才有人看了酒馆的价格单,原来好心人帕劳贝克经常是每杯都要多收几分钱,之后他都会解释说是为了慈善事业……”
他用来解释说明的那些事情是如此的冗长和离奇,以至于中尉对他吼着让他消失:“滚出我的视线,蠢货!”
蒂塔想象着中尉的表情,脸上露出了微笑,但随即又抱怨了起来。为什么她会对那么愚蠢的一个人产生好感呢?甚至在那么一瞬间问自己,面对发生过的一切和即将发生的一切,她的这个微笑正常吗?
最亲爱的人都死了,怎么能笑出来呢?
她一下子想到了弗雷迪,他总是带着神秘的微笑。她忽然明白了,弗雷迪的笑代表着他自己的胜利。他的笑提醒他面前的一切:我不会屈服于你。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这种地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哭,而笑是一种叛逆的行为。
她继续跟在蠢人帅克的后面想继续看看他的丑行。在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她不知道该去那里,她牵着那个无赖的手,然后无赖牵着她继续前行。
回到营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风夹杂着雨夹雪打在她的脸上。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这种地方,开心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即便这样,她也会感觉更好一些,而且更有勇气。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用口哨吹着普契尼的乐曲。
“天啊!”蒂塔嘟囔道。
还要走过几个营房才能到自己的营房,那一块的灯光有点昏暗,所以她急忙钻进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营房,并且希望那个人没有看到她。由于跑得太快还撞到了两个女人,然后她使劲地关上了门。
“你这么慌里慌张进来做什么?”
蒂塔因为害怕,眼睛瞪得大大的指着外面。
“门格勒……”
于是那两个女人由生气变成了警惕。
“门格勒医生!”两人悄悄说道。
这个消息迅速地在床铺和床铺之间传开了,大家都停止了聊天。
“门格勒医生……”
一些女人开始祈祷,另外一些让大家安静想听听外面有没有什么。透过雨声,可以微微听见一阵尖细的口哨声。
她们中有一个人说门格勒上尉盯着人看时,他眼睛的颜色会让人着魔。
“有人讲过说,一个叫韦克斯勒·岩谷的犹太囚犯,他是个医生,曾经在关押吉普赛人营地的门格勒的办公室木桌上看到过眼睛标本。”
“我听说他就像是收集蝴蝶似的,把那些眼珠子扎在墙上的软木上。”
“有人曾告诉过我说,他把一些孩子从侧面缝在一起,然后那些孩子们就这样被缝着回到他们的营房。孩子们疼得呼天喊地,一股腐肉的味道。当天晚上孩子们就都死掉了。”
“我听说他在研究如何能让那些犹太女人丧失生育能力。首先先辐射她们的卵巢,然后再摘除掉以观察其辐射的效果。他简直就是撒旦之子,摘除卵巢时甚至连麻醉剂都不给用。女人们疼痛的喊声震耳欲聋。”
有人要求大家保持安静。口哨声好像远去了。
开始听到一声命令,这个命令就像是接力赛似的传递着,响彻了整个犹太家庭营:32号营房的双胞胎。站在营地道路上的囚犯们一个接一个地传递着命令。在奥斯维辛,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有可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也有可能是出于自愿。双胞胎兄弟兹德涅克和希里卡和双胞胎姐妹艾琳和雷内听到这个命令,无论他们身在何处,必须立刻出现在营房医院。
约瑟夫·门格勒毕业于慕尼黑大学医学专业,1931年加入纳粹党组织下的青年同盟。恩斯特·鲁丁博士是他的老师,他是“消灭那些毫无价值的人”这一观点的主要维护者之一,同时也是强制绝育法的制定者之一,这一法律是希特勒在1933年下令制定的,主要针对那些畸形、智力残疾、抑郁症或者酗酒的人。后来门格勒被成功转派到奥斯维辛集中营,在那里有一个由他负责的用来做遗传实验的人类实验室。
双胞胎兄弟的妈妈陪他们走在营地道路上。关于门格勒上尉血腥的历史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为了不哭出来,妈妈紧咬双唇,而两个孩子却开心地在路上走着,一边走还一边在路上的水坑里跳来跳去。看到这一幕,妈妈也没有勇气让他们停下来,说不要把泥点溅得到处都是。嘴唇被咬出了血。
到了营地入口的检查处,妈妈把他们交给了一个党卫军,一直看着他们穿过金属门走向纳粹医生的实验室。她想着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或许回来的时候会少一只胳膊、两张嘴巴被缝在一起,或者是那个疯子突发奇想,然后把他们弄成其他畸形的模样。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如果拒绝执行命令的话就会被处以死刑。有时是有着医学营房的门格勒本人亲自去32号营房,有时那些比较害怕的人会亲自把孩子送到他的实验室。
没多久,双胞胎兄弟一切正常地回来了,甚至是开心地回来的。在实验室待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手里拿着约瑟夫叔叔给他们的香肠和面包片回来了,而且他们还说他非常的和蔼,逗他们笑。兄弟俩说,测量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们一起或分开做相同的动作,还让他们伸出舌头。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想说,对父母就那几个小时在实验室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问题避而不答。妈妈回到营房,喉咙中像是有个刺,两条腿就像是吉他上的琴弦不停地在颤抖着。
蒂塔松了口气,因为那天晚上不是在找她。一个头顶手帕、满头干枯毛燥白发的女囚犯讲了门格勒很多详细的故事。似乎她很了解门格勒。所以蒂塔便走近了她。
“对不起,我想咨询您点东西。”
“说吧,孩子。”
“嗯……我有个朋友收到了门格勒的威胁……”
“威胁?”
“是的。就是被告知他会监视她。”
“糟了……”
“什么意思?”
“当他监视某人的时候,就像是那些猛禽面对猎物在空中盘旋——他已经瞄上你了。”
“但是这里有那么多人,而且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门格勒永远不会忘记别人的脸。这一点我知道。”
说完这个,她表情变得非常严肃,然后便一声不吭了。一段记忆让她暂时变得沉默不语,什么都不想说了。
“躲避他就像躲避瘟疫,希望他不要在路上出现。我知道纳粹的头目们都在练巫术,而且他们都跑到森林里面去举行祭鬼仪式。党卫军的头目希姆莱,做决定的时候从不去做调查,只相信眼前看到的。我知道他的内心是非常阴暗的,可怜的人啊,千万别在路上碰到他。他的邪恶不是来自这个世界,而是来自地狱。我觉得门格勒就是一个堕落的天使,就是路西法本人附在了一个人身上。如果他要是盯上某人的话,希望上帝同情他吧。”
蒂塔点了点头,悄悄地走了。如果上帝存在,那魔鬼同样也存在。他们就像是同一铁路线上的乘客:一个朝向这边,一个朝向那边。无论如何,善与恶永远是对立存在的。几乎可以说善与恶都是需要的。如果不存在恶,我们就无法进行对比,无法看出其区别,那么我们如何能知道我们所做的就是善事呢?她问自己。她想,和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一样,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应该也可以很轻松地找到恶魔。
路西法可能也会用口哨吹咏叹调?
漆黑的夜晚只有风在吼着。蒂塔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看见一个人站在铁丝网附近的一束灯光下。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路灯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蛇。是一个女人和站在铁丝网另一边的人在聊天。她感觉应该是那些助手中年龄最大、最漂亮的那个女孩,爱丽丝。有一次她和爱丽丝一起在图书馆值班。好像对于爱丽丝来说很重要似的,她告诉蒂塔她认识记录员罗森博格,而且给蒂塔强调他俩只是朋友。
蒂塔心想他们在聊什么呢。还有什么要聊的呢?或许也就是互相看着对方,或者像那些恋人们一样说一些甜言蜜语。如果罗森博格是汉斯·卡斯托普,爱丽丝是舒夏特夫人,就像是狂欢节的晚上一样,他一定会跪在铁丝网的另一边真诚地对她说:“我认出你了。”他向她解释说爱上一个人就是要看着那个人然后忽然认出她来,而且也知道那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蒂塔在想自己是不是有时也有过那种感觉。
蒂塔再次想到了罗森博格和爱丽丝。他们两人分别站在铁丝网的两边,可以保持什么样的关系呢?她不太确定。在奥斯维辛,越是正常的事物越是奇怪。她有可能爱上一个在铁丝网另一边的一个人?尤其是在那种纳粹们就像是魔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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