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杜迪内阿姨给她缝的布袋里。一直走到营房负责人的房间门口,用手敲了敲门。
赫希坐在椅子上写着他的那些报告或者在制定小型排球联赛的日程。蒂塔请求他让她说几句话,他转过头很平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谜一样的微笑。
“说吧,蒂塔。”
“您应该知道一件事。门格勒上尉已经怀疑我了,也许是和图书馆有关。就是在那次搜查之后,他在营地道路上拦住了我。不知怎地,好像他发现我隐藏了什么东西。他威胁我说他会密切地监视我,我记得他好像监视过我。”
赫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有点凝重,在房间踱了有半分钟,最后停下来看着蒂塔的眼睛说道:
“门格勒监视所有的人。”
“他说他会把我放在解剖台上,然后开膛破肚。”
“他很喜欢解剖,他很享受那个。”说完之后,是一阵让人不安的寂静。
“您会撤掉我图书馆的工作,对吧?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你想放弃?”
弗雷迪两眼放光。他经常说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盏灯,而他的那盏忽然亮了。由于赫希的传染,蒂塔内心的灯也亮了。
“不说这个了!”
弗雷迪·赫希点点头,好像他在说“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就继续你的工作。当然,这个工作是有风险,那是因为我们处在战争时代,虽然有时候大家也会忘记战争。蒂塔,我们都是战士。不要相信那些人所说的我们是在战争后方,不需要战斗。这些都是谎言。战争年代,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必须战斗到底。”
“那关于门格勒呢?”
“一个好的战士必须学会慎重。对于门格勒,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因为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会冲你笑,感觉好像是他对你好;但有时候他又很严肃,当他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那冷冷的目光让你的肠子都能变冷。如果他强烈地怀疑你,那你就死定了。但是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让他看见你,不要让他听到你,不要让他觉察到你。你应该尽量避免与他接触。如果你看他从这边过来,那你就从另一边走。如果他迎面碰到你,你就悄悄地把头转向一边。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忘记你的存在。”
“我试试吧。”
“好。就这些。”
“弗雷迪……谢谢你!”
“我让你继续拿着生命冒险,站在火线的最前沿,你却对我说谢谢?”
其实她真正想对他说的是:对不起,很遗憾我之前曾怀疑过你。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吧……我其实是想感谢您一直在这里。”
弗雷迪笑了。
“没必要谢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蒂塔走出房间。白雪像是给营地和比克瑙集中营镶上了一道白边,使得那里的气氛少了一丝恐怖,多了一丝慵懒。天气寒冷,但这种寒冷对于营房里面热烈的谈话来说确实再合适不过的了。
她碰到了加布里埃尔,那个挨老师批评最多的男孩,一个十岁、红头发、调皮的男孩,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大衬衣,一条比他本身大很多号的裤子,腰间系着一条绳子。带领着敢死队的六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暗地里组织这个不好。”蒂塔自言自语。
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一群四五岁的孩子手牵手跟着他们。虽然他们的衣服很旧、脸很脏,但他们的眼睛却很清澈明亮,就像是刚落下来的雪花。
由于他的慷慨大方和富有想象力的各种恶作剧,加布里埃尔是31号营房孩子们的偶像。蒂塔曾经见到过,当那些孩子们发现他在搞恶作剧的时候,他们是怎样试图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也就是那天上午,他把一只蚂蚱扔在了一个非常做作的名叫马尔塔·科瓦奇的女孩头上,她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营地。加布里埃尔站在反应如此强烈的女孩面前时,女孩也愤怒地站在他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感觉脸上的雀斑都要被打掉了似的。从公平的犹太教法典的角度出发,老师估计他已经受到了正义的惩罚,所以老师也没有批评加布里埃尔而是继续上课,因为那个女孩已经惩罚了他。
当那些小的孩子试图跟着他看他搞恶作剧时,他总是试图甩掉他们或者高声叫着吓唬他们,如果他们有时坚持要跟在他屁股后面,他甚至会给他们一个耳光。所以,蒂塔觉得很奇怪,无所顾忌的加布里埃尔居然会带着一小队人,于是她决定保持一段距离地跟在他们后面,就像是踩着雪地上的脚印玩一样,去看看是什么原因让他有这么大的转变。她确定这肯定跟他的恶作剧有关。
她看到他们穿过营地走向出口处,随后发现他们走向了厨房。她看到和加布里埃尔一起的孩子们在营地禁区那里都小心翼翼地停下了脚步。尽管是禁区,但他却还是迈着轻快的步子钻进了厨房。其他孩子们都挤在门口探着头向里看。蒂塔这时看到的就像是一幕喜剧:加布里埃尔快速地从厨房跑了出来,后面跟着脾气非常暴躁的厨师贝亚塔,挥舞着胳膊就像是赶一群鸟似的轰赶着那些孩子。
蒂塔这才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去向她要土豆皮,这是孩子们最受欢迎的零食之一,但很明显,那个厨师已经被他们要烦了,所以决定很生气地赶他们走。然而,那些十岁的孩子却没有跑走,而是分别站在两边,中间留出一个通道,让加布里埃尔和生气的厨师从中穿过。加布里埃尔边躲闪边跑,那个厨师差点踩在一个冰块上摔倒在地。等她站稳之后,发现一群孩子围站在她面前,这群孩子也就是趁着她快要摔倒之时围上来的。所有的孩子们都手拉着手,由于他们要努力跟上大人们的步伐,所以嘴里大口地呼着热气。贝亚塔只好看着他们那永远饥饿的表情,惊讶地放下了她挥舞着的胳膊,双手叉腰地站在那群浑身都是泥点和雪花、带着哀求目光的小天使面前。
蒂塔听不见她说什么,因为她也没有必要听见。那个厨师虽然脾气暴躁、双手粗糙,但是却是一副热心肠。想到加布里埃尔的行为,蒂塔笑了,他把孩子们带到那里就是为了打动那个厨师。贝亚塔想必应该用很严肃的语气告诉他们没有允许是不能向他们提供任何食物的,如果看守发现她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厨房的伙计给他们提供食物,他们就会丢掉工作,而且还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如果是这样的话……孩子们一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因此她应该会破例一次,但想必她会要求他们以后不要再出现在那里,或者是用棍子打他们,想必孩子们也是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把那些土豆皮塞进口袋。
那个厨师离开一会儿,之后手里拿着装满土豆皮的铁桶又出现在了孩子们中间。面对这群吵闹的孩子们,她举起她那像是火车站尽头拦截火车的金属挡板似的粗大的手,示意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她一个个地发着土豆皮,先是小点的孩子,接着再是大点的孩子,然后所有的孩子一边嚼着土豆皮一边走向31号营房。
蒂塔很开心地沿着营地道路往回走,但是在半道上碰到了妈妈。妈妈这次头发出奇的凌乱,因为即使在奥斯维辛这种地方,她也总是想法设法能弄到一块旧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知道应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便迅速跑向妈妈,妈妈却异常激动地抱住了她。妈妈去车间找爸爸,但爸爸却不在。同事布拉迪先生告诉妈妈,爸爸没来上班,因为那天上午他起不了床。
“他告诉我说你爸爸发烧了,但看守却说最好不要带他去医院。”
那个女人有点慌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可能应该坚持让看守允许他去医院。”
“爸爸说过,他们营房的看守不是犹太人而是社会民主党的德国人,虽然很冷漠,但却很正义。也许送医院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医院就在我们31号营房对面……”
说到这她停下了,她差点就想说她看到那些病人们病怏怏地走进去,然后躺在尸车上被拉达先生和其他一些人推了出来。她不能提死亡,准确地说不能刺激妈妈,而且要让妈妈与爸爸保持距离。
“我们甚至都不能去看他。”妈妈遗憾地说道,“我们不能进入男人们的营房。我请求他的同事,一位来自布拉迪斯拉发的非常善良的先生,帮我进去看看他怎么样,而我就在门口等着。”为了控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她停顿了一下。蒂塔拉住了她的手。“他告诉我情况和早上一样:烧得有点迷迷糊糊,脸色也不好。艾蒂塔,可能你爸爸必须去医院。”
“我们去看看他吧。”
“说什么呢?我们不能进入营房!我们是被禁止的。”
“还禁止把人关起来和杀掉呢,但我从没有见到他们这样做。你在营房门口等着我。”
蒂塔跑着去找米兰,他也是一位助手。有时她看见他和朋友们坐在23号营房边上。虽然他是一个很帅的男孩,但她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友好。不管怎么说,也许不友好的是她吧,因为她几乎不和其他的助手交往,只喜欢利用空余时间来读书,或者和玛吉特在一起,或者和她爸妈在一起。其他女生和她说话或者和她同年龄段的男孩说大话都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果然,她在23号营房找到了米兰。在那个如此寒冷的下午,他背靠着营房的木头和另外两个人坐在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那些被关押在营地里的人、讨论着营地的女生们,他们藉此来消磨时间。她站在那几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面前并不觉得讨厌,那些男孩鼻子下面有些小绒毛、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一个个就像是好斗的小公鸡。蒂塔快要走到他们跟前时却有点害羞。她觉得他们在嘲笑她那瘦长的双腿,甚至嘲笑她那有点孩子气的长筒毛线袜。但是她却站在他们面前,此时她知道一定不能害羞。
“走开!”米兰自己说道,并且迎上前去第一个开口说话,为的是想让她知道谁是这里的头,“这是谁啊?原来是图书管理员……”
“这个话出了31号营房就不能说。”她打断了他的话,但她立刻又后悔自己不该对他那么凶。男孩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他有点不高兴,因为一个比他小的女孩居然让他在朋友面前感到难堪。而恰好,蒂塔是来请求他帮忙的。“米兰,你看,我想请你……”
另外两个男孩互相用胳膊肘抵了抵对方,脸上露出坏坏地笑。米兰也鼓起勇气说道:
“好吧,女孩们经常请我办很多事。”他傲慢地说道。瞥了一眼他的朋友们,想看看他们听到这句话是什么反应。他们俩一笑,便露出了难看的牙齿。
“我需要你把你的外套借我一会儿。”
米兰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一脸惊愕的表情。他的外套?她在借他的外套?对他来说向他借衣服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他的外套是犹太家庭营最好的外套之一。为此,其他人用面包、土豆,甚至是一块巧克力来和他换。但他那会儿却没有做好把外套无偿借给他人的准备。那个下午他不穿外套的话如何忍受零度的寒冷?此外,外套还会给他带来好处,他的职务也让其他那些女孩都喜欢他。
“你是不是疯了?我的外套不会借给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借。听明白了吗?”
“只借一会儿……”
“别傻啦!一会儿都不行!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把外套给你,你要是把它卖了,我永远都见不到它了。你最好趁我还没有发脾气之前就走!”说完这些,他便满脸怒气地站了起来,很显然蒂塔被吓得往后退了一下。
“我只想穿一会儿。你可以一直和我一起,这样你可以确保你的外套不会消失。我把我晚饭的面包给你。”
蒂塔说出了最有魅力的词:面包。一份额外的面包,对于正在长身体的男孩来说是一个最大的诱惑,因为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他的肚子不停地咕咕叫着,对食物的渴望变成了一种执著,唯一能刺激他们的不是梦想着女孩的大腿,而是梦想着一块大鸡腿。
“一整块……”他重复着这句话,脑子里想着那块面包。他甚至都想着要留一大块面包搭配着汤来吃,这样他就会有一顿丰盛的早餐。“你说你只穿一会儿?我陪着你,然后你再还给我?”
“是的。我们都在同一个营房工作,我不会骗你的。如果我骗你的话,你可以去举报我,他们就会撤掉我在31号营房的工作。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想离开那里。”
“好吧……我得考虑一下。”
他和朋友们把头凑在一起悄悄地讨论着,且时不时地笑出声了。最后,米兰得意地抬起头。
“成交。我把外套借给你一会儿来换取一块面包……还有就是让我们摸一下你的乳房!”说完看了一下他的两个同伴,那两个极其兴奋地点了点头,脖子上就像装了弹簧似的。
“你别傻了。我几乎都没有……”
她看着他们三个在那儿笑,好像他们过得很好似的,抑或是好像他们需要用大笑声来掩饰他们因这件事而引起的紧张和不安。蒂塔喘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这三个男孩能给她带来希望,她早就给他们三个一人一巴掌。
他们是处于发情期呢,还是在犯傻呢?
但是她别无选择。
说到底,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行,我同意。现在让我试试你的破外套。”
脱下外套,米兰只穿了一件三扣开衫,站在营房外他冷得直发抖。蒂塔穿上外套,虽然对她来说有点大,但这却正是她所想要的。那件外套在那会儿让她变得很勇敢,因为她在营地很少见到有带着风帽的外套。于是她走在前面,米兰跟在后面。
“我们去哪儿?”
“15号营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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