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弗雷迪曾对我说过阿道夫·希特勒的拥护者们是德意志共和国那些藐视法律的爱滋事的小酒馆的人,之后也就是这些人开始按照他们的意愿制定法律。”
弗雷迪对她讲过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到达德国犹太青年组织的那个下午,在那他看到了一幅题为《犹太叛徒》的画。他心里想那些犹太人到底背叛了什么,但是却没找到答案。好多个下午当他们待在制陶坊或者是合唱队进行排练时就会有人用石头砸玻璃,而每砸一下玻璃,弗雷迪的内心就会破裂一下。
一天下午,妈妈让他放学后直接回家,因为她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说。弗雷迪那天下午也有事情,但他还是一声不吭地接受了,因为在德国犹太青年组织教育他们的内容之一就是尊敬上级和长者。从某种角度来说,德国犹太青年组织就像是一个有制服、军标和指挥系统,但却没有武器的军队。
他看到所有的家人都聚在一起。在那个家所有的家人聚在一起是非常不寻常的:妈妈告诉他们,由于继父是犹太人的原因,所以他失去了工作,现在的情况变得很糟。因此他们决定搬到南美洲的玻利维亚,在那里一切重新开始。
“搬到玻利维亚?你想说逃跑吧!”他的语气充满了敌意。
他的继父,从未成功改变过弗雷迪的意愿,气得牙关紧咬,差点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和他吵了,这时他大哥保罗要求他闭嘴。
他茫然地走出家门,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他的茫然和不知所措让他走到了唯一一个他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很有序的地方:德国犹太青年组织的总部。在那里他碰到了其中的一位主任,正在那里检查下一次远足要用的军用水壶。他从不经常谈起自己的私事,但是那次他这样做了。还有比让一个男孩被迫地背井离乡更难受的就是——他忍受不了那种因为是犹太人而懦弱地低下自己的头颅和逃跑这件事。
户外活动负责人是一个长着一头金发的男人,但他的头发也已经开始慢慢变白。是他看着弗雷迪在那里成长的。他注视着弗雷迪然后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留下来,德国犹太青年组织会有他的一个位子的。
虽然当时他只有十七岁,但是已经很有自信了,而且这种自信一直伴随着他。他的家人全部搬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但实际上没有全部搬走——他还有德国犹太青年组织。1935年,他被任命为杜塞尔多夫办公室的青年教练员。他曾经给米里亚姆讲过,起初他对能够在那座充满活力的城市有一份新工作感到很开心,但由于反对犹太人的这种敌对环境,他的这种开心渐渐地完全没有了。他们也不去叫那些玻璃匠来干活了,因为每天都有石子雨点般地落在窗户上,街上到处都能传来侮辱性的骂声。孩子一天比一天来得少,有些早上他的篮球队只有一名球员。
一天下午,他站在窗边看到有人正在入口处的大木门上画着一个黄色的叉叉,他便跑了过去。拿着油漆刷的男孩停下来带着嘲笑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画着。弗雷迪扑了上去,狠狠地抓住他的胸口,油漆工的油漆桶掉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这么做?”看着他胳膊上的卐字袖章,面对着在他们自己国家发生的这一切,他愤怒和困惑地问道。
“你们犹太人对文明会造成危险!”他轻蔑地冲他喊道。
“文明?你们每天殴打老人,扔石块到我们的家里,你们还要给我讲文明?你知道什么是文明……当你们这些雅利安人还住在欧洲北部的小木屋、穿着兽皮、用两根木棍烤肉的时候,我们犹太人已经建起了一整座城市。”
好几个人看见弗雷迪抓着那个年轻纳粹的胸口,大家便都走了过来。
“一个犹太人在打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
一家水果店的店员拿着一根撑百叶窗的杆走了过来,还有十几个男人也一起向那里走去。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弗雷迪的胳膊并拽了一下他。
“快走!”主任朝他喊道。
在充满愤怒的人群涌向他们之前,他们刚好有足够的时间跑进大楼并把门关上,弗雷迪觉得他们这是集体疯狂。那个留着滑稽小胡子的可怕的政客成功了,这些人都已经变成了仇恨的机器。
第二天,德国犹太青年组织分支关闭了,被迁到了波西米亚。在那里他继续在马卡比·哈特塞伊尔体育分支为俄斯特拉发、布尔诺,最后是布拉格的年轻人组织体育活动。
他尤其不喜欢捷克首都,捷克人的性格比起德国人的性格多了一份随意少了一份认真,这让他很茫然。但是他在城市的郊外,确切地说是在哈吉伯俱乐部,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进行体育活动的地方。他们任命他为一群十二到十四岁的男孩们的负责人。当时的想法是把这些男孩带出波西米亚,穿越中立国家,把他们带到巴勒斯坦地区。但要做到这些必须要有强健的身体,同时还要熟悉犹太人的历史,面对这样的困境要让他们感到作为犹太人的自豪,并渴望回到自己祖先曾经踩过的那片土地。
对于这项工作,弗雷迪用他一贯的热情和激情来完成每一项任务。他办事的能力和对待男孩子们的魅力让那些布拉格犹太居民委员会青年组织的负责人们决定,让这个如此负责任和坚强的年轻人负责把新来的孩子们组织到一起,所以总是有一些不听话的孩子来到他这里。
弗雷迪永远都不能忘记鼓励那些孩子是多么的困难。相反,那些来自哈弗拉卡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有着强烈的犹太意识和犹太复国主义的思想,所以大部分孩子来的时候不但很激动而且还充满激情。而这个小组是由一群胆怯的、忧愁的、冷漠的男孩女孩组成的。任何一个游戏都调动不了他们的积极性,任何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有趣的故事都不能让他们露出笑容,任何一个体育项目他们都不感兴趣。在那群孩子中有一个十二岁的名叫兹德涅克的男孩,长着一对长长的睫毛,一双忧郁的眼睛。弗雷迪从未见过那么长的睫毛。
1939年9月的某天下午,那是他们见面的第一个下午,弗雷迪为了试图更好地了解他们,便提议玩一个游戏:让大家每个人说出那天那个时间他们最想待在哪里。兹德涅克很严肃地说他好想待在空中,这样就能看见他的爸爸妈妈,因为盖世太保逮捕了他们,而且奶奶告诉他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他们了。兹德涅克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之前一直都很严肃的孩子们当中,有几个忽然像小孩子似的嘲笑起他来。取笑别人就是给自己的恐惧贴上一剂膏药。
一天下午,青年活动的负责人在布拉格犹太居民委员会的总部约见了弗雷迪。副主席很严肃地向他解释说纳粹正在加强兵力封锁边境,很快任何人都不可能撤离布拉格。因此,第一批哈弗拉卡的孩子们应该在24小时之后立即出发,最迟48小时之后。他问弗雷迪是否愿意作为第一个教练员负责陪伴这一组孩子。
这是他们做过的最好的一次决定。他可以和孩子们一起走,把战争的恐惧抛在后面然后到达巴勒斯坦地区,这是他做梦都想去的地方。然而,离开就意味着要放弃他已经开始在哈吉伯训练的小组,放弃一项他认为对于被关押在布拉格的孩子们来说很重要的工作,这些孩子都是因为帝国的禁令、剥削和羞辱而被带到这里。离开就意味着要抛弃兹德涅克和其他孩子。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当他失去父亲、感到无助时,亚琛的德国犹太青年组织对于他的意义,在那儿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要是其他人的话肯定就走了。”米里亚姆对他说。但是弗雷迪不想成为其他人,因此他说不,然后就留在了哈吉伯。
委员会青年组织的负责人慢慢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仿佛是在衡量这个决定的后果。不可能,不可能衡量。未来永远不可衡量。
“弗雷迪本来可以走的,但他却留了下来。这是布拉格犹太居民委员会的一位官员告诉我的。”
“听了你给我说的这一切……我对我怀疑他表示抱歉。”
米里亚姆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瞬间变成了白雾。就在那时就寝号响起,命令大家回到各自的营房。
“艾蒂塔……”
“怎么了?”
“明天你得告诉弗雷迪关于门格勒的事情,他知道该怎么做。其余的……”
“这是我们的秘密。”
米里亚姆点点头,然后蒂塔便跑开了,感觉都快要在结了冰的泥地上飞起来了。她的内心深处继续感到一阵剧痛,因为那种隐藏的很深的情感是连我们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但弗雷迪却与他们同在。即使是没当上王子让他很痛苦,但也必须承认担任了负责人之后痛苦有所减轻。
13
好几个营房之外的31号营房里,正在进行着一番谈话。是弗雷迪·赫希在和凳子说话。
“我已经做了。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
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营房里,他觉得很奇怪。
他告诉那个帅气的柏林人以后不要再来。他的意志力战胜了他的本能,他本应该对此感到骄傲,甚至是高兴,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宁愿自己像那些男人一样也喜欢女人,但他体内的部分零件却出错了。
应该是有一个零件装反了,或者是……
他走出房间,忧郁地看着面前的泥地、营房和凳子。电灯的灯光可以让人们看清楚分别站在铁丝网两边的身影,爱丽丝·芒克和隔离营的记录员。温度计显示的温度应该近乎于零度,但是他们俩却感觉不到寒冷。如果他们能感觉到,他们俩也会彼此分享。
也许爱情就是那样的,分享寒冷。
当所有的孩子都在的时候,31号营房会变得又小又吵,但等孩子们走了之后,又会变得很大很无聊。没有那些孩子,这里就不再是一所学校。它就会变成一个空荡荡的马厩,里面有的只是寒冷。
为了取暖,他躺在地上双肘紧贴地面,然后双腿上抬左右交叉来锻炼腹肌。他必须让身体感到疲惫然后来驯服它。从青春期开始,爱情对于他来说就是很多问题的根源。他总是固执地坚持他的天性,而不去理会脑子里的想法。他总是坚持原则地去做所有的事情,由于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来改变自己内心深处的天性,所以他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一,二,三,四,五……
在德国犹太青年组织所组织的远足活动中,他喜欢拿着睡袋和其他男孩子们挤在一起,他也总是很受欢迎,大家也喜欢和他开玩笑。自从他爸爸去世后,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会有一种安全感,也很舒服……任何东西都比不过这种同志情谊的感觉。一支足球队不是足球队,而是一个家庭。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随着自己渐渐长大,和男孩子们挤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也一直都在。他和女孩子们总是保持着很大的距离,和她们之间没有那种和男孩子们之间才有的同志情谊。女孩子们吓唬他,把他赶到男孩一边去并嘲笑他们。只有和球队的球友或者是徒步或游戏的同伴在一起时,他才会感到开心。直到成年,他还是没能摆脱掉对他们的那种依恋。之后他便离开亚琛去了杜塞尔多夫。
人有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自己说了算,于是便出现了很多秘密的会面。有些会面就在那些公共厕所里,虽然厕所的灯光很微弱,地上经常也是湿漉漉的,洗手池里也满是锈斑,但是,那里却有着温柔的目光、毫无感情的抚摸和瞬间无法抵挡的快感。在那里,爱情变成了一个破碎的水晶地毯。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在那些年,他试图组织一系列的活动让自己一直处于比赛和训练的忙碌状态,好让自己的脑子和身体都忙碌起来。因此,他避免任何一次的冲动,因为冲动会摧毁他的意志力,他能做现在的自己就是因为这些意志力,因为冲动,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以毁掉他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名声。作为一个如此受大家欢迎和需要的人,忙碌起来的时候却总是一个人。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为了让腹部的肌肉感到疼痛,他双腿剪刀似的继续在空中左右交叉地剪着空气。惩罚自己不是他自己想这么做,而是有人想让他这么做。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地上的一摊汗水见证了他的坚持、他的牺牲精神……还有他的胜利。他彻底放松地坐在地上,回忆填满了这个夜晚。
回忆把他带回了泰雷津。
似乎他又一次成了捷克人,1942年5月他们把他驱逐到了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他是第一批到达这个地方的,和他们一起的还有纳粹分子驱逐来的工人、医生、犹太居民委员会的成员、文化和体育指导员。他们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驱逐犹太人的计划。
到了之后,他发现这座城的街道都是直的。这座城市是一位军人规划设计的,笔直的街道、几何形的楼房、有可能会在春天开满鲜花的长方形花坛……他喜欢这个规划整齐的城市,很符合他所谓的原则的感觉。甚至他想,对于犹太人来说,他们会在那里翻开新的一页,可以先一步回到巴勒斯坦。
他第一次停下来看着泰雷津这座城市,忽然一阵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把头发捋向脑后。他还没有做好让他不顾形象的准备,他还没有做好在历史的风面前退缩的准备。他属于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种族和被上帝看中的民族。
在布拉格时,他和青年团体的工作很紧张,因此在泰雷津他做好了继续进行体育活动和每周五鼓励希伯来精神的唱诗活动的准备。但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在这里他要面对那些纳粹分子,也要面对一些犹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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