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正在发生的一切。”
爱丽丝慢慢变得心平气和下来。
“你得把你的衣服晾干。”
她点点头,想对他表示感谢,但弗雷迪打了个手势阻止了她。什么都不需要感谢。他是营房的负责人,助手们就是他的士兵。一个士兵是从来不说谢谢的,他们只需立正行军礼。但在这里没必要。
爱丽丝走了以后,弗雷迪看了看那些安静的凳子和挂着画的墙壁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实际上,这个营房并不是空荡荡的,因为有人蜷缩在木板之后静静地观察着刚才的一切。
爸爸几天前就感冒了,拖了好久都没有痊愈,所以妈妈强迫他暂停了露天课程,这样蒂塔下午就可以有时间设法藏在营房深处。她在那里等待着党卫军秘密接头人的出现,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毫无进展。如果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她必须自己来解开弗雷迪那神秘的面纱。有时弗雷迪会走出房间来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或者把凳子当做哑铃举起来,这时蒂塔必须蜷成一团,待在木板后面一动不动。有一天下午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来看过他,也仅此而已。她怀念和玛吉特的谈话,通过玛吉特,有些天她也坐下来和雷内聊了聊。
弗雷迪确信营房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便关掉了灯,营房内一片黑暗。为了暖和一点蒂塔蜷缩得更紧,一个寒战让她想到了贝格霍夫疗养院的那些病人们,晚上都面朝阿尔卑斯山躺着,为了让来自山里的干冷的风带走由于肺结核而导致的肺里的寒气。那几个星期在营地里她又再次坐在那里把她在泰雷津读的《魔山》又读了一遍。那次阅读对她最大的冲击就是,书里的任务已经成了她记忆的一部分。
汉斯·卡斯托普去看望他的表兄,最初只打算在疗养院待几天,但最后却待了好几个月。尽管没有得到医疗小组的允许,但他表兄阿希姆还是决定回家重新开始他的军旅生涯,而他却平静地待在疗养院那个微缩世界里,享受着他的放松理疗、丰富的食物和每天几乎快要让人睡着的礼拜仪式。尽管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但每隔一段时间肺结核就会让餐厅的一些椅子空出来。死亡的寒意弥漫在走廊里。
贝格霍夫疗养院让蒂塔想起了犹太人居住区。那里的生活要比奥斯维辛好得多。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暴力和恐怖事件发生的地方,尽管实际上泰雷津是一个从未治愈过任何人的疗养院,但比起他们现在生存的制造痛苦的地方也要好得多。
卡斯托普到那时只打算待几天,但最后却待了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当他打算要走的时候,贝伦斯医生检查出他的肺部受到了轻微的感染,他必须延长逗留时间。当她读那本书的时候,她刚到泰雷津一年时间,那会儿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座城市监狱。当时外界的传言是纳粹们在欧洲战场上的死亡人数都是以百万计的,而营地的传言则是把犹太人聚集在一起是为了驱逐他们。她觉得泰雷津的城墙把她困在了里面,但同时也保护了她。就像汉斯·卡斯托普在贝格霍夫疗养院一样,不愿意忘记他所经历的那段时光。
她放弃了在泰雷津周边农场的工作,而在生产军用纺织品的车间找了一份舒服的工作。随着时间的推移,妈妈精力越来越不好,爸爸风趣的话语也越来越少,而她却一直在读书。汉斯·卡斯托普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她,她陪着主人公一直走到他生活的高潮部分:那是狂欢节的晚上,利用给他的自由时间他去参加了化装舞会。尽管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舒夏特夫人,一个非常漂亮的苏联女人,更别提有礼貌地向她打招呼了,但他却第一次大胆地对她说他已经疯狂地爱上她了。在贝格霍夫利那样吵闹热闹的气氛中,他居然如此大胆,凭的就是狂欢节给他的动力,以“你”称呼她,叫她“克劳迪娅”。蒂塔闭上眼睛,让那段如此浪漫的场景重现: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殷勤而又热情地向她表达着他那真挚的爱。
蒂塔很喜欢舒夏特夫人,一位非常优雅的斜视眼女士,总是最后一个进入豪华的餐厅,而且总是很响地关上餐厅的门,吓得汉斯·卡斯托普从他的椅子上跳了起来。最初的几天他很生气,但后来却被她身为鞑靼人的美所吸引。舒夏特夫人,在狂欢节那个自由的时刻,有人对她说这些话时不是出于礼貌地说而是藏在面具后面说,她便对卡斯托普说:“你们德国人爱秩序胜过了爱自由,全欧洲人都知道这点。”
蒂塔,蜷缩在木板后面,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舒夏特夫人说得很有道理。
蒂塔觉得自己也好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一个有教养的、精致的、独立的女人。一进入大厅,所有的男孩都会偷偷地用眼睛瞄她。说完那些献殷勤的话之后,那个年轻的德国人真的很大胆地做了一些事情,而且那位苏联女人也没有一点儿不喜欢,但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她决定去达吉斯坦或者是西班牙,她想换个地方住。
如果她是克劳迪娅·舒夏特,她一定抵挡不住汉斯·卡斯托普这种既有魅力又有礼貌的绅士。并不是因为她缺乏环游世界的勇气。这个噩梦般的战争一结束,她愿意和家人去任何地方。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去弗雷迪·赫希经常提及的巴勒斯坦呢。
就在那时忽然听到营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了同一个高高的身影,穿着靴子和第一次看见他时穿的那件黑色军大衣。她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终于到了找到真相的时刻。但,她真的确定她要知道真相吗?每发现一次真相,她就要崩溃一次。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站起来,悄悄地走出营房,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她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非常紧张,这种疑虑感觉快要让她内心烧起来了。真相可能会烧焦她……但她需要真相。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不揭开盖子,谎言就像是汤锅里的鸡肉一样,用文火慢慢炖着直到最后被烧干。所以她要待在这里,一直等到看见锅底。
当她父母出去的时候,她从客厅矮茶几上的《读者文摘》中悄悄地拿了一本。书中她读到一篇关于间谍的文章,说是把杯子反扣在墙上,耳朵贴着杯底可以听到别人的谈话。她踮起脚尖拿着吃早饭的碗走到弗雷迪房间的墙跟前。这个太冒险了。如果他们发现她在那里偷听,她不知道他们会对她怎样。但是如果不消除这个疑虑,她会疯掉的。
她把碗反扣在墙上,但是发现只要把脸贴近木板便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此外,她用手摸的那块木板上还有一个洞,透过那个洞甚至可以看到里面,仿佛像是透过门的猫眼在看。
是弗雷迪。一副冷冷的表情。站在他面前的金发男人只能看见他的背部。他没有穿党卫军的制服,但也不是日常囚犯们穿的衣服。她注意到了他咖啡色的袖章,知道了他是营房的看守。
“路德维希,这将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
“我不能再继续骗我的人了。”他用手捋了捋头发,“他们认为我是个人物,但实际上我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你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人物?”
他苦笑道。
“你知道啊,而且比谁都清楚。”
“来吧,弗雷迪,大胆说出来吧……”
“没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不说呢?”一句讽刺和怨恨的话打断了弗雷迪的话,“一个勇敢的男人居然不敢承认自己是什么人物?你难道没有勇气说出来你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人物?”
弗雷迪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小了。
“嗯……同性恋。”
“该死的,好好说这个词。伟大的弗雷迪居然是个同性恋!”
弗雷迪情绪失控,一下子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在墙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闭嘴!以后你的生活中永远不允许再提这个。”
“好了,好了……有那么恐怖吗?我也是,但我并不觉得我就是个怪物。你认为我是吗?你认为我应该被他们标记为流氓吗?”说完,他看了看缝在衬衣上的粉色三角形。
弗雷迪松开了他,同时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然后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起,路德维希。我不是故意要伤着你。”
“但你已经做了。”边说边像花花公子似的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你说你不愿意欺骗跟随你的人。那你从这出去之后做什么?找一个漂亮的犹太女孩给你做‘洁食’,然后和她结婚?你会欺骗她吗?”
“我不想欺骗任何人,路德维希。我们必须停止互相见面。”
“随你吧。如果让你觉得舒服的话你就把它埋在心底,尝试着和女孩发生关系。我已经试过了,就像是喝一盘没有调味的汤。但这也并不完全是坏事。你认为你那样做就不是在欺骗别人了吗?你错了!你一直在狠狠地欺骗一个人——你自己。”
“我已经告诉你这一切到此为止,路德维希。”
他说的这句话不容辩解。两个人神色黯然默默地互相看着对方。带着粉色三角袖章的看守慢慢地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一切。他走上前去吻了弗雷迪的双唇。路德维希的脸颊上悄悄地挂着一颗泪珠,就像是窗户玻璃上的雨滴一样。
木板墙的另外一边,蒂塔差点尖叫出来。这个场面超出了对于她来说的青年时期能承受的范围。她从未看到过两个男人亲吻,这让她觉得很恶心。更何况还是弗雷迪·赫希,他们的弗雷迪·赫希。她急忙蹑手蹑脚地走出了营房,夜晚的寒冷甚至都没能刺激她回过神来。此时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都忘记了提防门格勒上尉是不是在她附近。她只觉得自己内心对弗雷迪·赫希燃起了怒火。她感觉自己被骗了。愤怒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因此在路上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到了一起。
“孩子,小心!”
“该死的!是您走路的时候不看路!”她很粗鲁地对他说道。
定睛一看,看到的是摩根斯坦老师那有着花白胡子的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她差点把可怜的老人撞得摔倒在地。
“对不起,老师。我没认出来是您。”
“是您啊,阿德勒洛娃小姐!”他扯长了脖子把他的近视眼凑到蒂塔跟前,“您哭啦?”
“是这该死的天气,太冷了,有点刺激我的眼睛。”她冷冷地答道。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不用,没有人能帮我。”
老师把手插在腰间。
“你确定?”
“我什么都不能跟你说。这是个秘密。”
“好吧,那就不说了。秘密就是要隐藏起来的。”
老师低下头然后什么也没有说便走向他的营房。蒂塔待在那里还是像之前一样茫然。或许这本身就是她的错。也许那个男人说得有道理,她就不应该去打探别人的生活,不应该去探听别人的秘密。她心想可以和谁说这件事呢,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至少和非常熟悉弗雷迪的人来说,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这是唯一一个工作时间以外和他有接触的人,而且她也只和值得信任的朋友接触。
马上就要到就寝号响起的时间了,她在28号营房遇见了米里亚姆和她的儿子阿里亚。这会儿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可是副负责人看到一脸沮丧的图书管理员请求出去说会儿话,米里亚姆答应了她。
黑暗和寒冷不允许他们长谈,但是蒂塔却从头开始讲了一切:门格勒对她的监视、第一次偶尔碰见弗雷迪和一个陌生人的谈话、她的疑虑、如何想方设法打消这些疑虑,等等。米里亚姆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当她说到弗雷迪和其他男人秘密调情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便说完了她的故事。
“怎么办?”蒂塔不耐烦地问道。
“你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她说,“你高兴啦。”
蒂塔注意到她的话有责备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
“你需要一个真相,一个你需要的真相。你希望弗雷迪·赫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勇敢的、有能力的、廉洁的、迷人的、无可挑剔的……你现在觉得失望就因为他是同性恋。你应该值得庆幸的是他不是党卫军的亲信,而确确实实是和我们站在一边的,是最好的一个。但是,换句话来说,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的的确确不是你心里所希望的那样。”
“别,您别误会我。我当然很高兴他没和党卫军站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他是同性恋这件事!”
“艾蒂塔,你说得好像他犯了罪似的。唯一的不同就是吸引他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你认为这就是一个可怕的犯罪。”
“在学校他们都告诉我们说那是一种病。”
“真正的疾病是没有耐性。”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您已经知道了,是吧?埃德尔斯坦夫人?”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请叫我米里亚姆。我们俩现在都知道这个秘密,但这个秘密不是我们俩的,因此我们没有任何权利向别人透露。”
“您非常了解弗雷迪,是吗?”
“他跟我讲过很多事,之后我还知道了其他的……”
“弗雷迪·赫希到底是谁?”
米里亚姆点头示意她们两个人在营房附近走走。两个人的脚都要冻僵了。
“弗雷迪·赫希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他的爸爸,他感觉自己一切都完了。就在那时他们让他加入了德国犹太青年组织,一个在那个时期把犹太青年团结在一起的德国组织。他在那里成长,找到了家的感觉。对他来说体育运动就是一切。后来他们发现他有组织和训练的能力。”
走路时,蒂塔挽着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的胳膊来取暖,她说话的声音和木屐踩在冰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他在德国犹太青年组织作为教练员的威望越来越高,但纳粹党的崛起却摧毁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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