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都没想出来。她唯一的目的就是说出真相,虽然对于奥斯维辛集中营来说很不合适。
走到爸爸的营房时,看到前面有一群人围坐在用每个人的围巾铺成的毯子上面,这些都是经常围在托马斯·赫克先生身边的人。当然,她的父母也在其中。有一个人在说着什么,是托马斯·赫克先生。他坐在人群中间,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鼓励妇女们继续表达自己。
蒂塔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很粗鲁地踩在毯子上,弄得上面全是泥点。
“喂,孩子——!”
蒂塔脸红了。她抬起胳膊指向那群人的中间,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道:
“托马斯·赫克先生是个叛徒,是党卫军的告密者。”
人群中立刻传出了嘀嘀咕咕的声音,大家都紧张得直摇头。托马斯·赫克先生试图继续保持微笑,但是他能做到的只是把头转向一边。
人群中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丽莎。
“艾蒂塔,你在做什么?”
“我来告诉大家!她女儿没教养!她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打断大家,来侮辱像托马斯·赫克先生这么有素质的人呢?”一个女人跳出来说。
“阿德勒洛娃夫人,应该好好给您女儿一记耳光,如果您不动手的话,我来。”一个男人对她说道。
“妈妈,我说的都是真的。”蒂塔非常紧张地说道,而且已经稍微有点不自信了,“我听见了他和‘库拉’在堆放衣服的仓库的谈话。他就是告密者!”
“那不可能!”之前的那个女人彻底被激怒了。
“是您给她一巴掌让她闭嘴呢,还是我来给她一巴掌。”那个男人做出要站起来的样子。
“如果真的要惩罚谁的话,你们惩罚我吧。”丽莎温顺地说道,“我是她妈妈,如果我女儿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们就来扇我耳光吧。”
站起来的是汉斯·阿德勒。
“这儿不会动手打任何人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艾蒂塔说的是真的。我知道。”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讶的吵闹声。
“我说的当然都是真的。”蒂塔更加有勇气地喊道,“我听见‘库拉’向他要抵抗组织的成员名单。所以他每天都从这个地方走到那个地方,问大家很多问题,而且还让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情况。”
“托马斯·赫克先生,您有什么要说的吗?”汉斯注视着他问道。
几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大家都把头转向托马斯·赫克,而他却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沉默不语。他慢慢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很僵硬。他平时也是这副表情,但这次却极其不自然,就好像是他只有唯一的一个表情似的,遇到今天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出来其他表情。
“我……”他开始说话了。所有人都做好了认认真真地听的准备,因为托马斯·赫克先生的口才很好,想必这一切都是个误会,他应该可以解释清楚的。“我……”
但是他再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下头,一言不发。大家给他让开一条道,他便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营房。所有人都困惑地待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尤其是注视着阿德勒一家三口。蒂塔抱住了爸爸。
“汉斯,你怎么如此确定蒂塔说的是真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丽莎问他。
“我不知道。这只是审判时常用的一个计谋——虚张声势。你要装做已经完完全全掌握了一切情况,但实际上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时被告者自己的犹豫就会出卖他自己,自己觉得自己被发现了,自己也就把自己打倒了。”
“那如果他不是告密者呢?”
“那就道个歉啊。但是……”他冲女儿挤了挤眼睛,“我知道我女儿手里拿了一副好牌。”
人群中有一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然后很友好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都不记得你之前是个律师了。”
“我也不记得了。”他答道。
之前气汹汹的要打人的那一对男女羞愧地走了。
但还是有必要做点什么以揭发托马斯·赫克先生的告密行为——告诉“比克瑙大喇叭”。他们三个人一起去找图尔诺夫斯卡夫人。这个善良的女人每天数次请求上帝或者几个圣经长老保佑她,之后就开始敲锣。
疑虑就像是一株扎根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烂泥里的植物。48小时之后,所有的营地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托马斯·赫克先生再也不受欢迎了。吃饭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也不愿意和他说任何事。一个假偶像就这样坍塌了。
12
鲁迪·罗森博格走到他所在隔离营的营房后面靠近带电铁丝网的地方。铁丝网另一边等着他的是爱丽丝·芒克。他们俩都停在了距离铁丝网几步远的地方,虽然铁丝网带有万伏电压,但两个人还是再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慢慢地坐下来,这样,瞭望塔上的党卫军就会放松对他们的监视。
那个下午,鲁迪和她见面要聊很多东西。爱丽丝告诉他,她家位于布拉格北部发达工业地区,而且她现在很想回家。罗森博格对她讲,自己的梦想是在营地和战争的噩梦结束之后去美国。
“那是一片充满机遇的土地。在那里商业是很重要的。那里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穷人可以当总统的国家。”
寒风刺骨,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他们俩冷得腿直打哆嗦。他穿着一件毛料大衣,但爱丽丝只穿了一件很旧的对襟绒线衣和一条旧的羊毛披肩。鲁迪看到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而且不停地发抖,于是便对她说最好还是回营房,但她却对他说不。
寒冷的下午,私下待在这里要比和营房内的那些女人们挤在一起感觉好多了。营房里到处都充斥着汗味和疾病的味道,甚至还有抱怨的味道。
两个人冷得撑不住了,便都站了起来,沿着铁丝网两边慢慢向前走。党卫军们已经习惯了他们两个,因为记录员给他们有些人弄到过香烟,有时也给他们那些苏联或捷克士兵当翻译,所以党卫军们也就一时同意他们在铁丝网那里会面。
鲁迪给爱丽丝讲了他做记录员碰到的每一件有趣的事情,但他却没有对她讲刚到营地的那些站在登记桌子对面的囚犯垂头丧气的表情。有时候有些事情,为了听起来更加有趣,他会编些内容出来。当爱丽丝问他是否真的每天都用毒气杀死100多人时,他告诉她只是那些无法医治的囚犯。为了不让爱丽丝难受,他马上转换了话题。鲁迪知道在奥斯维辛真相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事情。
“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他把手伸进兜里之后又取出来,打开拳头,手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当她发现是很值钱的东西时,她瞪大了眼睛,是珠宝。其实只是一个蒜瓣儿。
经过实践,他已经知道如何观察党卫军。他瞟了一眼瞭望塔,发现斜挎在党卫军身上的步枪枪口指向营地的另一边,这说明党卫军背对着他们,于是他迅速地走到铁丝网跟前。不能碰到铁丝网,但也不能走得太慢,因为如果党卫军注意到他,会严惩他的。党卫军转过身来之前,他只有十秒钟的时间。两根手指从铁丝网的空隙中伸过去。还有五秒。他松开蒜瓣儿,爱丽丝把手伸过去迅速地接住了它。还有四秒。他们俩分别向后退了几步,回到了之前距离铁丝网几米远的地方。
爱丽丝害怕又惊讶地看着蒜瓣儿。鲁迪很高兴他能唤醒女孩的这些感受。事实上只有极少数的人敢把手指头伸进那个杀人的铁丝网的空隙,好多在营地做黑市生意的人都是把东西从铁丝网上方扔过去。但他觉得这样的行为在很远的地方都能被看见,况且在营地还有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舌头。
“吃吧,爱丽丝。含有丰富的维生素。”
“但是待会儿我就不能问你……”
“吃吧,爱丽丝,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你必须吃掉它,你太瘦了。”
“你不喜欢我?”她撒娇地问。
鲁迪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都要疯了!今天这个发型让你看上去太漂亮了。”
“你注意到了!”
“但是你得把那个蒜瓣儿吃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太感谢了。”
但她还是把它握在手心没有吃。鲁迪有点不高兴地小声说道:
“上次我给你带一根芹菜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爱丽丝撒娇地撅起嘴巴抬头看着天空,好像是在给他指着什么。这时鲁迪才意识到,然后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爱丽丝,你疯啦!”
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爱丽丝头上戴了一个发带,一个紫色的发带,对她来说也许太幼稚了,但在那里确是奢侈品。奢侈到这是她用一根芹菜换来的。爱丽丝笑了。
“别,别那么做!冬天还没有结束,你又没有大衣,所以你得汲取营养。你难道没有发现,每天上午营地的车都会从你们营地拉走十几具尸体,这些人都是死于劳累、营养不良或一个简单的感冒。爱丽丝,在这里一个感冒也足以把你杀死。我们都太脆弱了。必须吃掉!”鲁迪语气变得很强硬。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对爱丽丝说话,“我要你现在就把那个蒜瓣儿吃掉!”
为了弄到那个蒜瓣儿,他暗地里把最近运来的苏联军官的名字和军衔都提供给了某个厨房助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个助手为什么要那份名单,但这些信息是有价值的,而且抵抗组织有很多分支机构他都不了解。得到这些好处甚至有可能会搭上他的性命,而她却甚至不愿意吃。
爱丽丝伤心地看着他,眼里流出一滴泪。
“鲁迪,你不明白的。”
她再没说什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因为她不是特别能说的人。不,他不明白。感觉他就是个傻子,用辛辛苦苦从营地的车间弄到的天鹅绒和废旧铁丝做的小人偶换了他认为很有营养又很难弄到的食物——一根芹菜。他不明白爱丽丝马上就要十六岁了,而且以后就不会再有十六岁了。他们的生命正以极快的速度逝去,尤其是在奥斯维辛,生命逝去得更快。在丑恶的战争中度过自己的青春期,某个下午觉得自己很漂亮就可以让她兴奋好一阵子。那会儿这种兴奋远比一整棵芹菜更有营养。
她冲鲁迪嘟了嘟嘴想求他原谅,鲁迪无奈地耸耸肩。他不明白,但也不可能生她的气。
他不知道他的蒜瓣儿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用途。下午点完名之后,爱丽丝急匆匆地去9号营房打听拉达先生,一个个子不高,在运尸车队工作的男人。这并不是一份令人开心的工作,但可以在营地自由地走动。走动在那里就是生意的近义词。爱丽丝闻了一下那块极小的肥皂,太香了。拉达也闻了一下那个蒜瓣儿,也非常香。
拿着换来的肥皂,她是如此的兴奋,于是便利用就寝号之前的那会儿时间洗了洗衣服。爱丽丝穿着一件浑身是洞的羊毛衫和一条时常被压在铺位枕头下面的很旧的方格裙子。这是唯一的一身只有在每两周洗一次她的蓝色或者近乎灰色的外衣、内衣和袜子时才穿的衣服。
她必须在那仅有的三个水龙头前排一个半小时的队。水只有细细的一股,而且还是非饮用水,但已经有好多人直接饮用这个水了。他们认为这个水对身体无害,或是口渴的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尤其是到了晚上,距离中午喝汤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
冰冷的水刺激着双手,双手已经变得麻木而粗糙。她还没洗一分钟,队伍里的女人们就开始斥责辱骂她让她快点结束,有些人甚至专门冲着她提高嗓门想让她听见。在营地是没有秘密可言的,因为谣言会吞没一切。就像是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霉点,它会腐蚀它所碰到的一切。
她和斯洛伐克记录员的关系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让有些囚犯感到不愉快,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囚犯们。囚犯们求生的欲望导致他们的道德沦丧,很多人把他们的恐惧和痛苦变成了对别人的怨恨,他们认为伤害别人是减轻他们痛苦的正义的方式。
“那些厚颜无耻的妓女们只要向有权势的囚犯张开双腿就会拥有一块肥皂,而那些良家妇女只能用这些浑水来洗衣服。这真不公平!”一个声音说道。
头上裹着手绢的女人嘟嘟囔囔地说她说得有道理。
“她已经没有了尊严,不值得尊重。”另一个说道。
“真无耻。”另外一个人故意大声说,好让爱丽丝听见。
女孩愤怒地擦着肥皂,好像怨气都可以用这块甘油肥皂清除掉似的。她还没有洗完便匆忙地收拾衣服走了。她羞愧得不敢抬头,甚至也无法为自己辩护。她走的时候把肥皂落在了台子上。几个女人扑了上去,然后大家互相推搡着、叫喊着,乱成一团。
爱丽丝又羞愧又紧张,不愿去见妈妈,于是便向31号营房走去。营房的门是必须开着的。一进去,一个装有几个螺母的金属碗掉到了地上。这是弗雷迪设计的,就是要看是否有人突然进入营房。营房负责人弗雷迪走出他的房间,看到爱丽丝在打颤。
“怎么了?孩子。”
“弗雷迪先生,他们都讨厌我!”
“谁?”
“所有的女人!她们都侮辱我,就因为我是鲁迪·罗森博格的朋友!”
弗雷迪摸了摸她的肩膀,她还是不停地在哭。
“爱丽丝,那些女人没有恨你。她们都不认识你。”
“她们恨我!她们冲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都没有办法用她们应得的话回她们。”
“你做得很对。当一只狗凶猛地冲着一个陌生人叫,甚至还咬了他,狗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害怕他。如果你有机会面对一只攻击性很强的狗,不要跑也不要叫,因为这样你就吓不住它,它就会咬你。你必须静止不动,慢慢和它说话来平复它的恐惧。爱丽丝,她们被吓着了,她们之所以疯狂就是因为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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