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曼中校(1941—1945年间任盖世太保犹太事务部主任)和德国红十字会外联部主任迪特·纽豪斯率团参观了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他们的任务是亲自来取关于31号营房作为实验营的报告,这是整个奥斯维辛集中营里面唯一一个关押小孩的营房。
弗雷迪已经对利希滕斯坦做了明确指示,要求所有人,无论老少,全部以最好的状态站整齐以接受检查。31号营房的负责人对卫生情况要求特别严格。孩子们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助手们带着他们有秩序地去水池那里。在那里孩子们用一股很细的冰冷的水洗漱,说是洗漱还不如说是刺激他们清醒。1月份黎明的温度低达零下25度,而且有好多天水管都结着冰。尽管洗漱时孩子们冷得直发抖,但弗雷迪还是像着了魔似的坚持让孩子们保持这个习惯。他们只有很少的几条毛巾,差不多二三十个孩子共用一条。洗漱完之后便去营房点名。
当弗雷迪上午十点左右出现的时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点名的队伍也已经排好。大家注意到他有点紧张,因为他的态度比平时党卫军的态度还要厉害:他的命令很干脆。外面传来一阵哨子碰撞的声音和刽子手们靴子踩在木板平台上的声音,这个平台就搭建在营房的旁边。没过多久,出现了两个党卫军,迈着步子走向一队胸前带有勋章的长官面前。
弗雷迪·赫希在排好队的囚犯中间开出一条路,双脚很响亮地并拢立正,虽然不是很熟练但比起平时穿着木屐却要优雅得多。征得允许之后,便开始解释说31号营房一整天都会把孩子们聚集在这里,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干扰到其他营地的正常运转,还有就是他们的父母也会得到释放,以便于他们可以在不同的车间劳作。让弗雷迪感到舒服的是他可以用自己的语言来解释,因为他不擅长捷克语。
艾希曼中校和鲁道夫·赫斯少校率领着代表团,紧跟在后面的是党卫军的其他首领,这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的负责人施瓦茨休伯。再后面一点,是门格勒上尉。他的上尉军衔比率领代表团的两位的军衔要低,可以看得出他拉开距离是为了表示其对职位高低的尊敬。但蒂塔观察着他,可以看得出他的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脸上写着厌恶。他讨厌当局这些人决定上午来营地,因为他本来要去高尔夫球场玩的。
门格勒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些囚犯。他看见了蒂塔。蒂塔假装看着烟囱,但她知道,门格勒看着她的兴趣就和医生检查病人的兴趣一样。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男人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她不相信是性,这和雷内的情况不一样。因为玛吉特知道这件事,所以她那会儿特想玛吉特和她在一起,看她能否帮自己看看这个男人,因为她说当男人们看着年轻女孩的时候目光都是邪恶的。蒂塔觉得门格勒的目光不邪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也很正常,但正因为这样,所以更可怕。
艾希曼点点头,严厉的表情下对弗雷迪的话又表现出一丝善意,他想让弗雷迪知道,他听了弗雷迪所说的内容之后,对其行为表示赞同。尽管他穿着干净的衬衣,一条不是很皱的裤子,但所有的官员还是都站在距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弗雷迪就像是一个贫穷的农民站在一群权贵人士的会场中间,他们向他展示着自己那熨烫平整的制服、光亮的靴子以及容光焕发的面貌。蒂塔注视着他,尽管有一肚子的疑问,但还是对无助的弗雷迪感到无比的敬佩,希望他不要被他们吞噬掉。他们一边不屑地看着弗雷迪,一边继续听他说着。弗雷迪是一个催眠毒蛇的行者。蒂塔相信他,她会努力地相信他。
穿着高筒靴、带着军棍的随行人员刚一离开,两个助手就带着一锅汤来了,营房供午饭的时间到了,大家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情形。大家都取出自己的破碗和弯了的勺子,孩子们则祈求上帝在给他的汤里至少有一块胡萝卜。吃过午饭之后营房空了,孩子们要么在外面自由活动,要么和他们的父母回营房。只有一些老师挤坐在营房深处的凳子上,讨论着那些纳粹分子的重要人物检查的事情。他们很想听听弗雷迪对这件事的看法,但是他已经消失了,确切地说他不想任何人问他问题。
弗雷迪在哪?大家互相问着。
军官食堂正在举行庆祝宴会。番茄汤、鸡肉、土豆、卷心菜、烤狗鱼、香草冰淇淋、啤酒。为他们服务的是来自耶和华见证人的女囚犯们,赫斯最喜欢这类人,因为她们从不抱怨,她们认为那都是上帝的旨意,必须得开心地接受。
“大家请看。”赫斯对他的同事边说边站起来,没有摘掉胸前的餐巾。
他向一个服务员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然后掏出鲁格手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其他的纳粹长官们都停止了喝汤,期待地望着他们。餐厅一下子变得安静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那个女囚犯从容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端着两个脏盘子,她甚至连枪看都不看一眼,更别提看用枪抵着她的人了。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句反抗,也没有害怕的表情。
“她在感谢上帝!”赫斯大笑着对他们说。
出于礼貌,其他人也微微笑了一下。鲁道夫·赫斯最近已经被免去了奥斯维辛的少校军衔,因为他的手下在营地的账目管理上做了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盖世太保的一些上层官员对他已经没有好脸色了。艾希曼没等赫斯回到桌前便开始静静地喝起汤来。他觉得这样的玩笑与吃饭的气氛是格格不入的,他认为杀犹太人是一项很严肃的任务。因此,1944年,也就是同一年,党卫军的头目海德里希·希姆莱鉴于战事必然溃败,要求他停止最终方案,但他仍然继续下令将大屠杀一直进行到年底。
图尔诺夫斯卡夫人,被蒂塔称作“比克瑙大喇叭”,她所说的给所有囚犯提供一顿带香肠的特别午餐的消息是假的。仅仅只是一个消息而已。
蒂塔要去和她的父母聚会。但大人们回到车间工作之前的这段休息时间,所有人都乱哄哄的。她看到了远处的托马斯·赫克先生,她觉得这是和他谈话的最好时机。那个男人将会为她指明方向,因为他认识很多人。她坚信他将会对自己说弗雷迪·赫希是一个诚实的人,内心没有隐藏任何东西。她开始向他走去,但由于营地道路上太多的人以至于她几乎寸步难移,所以他时而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时而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朝着31号营房和医院营房的方向走去,那里人要少一点。虽然是一个和她爸爸年纪相仿的男人,但腿脚却非常灵便,以至于蒂塔都追不上他。她看见他走过了31号营房几乎快到营地尽头了,那里是堆放衣服的仓库,里面临时关押着的不是犹太人,而是身份为看守的普通德国囚犯。她不知道他去那儿做什么,因为如果没有授权,囚犯们是不能进去的。堆放在那个仓库的破衣烂衫对于纳粹们来说是很宝贵的财富。也许托马斯·赫克先生想去那里帮需要衣服的囚犯找件衣服。她父母曾告诉她那个善良的男人为很多人提供帮助,包括找衣服给那些有需要的人。
那个男人非常坚定地走进了仓库,由于蒂塔来不及追上他,只好在门口等着。她闲着无事便在仓库四周转了转。在家庭营地的铁丝网外面,是进入奥斯维辛—比克瑙集中营的要道和即将完工的铁路,这条铁路运输线直接通向营地正门瞭望塔下面的中心地带,在那里可以监视到一切。她不喜欢待在那里,正好出现在正门哨兵的视线里。于是她沿着营房仓库边的小路随意地走着,她看见了一扇窗户。之所以引起她的注意是因为其他营房都没有窗户,而且这扇窗户还是开着的,因为营房里面一直很潮湿,开着为了通风。她靠近窗户,听到里面托马斯·赫克用德语说话的果断的声音。蒂塔有点好奇,于是坐在窗户下面。偷听别人说话是没有素质的表现。
用毒气让人窒息而死也是没有素质的表现……
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托马斯·赫克先生的话。
“我们已经给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不要退休社会主义者的名单!我们要抵抗组织成员的名单。”
蒂塔听出来了那个声音,那个生硬的、冷冷的声音,是“库拉”。
“这个很难。他们都隐藏起来了。我曾试图……”
“继续查。”
“是,先生。”
“好了,走吧。”
“是,先生。”
为了他们离开时她不被发现,蒂塔想迅速躲到仓库后面,却摔了一跤,顿时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善良的托马斯·赫克先生……简直就是个混蛋!
蒂塔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那个地方,边走边想,那个营地上的真相都去哪了,难道都被地上的淤泥掩盖了?
“我现在该去相信谁呢?”
正在那时她的脑子忽然想起了神经质的摩根斯坦老师给她说的话:相信自己。
最终那个老疯子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在这件事上她现在是一个人,必须自己解决这件事。
弗雷迪·赫希也是一个人独自待在房间。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他一直试图用谎言的水泥来掩盖那些裂缝,但这些东西一旦触碰便会坍塌。
教练员坐在房间的椅子上,这时有人敲门。是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她进来之后背靠木板坐在地板上,感觉好像非常累似的。
“艾希曼对你的报告有说什么吗?”
“没有。”
“那他们想要什么?”
“谁知道……”
“施瓦茨休伯满面喜色,像只哈巴狗似的一直冲着艾希曼笑。”
“或者像一只杜宾犬。”
“对。他的脸让人想起金毛杜宾犬。对于门格勒,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好像他有点不悦。”
“他在想其他事,想一些无关的事。”
米里亚姆沉默了一会儿。和她再熟悉的人,她都从来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这样说门格勒。
“你和如此恶心的人相处得不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写着逝去囚犯名字的包裹到达营地之后被送到31号营房,就是由他授权的。我和他相处得不错是因为那是我的义务。我知道有人说门格勒是我朋友,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是能为孩子们谋到好处,即使是魔鬼我也会和他处得很好。”
“你已经做了。”她笑着说道,同时也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和门格勒交往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不恨我们。在这一点上他很聪明,但也可能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是纳粹之中最危险的人物。”
“如果他不恨我们,为什么会实施这么多暴行?”
“因为适合他。那些纳粹分子认为我们犹太人是来自地狱世界的畸形的下等人类,而他不这么认为。他曾告诉我说,他发现了很多犹太人值得他敬佩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还要虐待我们?”
“因为我们犹太人很危险。我们是一个可以对抗雅利安人的种族,一个可以推翻他们统治权的种族。因此他们要消灭我们。但这并不是他的个人想法,仅仅只是一个实际操作的问题。种土豆的农场主知道附近有野猪,他要做的就是设下陷阱杀掉它们。野猪死在满是钉子的陷阱,这种死的确很残忍。但是农民们不会因此而厌恶农场主。但如果他们看到野猪在森林里跑来跑去,他们有可能还会觉得它是很可爱的动物。门格勒就像是农场主,而土豆就像是他们雅利安人自己。他是一个不懂得憎恨的男人……可怕的是也是一个不懂得同情的人。任何东西都不能打动他。”
“我不能跟一个罪犯这样谈判。”
说完,米里亚姆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弗雷迪站起来走向她,亲切地问她:
“有雅库博的消息吗?”
六个月前她和家人从泰雷津来到这里的时候,盖世太保的两个警察抓走了她的丈夫,把他带到了离这3公里外的奥斯维辛1号集中营关押政治犯的监狱。到现在她都没有再见到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今天上午走到了艾希曼的身边。他认出我参加过几次布拉格的会议,但一开始他还假装不认识我。和其他纳粹分子一样,他也有些小气。党卫军们差一点就要打我,但他至少还命令他们住手,还让我问了关于雅库博的情况。他告诉我他们已经把他转移到了德国,现在状况很好,过不了多久我们就都可以聚在一起了。然后他便转过身去了,我到嘴边的话就没能说出来。我当时有一封给雅库博的信,但是却没办法给他。阿里亚已经给他爸爸打过好几次电话了……”
“我看看我能不能查到点什么。”
“谢谢,弗雷迪。”
“这是我欠他的。”弗雷迪补充道。
米里亚姆再次点点头。她知道,但这个事情不应该说出来。弗雷迪·赫希是犹太人的阿基里斯,只有他能攻占整个特洛伊。但也可能很响亮地倒地,因为他的脚后跟极其脆弱。
神话人物的问题就在于:永远不会倒地,而是坍塌。艾蒂塔坚定地沿着营地道路走着,她心中家庭营地神话人物的形象已经坍塌了。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容易,因为说到底,他对大家来说一直都是个有威信的、有礼貌的、优雅的、非常善良的、热情的人,而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但无论怎样她还是要去找他。和党卫军本身比起来,他让蒂塔觉得更恶心。他们穿着制服,大家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而来,害怕他们,藐视他们,甚至憎恨他们……但至少还从来没有让她感到如此恶心,而现在只要一想到托马斯·赫克先生那犹太人优雅的笑容,她就觉得恶心。
她走得飞快,感觉她那两条小细腿都要腾空而起。她也试图用同样的速度想出一个计划,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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