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嘴里嚼着,叹气时嘴里哈出来的热气消失在了空气中。
“那个纳粹分子……骚扰我。”
“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没,还没有。但是今天上午他又一次走近我站在我面前。我知道是他所以我不愿意抬起头,但他却一直不走。最后他摸了我的一只胳膊。”
“你怎么做了?”
“你知道,如果我抬头看他的话,就无法挣脱了。因此,我踢了一撮土到站在我旁边的同伴的脚上,她立刻像斗牛似的叫喊起来。出了这点小麻烦,其他的党卫军都赶了过来。然后他便什么也没有说,向后退了几步。但他的确是冲着我来的……这不是我想象的,玛吉特昨天都看见了。”
“是的,是真的,就在我们点完名回营房看爸妈之前,我们俩在那里聊天,他就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雷内,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很生气地看着她?”蒂塔问。
“没有。他紧盯着她看。怎么说呢……就是男人们那种坏坏的目光。”
“坏坏的?”
“我觉得他想和雷内发生肉体关系。”
“玛吉特,你疯了吗?”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男人们两眼放光、张着嘴巴,这就意味着他们想象你赤裸着身体。男人们都是些居心不良的人。”
“我怕。”雷内小声说道。
蒂塔抱着雷内对她说大家都害怕。她们俩会尽可能地跟她多待一会儿。
雷内两眼泪汪汪的,而且在发抖,不知道她是因为冷还是害怕。玛吉特好像也快要开始哭了或是打喷嚏。蒂塔捡起地上的一块木屑开始在白雪覆盖的地上使劲地画着一些方格。
“你做什么?”她们俩几乎同时问她。
“跳房子。”
“迪迪卡,拜托!我们俩已经十二岁啦。我们不玩跳房子。那是小女孩的游戏。”
蒂塔继续画着她的方格,她认真地在地上画着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似的。画完之后冲着她俩抬起头,而她们俩却注视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
“人们现在都开始陆陆续续回营房了。没有人看见咱们!”
蒂塔在地上找东西时,雷内和玛吉特皱起额头,摇摇头说不。
“可以用木屑。”蒂塔对她俩说。然后把木屑扔进了一个方格。
蒂塔稍微有点不稳地跳了一下。
“太笨拙了!”雷内笑道。
“难道在雪地上你可以跳得更好?”蒂塔有点生气地冲她吼道。
雷内提起衣摆,把木屑扔进格子,在玛吉特的掌声面前她开始准确地跳了起来。玛吉特自己后退了一点,她是她们三个之中最不灵活的:单脚跳后退的时候自己绊到了自己,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蒂塔想要上前拉她起来,结果踩在冰块上向前一滑,仰天摔倒在地。
雷内嘲笑她们俩。玛吉特和蒂塔躺在地上向她扔雪球,雪球砸中了头部,头发被染成了白色。
三个人都笑了。
终于笑了。
蒂塔衣服虽然湿了,但她很高兴。她飞快地离开了她俩,因为星期三她有地理课。星期一是数学课,星期五是拉丁语课。地理老师是她的爸爸阿德勒。她的笔记本就是她自己的大脑。
她还记得她到达位于约瑟夫区的房子的那天,她爸爸已经没有办公室了,于是便坐在餐厅兼客厅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旁边,一根手指转动着他的地球仪。像每天下午一样,蒂塔背着书包走过去给了他一个吻。有时她会坐在爸爸的腿上玩说国家名的游戏,爸爸很快地转动着地球仪,之后忽然停下来,随手指一个地方让她来猜国家。那天她有些心不在焉,爸爸告诉她收到了学校的通知:放假。“放假”这个词在孩子们的耳朵里就是音乐。但是爸爸这样突然告诉她这个意想不到的假期,让她觉得这个音乐听上去有点走音。她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瞬间从喜悦跌倒了焦虑,因为她发现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回到学校了。于是,爸爸示意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你可以在家学习。叔叔艾米乐是药剂师,他教你化学;堂姐露丝给你上绘画课。我去跟他们说,你等着就行。我教你语言和数学课。”
“那地理课呢?”
“当然是我啦。你会厌倦环球旅行的!”
课就是这样了。
1942年他们被驱逐至泰雷津之前,这是他们在布拉格最后的时光。从住在奥斯维辛地下室这一点来看,之前的生活还不算太糟。在此之前她爸爸总是很辛苦地工作,没有太多的时间来陪她。因此蒂塔很高兴爸爸能当她的老师,给她讲世界上最高的山——珠穆朗玛峰,或者沙漠中的地下水源形成的沙漠绿洲。
所有的课程都在下午。上午的时候,她爸爸还是保持着之前以往的习惯,同一时间起床、剃须、穿上西装、仔细地打着双环结领带。在他出门去社会保险的办公室工作之前,会分别给妈妈和她一个带着剃须水味道的吻。
有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蒂塔在街上散着步,走到市中心时碰巧从大陆咖啡店门口经过,透过玻璃窗她看见爸爸坐在里面。之后的大半个上午她都在看一些商店的橱窗,因为那些商店都不允许她入内。当她再次经过大陆咖啡店的时候,爸爸依旧坐在那张圆桌旁边,面前放着同样的空杯子和同一份报纸。当时她听到人们都在低声嘟囔讨论着她的爸妈,但当她走近一点之后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变得安静了。爸爸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他们辞退了,但他不愿意让女儿知道这件事情。
她悄悄地离开了那里,她也从未告诉过他,她知道他的工作就是走到位于格拉本街的大陆咖啡店喝上一杯咖啡,而且一喝就是一上午;他的工作就是成为第一个拿走盖有邮戳、经常被夹在木棍上的报纸的人,这种报纸只在几个地方有,他的主人是一个保留着公开许可证的、非常有影响力的犹太人。
尽管在那一刻她最关心的是想知道31号营房负责人的想法,但在去往爸爸的营房的路上,她还是两次回头看了看,以免门格勒跟在她后面。
像每个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一样,如果不下雨,爸爸就会在营房边上等她。披着一条旧的、几乎快成絮状的方格毯子,但他会把它尽可能地抻开铺在地上,他们两个人坐在地上。那就是她的学校。等她到的时候,爸爸已经在泥地上用木棍画了一幅世界地图。为了记住那些地方,她很小的时候,爸爸告诉她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就像是一条巨蛇的头,意大利就像是一位高贵夫人的靴子。为了认识世界,在奥斯维辛的泥地上画上地图是很值得的。
“蒂塔,今天我们学习地球上的海洋。”
她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因为她在想如果爸爸看到31号营房的地图册那该多兴奋啊,但是那些书不能被带出来,而且她脖子后面还有门格勒的眼睛,所以这件事提都不能提。那天下午她根本无法用心去听爸爸的讲解,还有就是天气寒冷,开始下雪了。
所以,课没结束之前妈妈的到来让她很高兴。
“天太冷了。今天就到这吧,要不然你们会感冒的。”
在这里,没有青霉素,没有毯子,也没有足够的食物,感冒是会死人的。
她们俩站了起来,爸爸把毯子给她裹上,但实际上他冷得直打哆嗦。
“我们去营房里面吧,一会就要分发晚饭了。”
“妈妈,把一块干面包叫做晚饭是一种很乐观的心态。”
“都是战争啊,蒂塔……”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因为战争。”
妈妈沉默了,她便趁此机会向爸爸说了她所担心却从未跟他说起的事情。
“爸爸,在这里,在这个营地,如果你要说个秘密给一个人,你会相信谁?”
“你和妈妈。”
“好吧,这个我知道。我是指另外一个人。”
“图尔诺夫斯卡夫人是个很好的女人,你可以信任她。”妈妈走上前来说。
“你要告诉她一件事情的话,很快连打扫厕所卫生的人都会知道的。那个女人就是个大喇叭。”她丈夫说道。
“我同意,爸爸。”
“这里我所认识的最正直的人就是托马斯·赫克先生。他刚才正巧从这儿经过还给我们打了招呼。比起打汤的时候排在第一位,他更关心其他事情。他关心每个人,鼓励每个人,对其他每个人身上发生的事都感兴趣。在这里这样的人不多。”
“那如果你针对某事征求他的意见,你认为他会给你说实话吗?”
“绝对会。你为什么问这个?”
“噢,没什么。就是瞎问……”
蒂塔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她要去和托马斯·赫克先生见一面看他有什么想法。
“你奶奶常说唯一说实话的只有孩子和疯子。”妈妈说。
孩子和疯子……孩子们对弗雷迪几乎是一无所知。忽然一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摩根斯坦……她不能去跟任何一个人讲她怀疑弗雷迪欺骗大家的事情,因为他们可能会当着其余人的面很严厉地斥责她、指责她是个叛徒,或者谁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但对于摩根斯坦来说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如果他去跟大家说这些事情,她到时就矢口否认,就说是他在疯言疯语。他知道弗雷迪的事吗?她觉得这是她首先要调查的问题。
她以去看玛吉特为借口告别了父母。她知道那个退休的建筑师经常会一直待到31号营房喝汤的时间,有时也会藏在木板后面,下午的时候她也会藏在那里翻开一些书,为的是能在铁丝网上打开一扇窗户。
普通助手下课之后没有权利待在那里,因为她是图书管理员,所以情况特殊。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其他的男孩和女孩都没好脸地看着她,她也没有赢得同龄人的喜爱。但是这些她都不是很在乎。她的脑袋就是一口锅,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在翻腾。自从她的心被那些疑虑侵蚀以后已经变得够乱了,她现在已经不知道弗雷迪到底是一个王子还是一个坏人。
一群老师在聊着天,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她径直走到营房最里面,蜷缩在木板后面。摩根斯坦老师在用一张很破的纸折着一只小鸟。废纸是很难弄到的,很多方面大家都想用到它,比如当做卫生纸来用。
“老师,下午好。”
“咦,图书管理员小姐!多么荣幸的来访啊!”
他起身向她鞠了个躬。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不,不用。我只是散散步……”
“好啊。每天散步半小时可以多活十年。我的一个表哥每天散步三个小时最后活到了一百一十四岁。他死是因为有一次散步时绊了一跤摔到了沟里。”
“遗憾的是在这个恐怖的地方不适合散步啊。”
“是啊,不过动动腿也有用。腿没有眼睛的。”
“摩根斯坦老师,您是不是已经认识弗雷迪先生很久了?”
“我们是坐同一趟列车来到这里的。那应该是在……”
“在9月份。”
“对!”
“您怎么看?”
“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没别的啦?”
“你觉得没那么优秀?在这个时期很难找到人来上课,很难找到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蒂塔有点犹豫,但她没有多少机会和人说心里话。
“老师……您有没有可能觉得弗雷迪隐藏了有些什么?”
“当然。”
“什么?”
“书。”
“废话!那个我知道!”
“好吧,阿德勒洛娃小姐,别生气。您问我了,我也回答您了。”
“是,是,对不起。我想问您的是信任,您认为我们可以信任他吗?”
“您问的问题很奇怪。”
“好吧,那算了吧。”
“我不明白您说的信任弗雷迪是什么意思。您是指他作为营房负责人的职务?”
“不全是。我想说的是您觉得他的表面和内心是否一致。”
老师沉思了一会儿。
“不,不一致。”
“和您感觉得不一样吧?”
“不。我表面和内心也不一致,您也不一致,所有的人都不一致。因此上帝让思想变成了哑巴,这样只有我们自己能够听见自己。没有人知道我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每次只要我说出我心里的想法,大家都很生我的气。”
“噢……”
“我觉得你想问我的是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这个地方一个人可以相信谁……”
“正确!”
“我坦白地对您说,从我个人角度来说,信任,所谓的信任,我只相信我最好的朋友。”
“好吧。那谁是您最好的朋友?”
“我自己。我是我最好的朋友。”
蒂塔注视着这位老教师,全神贯注地折着自己的纸鸟。她认输了,因为从这个男人这里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她的内心却对自己说,这个人简直让她发疯。
回到自己的营房,一切都很安静。好的就是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门格勒的踪迹了,但她还是不能松懈,因为到处都是那个男人的眼睛。睡觉的时候,和她同床的女人弓着腰背对着她睡在那里,她尽量不去触碰她。她想着也许可以和副负责人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说说弗雷迪的事情。但是如果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和他串通一气呢?她的丈夫雅库博之前是泰雷津犹太人居住区的犹太居民委员会的主席,纳粹分子把他和其他的囚犯分开关押。当她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她很担心,能看出来她也很悲伤,一副失望的表情,然后用双手捂住眼睛。从纳粹分子方面来说不能这样,这样她不会得臆想症吗?
尽管有时也有一些比纳粹和囚犯更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情会让她渐渐忘掉一切。她会试着和托马斯·赫克先生来说这件事。一切都很混乱。一闭上眼睛,一幅画面就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要把这幅画面放入奥斯维辛最珍贵的相册里——玛吉特和她躺倒在雪地上,雷内看着她俩,然后三个人开始大笑。虽然她们三个一直就这样笑着,但她却没有忘记该做的事情。
11
1944年2月末,阿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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