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机器》,在这部小说里时间可以快进和倒退……”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你能想象吗?你知道进入那台时间机器意味着什么吗?回到1924年,阻止阿道夫·希特勒离开监狱。”
“所有的那些机器都是编造的,是不是?”
“的确是。小说会给大家一些生活中所缺的东西。”
“好吧,如果您觉得好的话,我可以把弗洛伊德先生和威尔斯先生分别放在凳子的两端。”
“不用,就这样吧。也许他们俩也会互相向对方学习一些东西。”
尽管那个老师很年轻,但却有着成年男人的沉稳,因此,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如此的严肃以至于蒂塔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地说还是在认真地说。
当他转身走向他的学生的时候,蒂塔觉得那个男人就是一本活百科全书。坐在她旁边的助手一直一言不发,只有当老师走了以后他才用短笛似的很尖的童声(也就在这会,蒂塔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尽可能地不说话了)告诉她那个男人叫奥塔·凯勒,是一名共产党员。蒂塔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大家都向她借现有书中的一本——《骑鹅旅行记》。玛格达夫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矮小、文弱的女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麻雀。但是,当她开始讲故事的时候,一下子就像是变成了巨人,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很夸张地张开胳膊为大家展示那些鹅是如何扇动翅膀带着尼尔斯·霍尔格森腾空飞翔的。在那些精力旺盛的鸟背上,也有一群各个年龄段的孩子,随着老师的声音睁大眼睛,飞翔在瑞典的天空。
几乎所有的人之前都听过这个故事,有的甚至听过好几遍了,但最熟悉这个故事的人应该是最享受这个故事的人,他们渐渐认识了故事中的不同季节,他们会在还未讲到的某个情节之前便开始笑,因为他们也已经是这个冒险故事的一部分。甚至连加布里埃尔,31号营房老师们最头疼的学生,通常情况下他没有一分钟能安静下来,但听故事的时候也会变成一尊雕像。
尼尔斯是一个非常调皮的男孩,喜欢作弄庄园里的动物们。一天,尼尔斯的父母去做弥撒,他自己独自在家。一个非常讨厌他这种调皮行为的小精灵把他变成了一个拇指大的小人。为了能够变回原样,他抓住一只家鹅的脖子,跟着一群从他们国家上空飞过的大雁一起飞走了。这个调皮的尼尔斯在抓着家鹅马丁脖子的同时,开始慢慢变得成熟,开始考虑如何超越自己、改掉自己自私的态度。这些孩子们在听的过程中也开始考虑自己的行为,他们有时候也有些自私,为了早点打到汤而插队,或者偷邻居的勺子。
当蒂塔去找玛格达夫人想告诉她那个时间应该讲尼尔斯·霍尔格森,有时候玛格达夫人会有些许的犹豫。
“但是大家都已经听了这个故事不下十几次了!当他们看到我又要讲相同的故事,他们都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
但是从来都没有人离开。他们不介意听了这个故事多少遍,他们永远喜欢。此外,他们永远都喜欢从头开始听。有时老师担心他们无聊,就删掉或跳过一些情节,但下面立即就是一片抗议声。
不是这样的!他们喊道。
然后她又必须倒回去,不能跳过任何情节地把故事讲完整。孩子们听故事的次数越多,故事就越属于孩子们。
故事讲完了。其他小组的猜谜游戏或简单的手工课也结束了,之所以简单是因为可用的材料非常有限。一群小女孩正在用旧袜子和木棍做着人偶。下午副负责人点名之后,孩子们都离开31号营房和家人回去了。
助手们迅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用扫帚把地打扫干净是一种礼貌或者说是一种在现实需要中证明自己身份的方式;也要把凳子摆放整齐,还要清理想象中的食物残渣。因为没有人浪费食物,他们会用舌头舔干净碗里的最后一滴汤,一个面包渣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宝贝。大家完成自己的打扫任务后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营房,而把安静完完全全地留给了31号营地,因为这里一整天都充斥着上课、唱歌和责骂最不听话的孩子的声音。
老师们围坐在凳子上讨论着当天的一切。蒂塔待在堆放木头的角落里。有时下课之后她经常会待在这里,为的是能够看会儿书,因为书是不能被带出31号营房的。确切地说书在奥斯维辛是不存在的。蒂塔看着角落的东西,她看到一个木棍斜靠在墙上,上面有一个用绳子做的网。好像是一个粗糙的蝴蝶网,如果试图用它来抓蝴蝶的话,由于网做得很粗糙,蝴蝶有可能从任何一个洞飞出去。她才不会去想这个如此没用的东西是谁的呢,因为在奥斯维辛没有蝴蝶。她还想要什么呢?
她注意到墙上木板的一个洞里面有东西,拉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很短的铅笔,确切地说就是一个铅笔头。但铅笔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东西。她从地上捡起一只摩根斯坦老师扔了的小鸟,慢慢地把它拆开,这样她就有了一小块可以画画的纸。虽然有点皱,而且也被胡乱画了一半,但至少还是纸。自从离开泰雷津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画了……
一位非常和蔼的、给犹太孩子们上课的美术老师曾经说过,画画是离开那里走出很远的一种方式。他是位非常有修养而且热情的老师,因此蒂塔从来都不敢顶撞他。但对于蒂塔来说,绘画不会把她带到外面也不会让她登上另一趟生活的列车,恰恰相反,对于她,绘画就像是书。绘画不是一种离开的方式,而是一种进入的方式。因此,她在泰雷津画的画都是黑色的粗糙的线条、阴沉昏暗的天空。仿佛她那时在自己的内心已经看到了他们被带到奥斯维辛之后的天空,天空被一片灰色的乌云笼罩着。绘画是和自己交流的一种方式,很多个下午通过绘画,她战胜了自己对青春的苦恼,因为在那个地方,她觉得自己的青春还没有开始就马上要结束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营房的草图。上面有很多凳子,烟囱就像是一个条石,还有两个长凳:一个给她自己,一个用来放书。这就是她的世界。
不可避免的是老师们向她抱怨的声音。尤其是在那个下午,“肉垂夫人”痛苦地抱怨到,那些被运送至此的囚犯进入营地之后,从距离营房很近的路去毒气室,当她听到他们的叫喊声、命令声和哭声时,她就不能给学生上好地理课,也不能给他们讲解地中海式气候和大陆性气候的区别。
“火车到了,我们必须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并且继续上课,而孩子们却转过头去窃窃私语,但是我们还得做出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如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正视这一切难道不好吗?和他们讨论集中营难道不好吗?给他们解释正在发生的一切难道不好吗?”
弗雷迪·赫希不在,他经常下午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工作,而且参加社会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蒂塔去把书放到隐藏之地的时候总能在他的房间见到他,他总是很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有一天,他告诉蒂塔他是在给柏林方面写报告,他们对31号营房的实验非常感兴趣。难道在那些报告上有弗雷迪试图想向别人隐瞒的内容?弗雷迪·赫希不在的时候,面对基什科娃夫人这种难对付的人就只能是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这种能屈能伸的人,米里亚姆会提醒基什科娃夫人注意弗雷迪·赫希的命令。
“但是你觉得孩子们难道就不担心吗?”另外一个老师问她。
“当然。”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回答道。“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难道这有异于往伤口上撒盐吗?这个学校的使命是纯粹的教育:给孩子们传输正常的有意义的东西,避免孩子们陷入绝望,向孩子们展示生活还在继续。”
“但这需要多久?”一个声音问道。然后谈话就变得乱糟糟的。人们试图用悲观的、积极的、各种各样的理论观点向9月份运来的这批孩子们解释胳膊上的印记,和他们讨论六个月之后的“特别处理”。两个人的对话变成了一群人的吵闹。
蒂塔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在那个时间段可以待在营房的年轻助手,作为老师们争吵的证人这让她感觉有点不舒服,而且“死”这个词在她听来就像是很淫秽很罪孽深重的东西,于是她便离开了。那天她在任何地方都没看见弗雷迪,有可能他在忙很重要的事情。他要为统帅部的正式访问做准备。米里亚姆·埃德尔斯坦有弗雷迪·赫希的房间钥匙,她为蒂塔打开门让她走到藏书的地方把书藏好。蒂塔试图看看这个副负责人是否有背叛或虚伪的表情,因为蒂塔对她也有疑惑。但她在埃德尔斯坦夫人脸上看到的只有深深的忧伤。
她若有所思地离开了31号营房,想着要不要去问问爸爸,他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忽然她想起来还要注意门格勒,于是迅速地转过头去左右看了看是否有人跟踪她。风停了,营地开始下雪了,连一个党卫军的影子都没有。营地道路上也只有匆匆忙忙的几个行人在寻找自己那温暖的营房。然而,在两个营房之间的侧路上,她看到一个人冒着严寒、穿着旧西装、脖子上围着一块手绢在那里跳着。她再仔细看了看:花白的胡子,凌乱的头发,圆圆的眼镜……是摩根斯坦老师。
他手里拿着一个带着网子的木棍使劲地一上一下晃动着,蒂塔这才发现那是她在31号营房看到的蝴蝶网。因为搞不懂他在空中挥舞着蝴蝶网做什么,她在那停了一会儿并注视着老师。直到最后她才明白,而且她绝对没有想到,摩根斯坦在用它网雪花。
看到蒂塔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便冲她友好地挥挥手。然后又立刻继续他那辛苦的捕捉冰蝴蝶的工作。追雪花的时候,有时差点滑倒或打个趔趄,但最终还是网到了,他把雪花放在手掌心看着它如何融化。老教师花白的胡子虽然已经结了冰晶,但蒂塔在那么远的地方猜测他一定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10
为了不让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蒂塔每个下午去弗雷迪·赫希房间还完书便想立刻离开。她不想冒险去发现他眼睛里的东西,因为这有可能会让她心中被我们称作“信任”的那个木塔轰然倒塌。她宁愿闭着眼睛相信他,就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似的。但是她又很固执,她越是想这样做,31号营房的那个场景越是挥之不去。就像尼尔斯·霍尔格森抓住鹅的脖子飞向远方一样,为了离开那片沼泽,她紧抓着图书馆的书。
奥塔·凯勒老师传染给她的好奇心让她那些下午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阅读着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书,即使营房内已经下课,学生们都在嬉戏,进行猜谜比赛,用那些奇迹般出现的铅笔画画,或是准备戏剧表演,但她还在那里继续看她的书。她更希望能够拥有一本老师提到的那些令人兴奋的小说。《世界简史》是图书馆被借次数最多的书,因为这本更像是一本教科书。的确,把头埋在书里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布拉格的学校,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前面绿色的黑板和老师那沾满粉笔的手。
人们对世界历史的认识,仍然不是很完善。200多年前,我们只知道最近3000年发生的历史。对于3000年之前的历史,我们仅能凭丰富的想象力和传说加以阐释。
威尔斯,说他是历史学家,倒不如说他更是小说家。他在书中利用科学家们20世纪初提出的关于月亮的荒诞理论阐述了地球的成因,然后带领读者们穿过不同的地质时代,认识前寒武纪时代的早期藻类、寒武纪时代调皮的三叶虫、石炭纪时代出现的大片森林、二叠纪时代出现的早期爬行动物。
蒂塔带着惊恐漫步在因火山喷发、由极热到极冷的气候巨变而引起晃动的地球上。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恐龙时代,一群巨型爬行动物掌控地球的时代。
人类的思维与爬行动物的思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所以我们无法超越这种差异对它们产生好感。我们对它们的那种简单、急切的本能动机实在不能理解,比如,他们的恐惧、憎恶和食欲。因为人类的动机错综复杂,做什么事都会衡量利弊,更加注重结果,而不是简单的冲动,所以我们不能理解它们单纯的动机。
她想知道如果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看到他们住的地方,他会不会区分爬行动物和人类。
那本书陪伴她度过了31号营房那些最混乱的下午。它就像是一个通行证,可以从地下通道进入埃及雄伟壮丽的金字塔,可以穿过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或是亚述的重大战役。波斯帝国皇帝大流士一世统治时期的一幅大地图向她展示了其辽阔的疆域,现有的最大的帝国也比不过它。她注意到作者书中“犹太的教士与先知”这一章节的内容和她小时候教给她的神圣的历史内容有出入,这一点让她有点搞不清楚了。
因此她还是更愿意回到关于古埃及的那几页,它们会把她带到有着神秘名字的法老的世界,让她登上他们的驳船航行在尼罗河上。最后,赫伯特·乔治·威尔斯说得很对,真的存在时间机器:书籍。
完成一天的工作之后,她必须赶在就寝号响起之前把书还回去。经过持续一个半小时痛苦的排队点名之后,蒂塔非常开心地离开营房和爸爸赶去上课。今天是地理课。
经过14号营房的时候,她看到玛吉特和雷内坐在路边。她们也是刚刚点完名,而她们的点名要更痛苦一些,因为是露天的。她看到她们俩表情都很严肃,便停下来和她们打招呼。
“怎么啦?女孩们。发生不好的事啦?你们待在这里会冻坏的!”
玛吉特把头转向雷内,看上去她好像要说什么。雷内从额前扯出一缕卷发紧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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