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馆服务”。年轻人和老人会用不同的声音高兴地相互传递着这个信息,不一会儿很多人就会从住的楼房里开心地走出来翻看着各种各样的书。她太喜欢推着书在城里到处走了,于是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和书在一起。一旦完成自己一天的工作,下午要是没有绘画课的话她就会去帮助那个图书管理员。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再次见到了弗雷迪·赫希。
他住在中央服装店附近的某栋楼里。然而在那里并不能经常碰见他,因为他总是跑来跑去地组织体育比赛或者和犹太人居住区的年轻人们参加一些活动。在蒂塔看到他的那些天,他总是穿着干净的衣服,精力充沛地从她的小推车旁走过,然后带着微笑打个招呼,这些已足以让你觉得你很重要了。他每周五晚上都会把男孩和女孩们聚到一起来庆祝安息日,因此他会找寻一些歌曲集或诗歌集在这个聚会上使用。在聚会上大家唱歌、讲故事,弗雷迪给他们讲回归巴勒斯坦地区,战争之后他们将去哪里。甚至有一次他还鼓励蒂塔加入到这些男孩和女孩里面,但是蒂塔红着脸跟他说改天,然后就很不好意思地走了,因为她不知道她父母会不会允许她这样。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她却很愿意和这些年长一点的男孩女孩们一起唱歌、像大人一样辩论,甚至躲起来亲吻。之后弗雷迪迈着铿锵有力的步子离开了,像是有什么任务要完成。
她发现自己对阿尔弗莱德·赫希了解得不多,而她的生命却掌握在他的手上。如果他告诉德国党卫军们:“囚犯蒂塔·阿德勒洛娃衣服里面秘密地藏有书。”第一次搜查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把她抓了。如果他要是想揭发她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做?如果整个31号营房的一切都是他倡议的,他该如何去自首?蒂塔不明白。应该去调查一下,但这个调查应该秘密地进行。也许弗雷迪这么做是为了囚犯们好,但她有可能毁了他的一切。
必须这么做。
她要信任弗雷迪,但是,为什么他会害怕犹太囚犯们发现什么和恨他呢?弗雷迪一定不是叛徒,她自言自语道。这绝不可能。弗雷迪是一个敢于反抗纳粹分子的人,敢于藐视纳粹分子的人,作为犹太人感到非常自豪的人,敢拎着脑袋让孩子们有学上的人。
但,他为什么向我们撒谎呢?
9
隔离营挤满了刚刚到达的苏联士兵。士兵的尊严几乎荡然无存:头发全被剃光,穿着囚犯的条纹衣服。现在他们是乞丐军队,有走来走去的,有坐在地上的,很少一部分在聊天,大部分都保持沉默,也有一些透过铁丝网看着家庭营地的从未剪过头发的捷克女人们和在营地道路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鲁迪·罗森博格,作为隔离营的记录员,正在努力积极地编写着营地新进囚犯的名单。鲁迪会俄语,也会波兰语和一点德语,鲁迪知道,这些会给党卫军们执勤时的检查工作提供便利。那天早上他假装兜里的三四支铅笔丢了,走向一个他认识的还很年轻的下士,鲁迪和他经常做点交易,但这种交易通常都是以损害那些被运来的女孩的利益为代价。
“拉戴克下士,今天又是满满一车啊。每次这种辛苦的工作都会轮到您!”尽管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但是德国人喜欢用“您”来称呼。
“是啊。你也发现啦?罗森博格。好像再没有其他队长了似的,所有的工作都要我做。那个该死的一级军士长让我觉得讨厌,那个该死的来自巴伐利亚的乡巴佬,他居然受不了柏林人。看看他们会不会也把我派往前线。”
“下士,请原谅我打扰您,我所有的铅笔已经用完了。”
“我派一个士兵去警卫队拿一支。”
“既然去的话,祝他取笔顺利。为什么你不告诉他拿一盒来呢?”
党卫军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笑了。
“一盒?罗森博格。你他妈要那么多铅笔做什么?”
他意识到那个下士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笨,但他还是冲他笑了一下,就像是合伙人似的。
“嗯,因为这里有很多东西要记。真的……真的,如果有铅笔剩下的话,那些帮着换衣服的人也可以用来做一些记录啊,还有就是要在营地搞到铅笔很困难。如果您提供一些铅笔给他们,他们有时候就会用一些新袜子来回报你。”
“那些该死的犹太女人!”
“有可能。”
“我看看……”
党卫军询问的目光是危险的。如果他举报,那一切就完了,所以下手一定要快。
“你只需要对其他人和蔼一点,他们也会这样对你的。曾有很友善的人送过我香烟。”
“香烟?”
“有时送到洗衣房的衣服兜里面会装着一盒香烟……我甚至还看到金叶香烟。”
“金叶?”
“金叶。就像这个。”说着他便从自己衬衣的口袋掏出一支香烟。
“你是个混蛋,罗森博格。你是个很聪明的混蛋。”下士笑着说。
“这些香烟很难弄到,但愿我能帮您弄到几盒。”
“我很喜欢金叶香烟。”说者眼睛里闪着贪婪的目光。
“这种香烟口味不同,不像黑香烟……”
“不像……”
“金叶香烟就像是金发女人……质量不同。”
“是的……”
第二天,罗森博格兜里装着两盒铅笔赶往和爱丽丝约好的地方。他要想办法帮下士弄到一些香烟,对于这个他并不是特别担心,他知道如何去弄。前往铁丝网的途中,他又一次想着关于家庭营地的问题:从来都不允许犹太人待在家里。让老人和孩子们待在一个高强度劳动的营地和集中营有什么用呢?而在那12个附属营地里面,犹太家庭营是个例外。为什么纳粹分子会允许这个营地的存在?这个对于抵抗组织来说一直是个未知数。他心想弗雷迪·赫希是不是知道的比他表面看上去的要多。弗雷迪是否在衣袖里藏有一些王牌?为什么不呢?难道所有的人不都这么做吗?他自己也没有告诉斯赫姆莱夫斯基他和一些党卫军的关系很好,这样他便可以倒卖一些小东西。这也许对抵抗组织来说不是很好,但很适合他。可以肯定的是,斯赫姆莱夫斯基看上去很严厉和保守,但他自己也从未出示过自己的王牌。难道他不享受自己作为营房德国看守助手的这个职位吗?这个国际纵队的英雄做了什么样的贡献才得到了这个有利的职位?在奥斯维辛的地低下到底藏了多少王牌?
他绕到营房后面直到看见爱丽丝走近了,他才走向铁丝网。如果瞭望塔上的党卫军是那种脾气不好的人,他随时都有可能吹响哨子命令他们回去。爱丽丝站在距铁丝网几米远的另一边。鲁迪这两天一直想着这一刻,一看到她,兴奋让他忘记了一切的辛苦。
“坐吧。”
“站着好点。地上全是泥!”
“但是你得坐下,这样党卫军就以为咱们只是在聊天,不会怀疑我们是在铁丝网附近策划什么事情。”
她坐下了。坐下之前把裙子撩了起来,他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底裤;相对于泥泞的地面来说居然是那么的白。鲁迪感觉自己像是被电了一下。
“怎么样?”爱丽丝问他。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好着呢。”
爱丽丝有点害羞但还是开心地笑了。
“我弄到铅笔了。”
她并没有显出很惊讶的样子,这让鲁迪有点点失望。他想着铅笔只是一个噱头,然后她会说点什么,但这多少让他的激情回到了起点。爱丽丝想必不知道在营地做小生意是很困难的事情,想必也不知道做成这件事需要提防党卫军。
鲁迪不了解女人。爱丽丝的确很感动,但这种感动只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来。但是男人们总是期待女人们能把一切都说出来。
“你怎么把它带到我们营地的?你有帮手?”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不能相信任何人。”
“那怎么弄?”
“你会知道的。”
鲁迪瞄了一下瞭望塔上的党卫军的身影。因为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一小部分身体和脑袋的轮廓。由于党卫军斜挎着步枪,所以他知道党卫军什么时候正对着他们,什么时候背对着他们。正对着他们的时候,从右肩上伸出来的枪口指向营地里面。背对着他们的时候,枪口会改变方向,指向营地外面。感谢那个临时的指南针,他注意到那个党卫军每隔一会儿就会懒洋洋地转个方向。当他看到枪口指向入口方向的时候,他迅速地向铁丝网移动了几步。爱丽丝紧张地一只手捂着嘴。
“快点!再近点!”
他从兜里掏出两把用绳子紧紧捆着的铅笔,小心翼翼地把铅笔从带电铁丝网的空隙中递过去。爱丽丝急忙从地上捡起铅笔。她从未如此靠近过带万伏电压的铁丝网。两个人后退了好几米。就在这时,鲁迪看见帮他盯着党卫军的人向他顺时针挥着手,直到他俩都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们要这么做呢?让我好歹也有点准备啊!”爱丽丝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做准备,有时需要随机应变。”
“我会把这些铅笔交给弗雷迪·赫希。我们非常非常感谢你。”
“现在我们必须走了……”
“是啊。”
“爱丽丝……”
“怎么了?”
“我很想再次见到你。”
爱丽丝笑了。这个微笑比任何话语都有意义。
“明天这个时间?”他问她。
她点点头,然后朝着营地的主路走去。鲁迪挥手向她再见。她把手放在自己软软的嘴唇上送给他一个飞吻,这个飞吻越过带刺铁丝网的上空,然后被他在空中接住。他从未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竟然会让他感到如此幸福。
那天上午,有个人却是一脑子的谜团。蒂塔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个人的表情,所有的人都挑起眉毛皱着下巴。她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就像是保罗·德·克鲁伊夫书中的微生物猎人们把他们的眼睛放在显微镜上似的,侦探式地观察着,试图在行进的人群中发现点什么。她想知道那些话的真实含义。她期待从人们的目光、吞咽口水的方式上发现他们隐藏的东西。这种怀疑就像是一种瘙痒,开始得很慢,但是等你发觉的时候就得不停地抓。
然而,生命还得继续,蒂塔也不愿让别人注意到她的不安。于是她便在早上第一时间赶到图书馆,背靠横着的烟囱坐在凳子上,然后面对所有的人,把书放在前面的长凳上。利希滕斯坦也派了一位助手来帮助她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借还书,那天早上,一个白人男孩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吭,甚至连嘴都没张过。
第一个走向她的是一位青年教师,他给一群离蒂塔很近的孩子们上课,他向蒂塔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她听说他是共产党,还听说他很有修养,甚至还说英语。她注视着他的表情想知道他是否值得信任,因为蒂塔对他有疑惑。是的,她注意到了在他假装无所谓的表情后面是他那闪光的智慧。他的目光从书上掠过,当他看到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书时,点了点头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随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弗洛伊德理论的书上,否定地摇了摇头。蒂塔认真地注视着他,对他想说的话好像都要有点害怕。最后,他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发现他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是邻居,他可能会生你的气。”
蒂塔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她,然后脸有点红了。
“我不明白……”
“别听我的。我只是仅仅觉得诧异,看到你把威尔斯这种社会主义的唯理主义者和弗洛伊德这种虚构主义的贩卖者放在一起。”
“弗洛伊德是写鬼怪故事的作家?”
“不,完全不是。弗洛伊德是犹太人,是奥地利摩拉维亚的精神病医生,也就是看看人脑子里有什么的医生。”
“他看到了什么?”
“据他说看到了很多东西。他在书中提到大脑就是一个储藏室,在那里记忆可以让人烦躁和发狂。他提出了一种治愈精神病的方案:让患者躺在沙发上不停地说话,直到把他的最后一点记忆全部说出来,这样,他就可以来询问患者内心最隐秘的想法。他把这个叫做精神分析法。”
“后来怎么样?”
“他名声大震。也是因为这个他才能在1938年的时候从维也纳逃脱。一些纳粹分子们进入他的诊所毁坏了一切并抢走了他1500美金。当他们找他问话的时候他说他出一次诊从来挣不了那么多。尽管他认识很多有影响力的人,还是直到他签了一份文件之后,他们才让他带着妻子和女儿离开奥地利去伦敦。那份文件上写着说纳粹当局对待他特别好,是他在第三帝国的维也纳生活过的最好时光。他请求他们让他在文件的最后加上一句话,因为他觉得文件有点短,于是他写道:我强烈向大家推荐盖世太保。纳粹们看到这句话都非常高兴。”
“他们一点都不懂犹太人的幽默。”
“对于德国人来说,幽默就像是抠脚心。”
“到了英国之后呢?”
“由于弗洛伊德年龄很大而且病得很严重,因此第二年就死了。”他边说边拿起弗洛伊德的书翻了起来,“弗洛伊德的书是1933年希特勒下令焚毁的第一批书。这本书在现在是很危险的:它不是一本秘密的书,而是一本禁书。”
蒂塔不禁打了个冷颤,决定换个话题。
“谁是赫伯特·乔治·威尔斯?”
“一个自由思想家,社会主义者,但最重要的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你听说过隐形人吗?”
“听说过……”
“他是写小说的。他的《星际大战》一书讲述了火星人是如何到达地球的。《莫洛博士岛》则是讲述一位神经质的科学家如何做人和动物之间的基因混合。这本书门格勒上尉非常喜欢。但我觉得所有小说中最好的一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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