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人电影导演库尔特·德龙来这里拍了一部纪录片,纪录片中可以看到人们开心地在工厂劳动、举行体育活动、和平参加各种会议和社交活动,画外音尤其强调了泰雷津的犹太人们生活得很幸福。纪录片中说关押和谋杀犹太人的传言都是假的。电影放映之后,纳粹分子立即把库尔特·德龙带到了奥斯维辛,他也于1944年死在了那里。
蒂塔叹了口气。
泰雷津犹太人居住区……
布拉格犹太居民委员会曾向国家安全总局局长莱因哈特·海德里希提出过几个犹太人居住城市的建议,但是海德里希只要泰雷津,其他的一概不考虑。而且他还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泰雷津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市。
蒂塔记起了那天上午悲伤的事情,他们不得不把他们全部的生活用品装进两个行李箱,然后拖着它们去斯托莫夫卡公园的集合地点。捷克警察一直把他们押送到布布尼车站,确保他们都坐上开往泰雷津的火车。
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1942年11月的一张照片。在博胡索维塞车站,爸爸扶着爷爷下火车,爷爷是一位老议员。奶奶站在尽头认真地看着这一幕。蒂塔一脸愤怒的表情,生气的原因是生物衰变居然把健壮有力、精力充沛的人变成了这样。爷爷之前像是一个石头堡垒,而现在仅仅只是一个沙堡。在这个凝固的画面中,妈妈站在后面一点,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尽量不引起大家的注意。她也看到了当时十三岁的自己,就是个小女孩的样子,但胖得出奇。妈妈让她一件套一件地穿了好几件毛衣。并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的箱子只能装50公斤,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带更多的东西。爸爸在最后。“蒂塔,我跟你说过不要吃那么多的野鸡肉。”爸爸一脸严肃地开着玩笑对她说。
在泰雷津的相册里,她眼睛里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是那个生气勃勃的小镇。从党卫军旁边经过之后,看到集中营入口上方的拱形处写着一句话:劳动带来自由。这个地方有医院、消防局、餐馆、作坊、幼儿园,而且街上到处都是人。泰雷津甚至还有它自己的犹太人警察——格图瓦赫,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警察一样,他们穿着大衣、戴着黑色警帽在街上巡逻。如果仔细盯着看街上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们,会发现他们拿的是没提手的篮子、开了线的毯子、没有针的手表……她现在认为使用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就是生活很差的信号。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有急事似的。但她明白,如果你走得很急的话,最后总是会撞墙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假象。
泰雷津是一座没有路通往外界的城市。
也就是在那里,蒂塔再次见到了弗雷迪·赫希。尽管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不是一幅画面而只是一个声音。像是美洲野牛逃跑的声音,而且是以卡尔迈的冒险小说里描写的北美大草原为背景。那是她待在犹太人居住区最初的几天,而且从到那里她就一直感到茫然。蒂塔每天都要做别人给她指派的工作,去位于城墙脚下的、给党卫军驻军供应食物的种植园工作。
那天蒂塔沿街往家走,忽然听到邻近的街道上有飞奔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越来越近,她想着这个只可能是马的声音,为了自己不被撞到,于是她靠近居民楼的围墙向前走。但是,走到街角一拐弯,大家才发现原来是一大帮男孩和女孩在跑。跑在前面的是一个运动员型的人,梳着一个大背头,迈着灵活的步子,经过的时候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是弗雷迪·赫希,即使他穿着短裤和短袖,也难掩他独特优雅的气质。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还是因为书才使得他们见了第二面。
一切是这样开始的。她发现在妈妈使劲塞进箱子的床单、衣服、内衣、生活用品里面,爸爸藏了一本书。为了不让妈妈发现,装箱子时爸爸朝着天空喊了一声。当妈妈第一个晚上打开箱子之后,惊讶地发现了那本厚厚的书,然后狠狠地瞪着她爸爸。
“书这么重,我们本可多带三双鞋的。”
“丽莎,如果我们哪都去不了,我们要那么多鞋做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爸爸,但是她却看到妈妈低下头,因为她不想让他们父女俩看见她笑了。妈妈有时总爱批评爸爸,因为爸爸太异想天开,但妈妈的心里还是很崇拜他的。
爸爸说得有道理。那本书会带我走向更远的地方,这是任何一双鞋都做不到的。
坐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床沿上,回忆起她打开《魔山》的封面时,她笑了。
开始看一本书就像是登上了一列带她去度假的火车。
小说讲述了汉斯·卡斯托普由汉堡前往瑞士阿尔卑斯山的达沃斯,看望住在一所疗养院里治疗肺结核的他的表兄阿希姆。起初,她分不清楚刚刚到疗养院去度几天假的开朗的汉斯·卡斯托普和生病又很绅士的阿希姆。
“唔,我们坐在这儿笑着,”他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说,他的话有时为呼吸时横膈膜的一起一伏所打断,“不过我根本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因为要是贝伦斯说再住上半年,那是算得很紧的,你得做好再多住一会的思想准备。不过日子真不容易过呵。你倒说说看,这叫我好不难受。我已经获得准许,本来我下月就可以正式参加考试的。现在我只好嘴里衔着体温表荡来荡去,不住听着那位没有教养的斯特尔夫人在耳边絮聒,糊里糊涂地打发着光阴。像我们那样的年龄,一年时间是多么宝贵,而这一年里,山下的生活却起了那么大的变化,有了那么多的进步。我呢,不得不像一池死水那样凝滞不动——不错,活像一个肮脏的水洼,这样的比喻并不太过分……”
蒂塔记得她在看那本小说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在点头,现在在奥斯维辛的床上想到这里时她还是继续做着这个动作。她觉得她对那本小说里面人物的理解要胜过爸妈对他们的理解,因为当她抱怨在泰雷津所发生的一切不幸的时候(爸爸被迫在另外一个地方过夜、种植园的工作、住在让人窒息的封闭的城市、单调的食物……),他们总是告诉她要有耐心,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或许明年战争就结束了。”他们给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似的。对于大人们来说,一年也就是橘子成熟一次的时间。爸爸妈妈冲她笑了,她只好把怒气咽进肚子里,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对于青春期的孩子们来说,一年就相当于一辈子。
有时,下午的时候,爸爸妈妈坐在庭院里和其他夫妻们聊天,蒂塔便躺在床上,盖上毯子,觉得自己有点像阿希姆,躺在疗养院的躺椅上做静养治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像汉斯·卡斯托普,也决定在疗养院放松几日,做静养治疗,但对他的要求相对灵活,因为他是游客而非病人。卡斯托普原本只有三个星期的假期,但他也开始被那个地方计算时间的方式所传染。他们告诉他那里最小的计算单位是月,比这个小的他们都不计算,因此那里小时和天的概念都只能通过一日三餐和做静养治疗的片刻时间来计算。
在泰雷津,就像那对表兄弟一样,她也曾躺在那里等待夜晚的降临,但她的晚餐比起贝格霍夫国际疗养院的五盘菜来说简直太少了:只是一点面包和奶酪。
奶酪!她在奥斯维辛的床上回想着。奶酪是什么味?我已经不记得了?奶酪超好吃。
是的,在泰雷津,即使穿着四件毛衣也会感觉到冷,就像阿希姆和那些裹着毯子的病人站在夜晚山区的房间阳台上透气一样冷,他们认为这个对肺结核的治愈非常有效。蒂塔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感觉到阿希姆也有的那种感觉:青春一瞬即逝。这是一本长篇巨著,因此,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月时间里,蒂塔都在和阿希姆还有他那开朗的表弟汉斯·卡斯托普一起分享她被关在这里的一切。她了解了豪华的贝格霍夫疗养院的秘密、谣言和奴役的情况。在他们病情稳定的那段时间,她参与那两个表兄弟和其他病人的谈话。把小说人物和她隔开的障碍物,也把真正的现实和书中的现实隔离开了。很多个下午她那激情的阅读在她的脑子里像是变成了热巧克力。书中的现实比起她被困在那个被围起来的城市里的真正的现实要更真实、更能让人理解。现实中更能让人理解的是奥斯维辛的电击和毒气室的噩梦。
一个之前犹太人居住区的同伴,干活时经常偷懒,而且蒂塔也不搭理她,当她看到蒂塔看了那么长时间的小说,于是决定在某个下午问她是否听说过《SHKID共和国》和L417营地的男孩们。她当然听说过他们!
蒂塔把书合上并注意听着。好奇就像是一杯水中的菜豆一样,已经在蒂塔那里生根发芽,于是她便请求汉卡带着她一起去认识那些孩子……“现在?”一半德国混血的女孩打算给她说时间有点晚了,明天去怎么样。但是蒂塔打断了她的话。一想到这里,蒂塔笑了。
“我们没有明天,一切都必须是现在!”
两个女孩迅速地走向L417营地,那是一个男孩营,而且探访只能到七点。汉卡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很严肃地转向蒂塔。
“当心卢德科,他超帅!但是你不能和他搭讪,因为是我先看见他的。”
蒂塔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两个女孩便笑着上了楼梯。一到上面,汉卡便和一个瘦高的男孩聊了起来,而蒂塔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便走近一个正在画画的男孩儿,他画的是从太空看到的地球的样子。
“你画的那些奇怪的山是什么?”蒂塔问那个男孩。她甚至一点都不认识他。
“是月亮。”
彼得·金兹是《Vedem》的主编,这是一本手写的、散页的、每个星期五都会被大声朗读的秘密杂志,上面会报道一些犹太人居住区的大事件,也允许发表一些评论文章、诗歌、故事。他非常崇拜儒勒·凡尔纳,他最喜欢阅读的书就包括他的《从地球到月球》。晚上,躺在他的床上,思考着他那些奇怪的想法,比如拥有一杆跟巴尔比卡内先生一样的枪,然后装上一颗巨大的子弹射向太空。他放下手中正在画的画,抬起头仔细观察着这个居然如此大方地向他提问的女孩。他喜欢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睛,但是他用严肃而镇定的声音对她说道:
“我觉得你很好奇。”
蒂塔突然一下子害羞得脸都红了。她后悔自己刚才嘴有点快。于是彼得换了副表情。
“好奇是一个好记者必备的首要品德。我是彼得·金兹。欢迎来到《Vedem》!”
蒂塔想如果彼得·金兹也在31号营房的话,关于那里的活动的报道他会怎么去写。蒂塔想什么东西是属于那个瘦弱敏感的男孩,因为他说有一天他父母会教他说世界语——一门地球人类都能懂的语言。这个特别的想法会使他一直向前。
首次见面后的第二天,蒂塔和彼得一起从“德累斯顿营区”的前面经过。当彼得问她是否愿意陪他一起去做一个周报的采访,她迟疑了一秒——可能更短——才回答说可以。他们去采访图书馆的馆长。
蒂塔眼睛瞪得溜圆,她被那个男孩做事的激情所感染,她觉得记者的工作让她无比兴奋。当她和勇敢的彼得同时出现在图书馆,坐在L304号楼门口时,她感到无比的自豪。他们问图书馆馆长乌蒂茨博士能否接受《Vedem》杂志两位记者的采访。接待他们的女人对他们友好地笑了笑,告诉他们稍等。
没过几分钟,埃米尔·乌蒂茨就出来了,战争之前他是布拉格查尔斯大学的哲学和心理学教授,同时也是几家报纸的专栏作家。
他告诉他们那个图书馆大约有六万册藏书,这些书都是纳粹分子摧毁了100多个犹太人社区的公共图书馆和私人图书馆之后弄来的。他也给他们解释说当时他们连一间阅览室都没有,因此那也是一个移动图书馆;他们把书带到营地去,在那里提供借书服务。彼得问他曾经是弗兰茨·卡夫卡的朋友是不是真的,他点了点头。
《Vedem》的主编请求乌蒂茨允许他陪同他们的一位图书管理员去分发书籍,借此机会他可以向大家说明一下他在杂志这边的工作。乌蒂茨欣然答应。
蒂塔没有看到的是,当教授看见他们俩兴奋快乐地离开之后,露出了忧郁的笑容。乌蒂茨博士不能抹去卢浮宫的咖啡聚谈会留给他的记忆,就像是他后悔当时没有问卡夫卡,那个小说家没有给他讲述所有的事情,而现在永远也不可能再问了。他自问如果弗兰茨在那里住了足够长的时间并看着所发生的一切,善于思考的他会写什么呢。乌蒂茨甚至不知道后来他的姐妹艾莉和巴莉·卡夫卡死在了切姆诺集中营的毒气室,小奥特拉也同样被使用齐克隆气体杀死在奥斯维辛—比克瑙。
实际上,《变形记》的作者之前就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人类一夜之间都会变成畸形的生物。
泰雷津的图书馆就是一只纸章鱼,可以把带着书的触手从L304楼伸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书被小推车推着穿过不同的住宿区,这样大家就都可以借到书。
切赫在种植园干活,那天下午干完活之后有一个诗歌朗诵活动,因此蒂塔很高兴地陪一位图书管理员,斯蒂高娃小姐,推着装书的小推车走在泰雷津的街上。在作坊、工厂、铸造厂或农田里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从图书馆推来的小推车是最受欢迎的礼物。斯蒂高娃小姐也告诉她说有时候他们借书不是为了去读,而是被当做卫生纸或炉灶的燃料来使用。但不管怎么样,书还是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发挥着它最大的作用。
她不需要提高太多的声音宣布她的到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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