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她觉得他们就像是吃饱谷物的火鸡,比如那个米兰,总是认为自己很帅。好吧,他当然很帅,但是如果这个傻瓜来和她搭讪的话,她一定会把他打到地狱去。但她也知道,米兰是绝不会注意她这么瘦小的女孩的。因为就连营地这么差的伙食,有些女孩长得也很丰满。
她决定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以后再去和弗雷迪谈谈。她让自己躲在一堆木头后的角落里,坐在一条长凳上,有时摩根斯坦老师也会躲在那里。一张纸在手里蹭来蹭去,是一只有点皱巴巴的尖嘴小鸟。她渴望打开脑子里的相册回到布拉格,也许是因为当一个人不能想象未来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回到过去。
她找到了一张清楚的照片:妈妈正在给她那件蓝色的外国衬衫缝上一颗极丑的黄星星。这个画面留给她印象最深的是妈妈的脸:毫无表情,双眼紧盯着缝衣针,好像是在缝补裙子的卷边似的。她记起来当她好奇地问妈妈在拿她最喜欢的衬衫做什么时,妈妈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说是要缝个星星在上面。蒂塔记起来她当时紧握拳头,气得满脸通红,因为那些厚布料的黄星星配在她那光滑布料的蓝衬衫上简直难看极了,她当时想要是配在她那件绿色衬衫上会更难看。她不明白,如此优雅、会说法语、经常读一些漂亮的欧洲时尚杂志的妈妈,居然会缝那么丑的东西在衣服上。都是因为战争啊,蒂塔,都是因为战争。妈妈嘴里向她嘟囔着,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针脚。蒂塔沉默了,就像妈妈和其他成年人都接受了这个一样,她也不可避免地接受了。因为战争,大家都没什么事可做。
她蜷缩在藏身的地方,开始寻找另一幅画面,她十二岁生日那天的画面。她看见了那栋楼,看见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还有一些表兄弟、表姐妹们。所有的家人都在她四周围城一个圈,而她就站在圈内等待着。当这个勇敢的女孩所戴的面具被摘下的那一刻,藏在面具后的蒂塔面带羞涩地笑了。画面中奇怪的就是所有的家人都没有笑。
因为是最后一个生日聚会,所以蒂塔对它记忆犹新,她妈妈准备了一个非常美味的蛋糕。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有蛋糕了,现在的生日聚会只能是在那个被叫做汤的咸咸的液体中寻找一块漂在上面的土豆。真的,她现在只要想起那个“薄面卷”蛋糕就会流口水,这个蛋糕比她妈妈经常做的蛋糕都要小很多,但她毫无怨言,因为她之前看到妈妈每周都要去十几家商店转一圈,试图买到一些葡萄干或苹果。但这是不可能的。每次妈妈来学校门口接她放学时,购物袋都是空的,但她从未看到过妈妈一丁点不高兴的表情。
这就是她的妈妈,很少会去解释什么东西,好像如果去跟别人说她所担心的事会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她想着妈妈应该会喜欢听她说,妈妈,把你心里想的告诉我吧,把一切都告诉我……但她是另外一个时代的女人,是用其他材料制成的女人,就像那些陶瓷柄锅不会散热一样,把热都留在里面。蒂塔,恰恰相反,她十二岁的时候特别享受讲述一切给所有人听,她喜欢自己说话,也喜欢听别人说话,靠墙倒立和很大声地喝汤。她是个快乐的女孩,喜欢思考的女孩。相信直到现在,在那个可怕的营地,她还是一如从前。
她妈妈手里拿着礼物,笑着出现在了大厅,但是看上去有点紧张。蒂塔两眼放光地看着礼物,是一个鞋盒,她好几个月之前就梦想着能有一双新鞋。她喜欢颜色浅一点的、带鞋扣的鞋子,最好再带一点鞋跟。
蒂塔急匆匆地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双日常的鞋子,黑色、不系带、平底。再仔细看看之后才发现甚至还不是新的,鞋头划伤的地方擦了鞋油。忽然,客厅变得十分安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阿姨都注视着她,期待着她的反应。蒂塔带着一丝苦笑,对他们说她非常喜欢这个礼物。说完便走上前去亲吻妈妈,并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接下来是爸爸,爸爸用他那特有的幽默告诉蒂塔她是非常幸运的女孩,因为在那个秋天,巴黎会有很多人穿黑色的平底鞋。
想到这里,蒂塔笑了。但是对于她的第十二个生日,她也有自己的计划。到了晚上,当妈妈来她的房间跟她说晚安的时候,她向妈妈又要了一个礼物。在妈妈拒绝她之前,她告诉妈妈这个礼物不花钱。她已经满十二周岁了,想让妈妈允许她读一些大人们读的书。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已经差不多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蒂塔听到门轻轻被打开的声音,然后看见一只手把一本阿奇博尔德·约瑟夫·克朗宁的《城堡》放在了床头柜上。妈妈一离开房间,蒂塔便急忙把家居服堵在门口的门缝下面,为的是不让他们发现她的房间亮着灯。那天晚上她彻夜未眠。
1924年10月的一天下午,一个衣着随便的年轻人,漫不经心地透过几乎是一趟空列的三等包厢的窗户向外看。列车来自斯旺西,沿着皮诺威尔山谷艰难地前行。整整这一天,曼森的旅行从北部开始,并且在卡莱尔和什鲁斯伯里转了两次火车。但在这段枯燥旅途的最后阶段,他却因眼前的景象而感到兴奋,因为这个偏僻而遥远的地方,将是他医生职业生涯的第一站。
蒂塔看书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在火车上,蜷缩在年轻的曼森医生的旁边,和他一起前往位于威尔士山区的一个采矿小镇布拉艾尼利。蒂塔读书有了发现,这让她那天晚上很兴奋。她懂得了不要去在意整个德意志帝国设置了多少障碍,因为只要打开书,就可以跨越一切。
现在只要想起《城堡》她就会很用情地笑,甚至是感激这本书。她把书藏在书包里,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她妈妈发现,另一方面是为了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可以继续读。这是第一本让她感到愤慨的书。
那个有才华的理想主义的年轻医生,坚信通过科学严谨的态度可以和疾病做抗争,但在他和布拉艾尼利非常值得尊敬的老师克里斯蒂娜结婚以后,便搬到了大城市居住。当富人阶层开始接受他的时候,他又开始疯狂地执迷于薪水,于是便把自己变成有钱女人们的专职医生,这些女人唯一真正的疾病就是无聊。
蒂塔摇了摇头。变成专职医生,不去关心克里斯蒂娜,多么愚蠢的曼森医生!
这也是第一本让她流泪的书。
由于一位来自上层社会的医生同事的疏忽而导致一个普通病人的死亡,曼森医生这时才清醒过来,他跪在地上请求克里斯蒂娜宽恕他。曼森决定和那个轻浮的世界一刀两断,重新做回一个真正的医生来帮助人们,有钱或者没钱都不重要。他再次做回了最初的那个受人们尊敬的人,克里斯蒂娜的脸上也再次有了笑容。遗憾的是不久以后,在一次去邮寄纺织品的途中,克里斯蒂娜这个好女人死去了。
蒂塔一想到这几页就会笑。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的生活会变得更丰富多彩,因为书籍会增加生命力,能让她认识像安德鲁·曼森这样的人,最重要的是认识像克里斯蒂娜这样一个在上层社会和金钱面前永远不会眼花缭乱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自己信念的人,很坚强的人,在任何她觉得不公平的事件面前绝不屈服让步的人。
从那时起蒂塔就想成为像曼森夫人一样的人。她面对战争从来不会气馁,因为小说教会她,如果坚持自己认为对的想法,最后正义就会出现。蒂塔点头的频率越来越慢,由于藏在木头后面,睡意已经慢慢向她袭来。
当她睁开眼睛,天已经很黑了,营房里面静悄悄的。一瞬间她脑子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是不是已经吹过就寝号了,而她自己不知道。没回到营房将有可能是个很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也正是门格勒所期待的,他会藉此让她变成实验室的实验材料。她侧耳细听,听到外面还有人声便放心了。同时她还听到几个人用德语讲话的声音,她意识到就是这几个声音把她叫醒的。
她探出头,看到弗雷迪房间的门开着,灯也亮着。弗雷迪陪着一个人走到营房门口并慢慢地把门打开。
“稍等一下,附近有人。”
“弗雷迪,我看你有点担心的样子。”
“我觉得利希滕斯坦有点怀疑了。应该采取一切办法不能让他和31号营房的任何人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另外一个人笑了。
“走吧,别太担心。他们能对你做什么?说到底他们都是犹太囚犯,他们不会枪决你的。”
“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是如何欺骗他们的,应该会有人想杀了我的。”
最后,另外一个人走出了营房,蒂塔看了他一眼。是个很壮的男人,穿着一件很宽的雨衣。她也看见虽然没有下雨,但他却把雨衣的帽子戴在头上,好像是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他的鞋还是暴露在了外面——不是囚犯们日常穿的木屐,而是一双亮晃晃的靴子。
这个隐藏自己的党卫军在这里做什么?蒂塔自问。
从弗雷迪房间透出来的灯光让她看清弗雷迪是如何低着头走回房间的。她从未看到过他忧虑的样子,这个正直的男人此刻居然低下了头。
蒂塔藏在这里已经身体发麻了。她不理解她刚刚所看到的,实际上,她害怕理解。她清楚地听到弗雷迪说,他在欺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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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为什么呢?
蒂塔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又坐在凳子上。她为没有对弗雷迪说出真相而感到羞愧,但是是他先隐藏自己和党卫军成员的秘密的,他们在营地利用夜色作掩护来进行活动。
天哪……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抱着头。
我该如何向别人说弗雷迪隐藏了真相这件事?如果弗雷迪都不值得信任,那还有谁值得信任呢?
现在脑子一团糟,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感到有点晕。弗雷迪把自己关在房间之后,蒂塔蹑手蹑脚地走出营房。营房的门就像精神病院房间的门一样,里面没有锁门用的插销。
就在那时,就寝号的声音响了起来。最后几个人迎着寒冷在看守们的呵斥声中迅速地跑向床铺。蒂塔没有力气跑,因为那些问题对她来说太沉重了,拖着她的双腿。
如果和弗雷迪谈话的人不是党卫军而是抵抗组织的人呢?但是,31号营房的人都知道抵抗组织的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而他为什么又要担心呢?抵抗组织里面有多少人说话时带着柏林口音呢?
蒂塔边走边摇头。很明显不可能是抵抗组织的人,就是党卫军。弗雷迪想必应该有他们的把柄,嗯,就是这样。但是那个谈话又是非正式的,而且纳粹还掩饰身份和他亲切地谈话,甚至感觉像是有同志情谊。最后蒂塔的不安让弗雷迪的形象在她内心轰然倒塌。
天哪……
谣传在围成一堆聊天的囚犯里面随时都混有告密者和纳粹分子的间谍。想到这些她的双腿就不停地打颤。
不,不,不。
弗雷迪是告密者?如果有人在两个小时前揭发那件事的话,那么他就会被挖掉双眼。弗雷迪作为告密者的话毫无意义啊,他骗那些纳粹分子31号营房变成了学校?一切都毫无意义。忽然她想到有可能他在纳粹分子面前假装是告密者,给他们说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或者是错误的信息,这样一切就会平静下来。
这样一切都解释得过去!
但她忽然又想起来弗雷迪低着头走进房间,独自待在里面。他在完成任务的时候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弗雷迪经常带着一些沉重的问题,但是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他的心里在想着如何解决它们。
蒂塔走进营房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女看守,手里拿着一根细棍,专门用来敲打那些在就寝号响过之后才回来的人。为了缓解击打时的疼痛,蒂塔用手抱住头。女看守狠狠地打了她一下,但她还是感觉到了疼。她一爬上床铺就看见床边探出来一个人头。是妈妈。
“蒂塔,你回来得很晚。你还好吗?”
“很好,妈妈。”
“真的很好?你没骗我吧?”
“没没没……”她不情愿地说。
蒂塔最恼火的就是妈妈把她当做一个小女孩,而且她总是觉得蒂塔在骗她。是啊,在奥斯维辛大家都在相互欺骗。但是她又不能把自己内心的怒气发泄给妈妈,这个对她不公平。
“那就一切都好着啊?”
“是的,妈妈。”
“闭嘴,狗娘养的。再说话就把你们的头割下来。”有人骂道。
“别吵啦!”看守命令道。
营房安静了下来,但是那些问题还继续在蒂塔的脑子里打转。弗雷迪不是他们所相信的那个弗雷迪?那么他到底是谁?
蒂塔试图回想关于弗雷迪的一切,但是发现她对他知道的并不多。第一次匆匆见到他是在布拉格郊区的运动场,而第二次再见到他就是在泰雷津了。
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
8
蒂塔清晰地记得,在位于约瑟夫区的那栋小房子里,桌上铺着一张暗红色方形油桌布,上面放着一张盖有国家安全总局印章的印制卡片。小小的一张卡片可以改变一切,这其中包括泰雷津的一些小地方的名字。距离布拉格60公里的地方,用黑色的德语大写字母写着“特莱恩西斯塔”,感觉像是在呼喊这个地方的名字似的。在它的旁边写着“搬迁”。
泰雷津,德国人坚持把它叫做特莱恩西斯塔,当时这个城市是希特勒慷慨地送给犹太人的礼物。其实就是纳粹分子宣传的第一步。甚至有一位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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