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弗雷迪就会自然而然地解除她的职务,但到时大家就都不会再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她,那样会让她多少有点伤心,因为没有人会赞扬那些临阵脱逃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衡量一个英雄的价值很容易,给他颁发荣誉或奖章即可。但如何衡量一个放弃工作的人的价值呢?
7
鲁迪·罗森博格一直走到把隔离营和家庭营地隔开的铁丝网那里,他的办公室就在隔离营。尽管中间隔着铁丝网,但他还是捎口信给弗雷迪想约个时间和他谈谈。罗森博格非常尊重他在31号营房从事年轻人的教员工作,但他也有一点不好的想法就是,弗雷迪应该也和营地管辖区的人有合作,通常情况下会博得他们的同情和信任。斯赫姆莱夫斯基,用他那刺耳的声音曾经说:“他是奥斯维辛最值得信任的一个人。”罗森博格曾经通过短暂的谈话接触过弗雷迪,在点名册这件事上弗雷迪也帮了他一点小忙。不仅仅是因为弗雷迪对他好:斯赫姆莱夫斯基曾经谨慎地请求他尽可能地调查弗雷迪。在这里,信息比黄金更无价。
鲁迪·罗森博格没有想到的是那天上午,31号营房的负责人弗雷迪来找他谈话,陪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孩,穿着一条满是油污的长裙,一件对她来说有点太宽的羊毛外套,看上去就像是一只优雅的羚羊。
弗雷迪·赫希跟他谈了一下营地食品供应的问题,希望能够通过他让纳粹分子改善一下孩子们的伙食。
“我听说你们在31号营房庆祝光明节时表演的戏剧取得了成功,好像党卫军的头领们也使劲地鼓掌。很显然,施瓦茨休伯少校觉得很不错。”罗森博格用很平淡的语气对弗雷迪·赫希说,仿佛是在对这件事做着一个不重要的评论似的。
弗雷迪知道抵抗组织还不信任他,而他也不信任抵抗组织。
“是的,他们很喜欢。那会儿门格勒上尉心情很好,于是我利用这个机会走近他,要求他们把堆放衣服的仓库旁边的仓库让给我们,因为我们想在那里为更小的孩子建一个幼儿园。”
“门格勒上尉心情很好?”罗森博格瞪大双眼,似乎他觉得这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个每周都要杀掉100多人而且不动声色的人居然也会有这么仁慈的一面。
“今天已经得到了他的许可命令。这样那些小家伙就会有自己的空间,也就不会再去分散大点孩子们的注意力了。”
罗森博格点点头笑了。那个女孩很自觉地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不经意间,罗森博格和她四目相对。弗雷迪这才意识到,于是给他介绍她是爱丽丝·芒克,在31号营房服务的年轻助手之一。
鲁迪试图回过头来听弗雷迪说话,但他的眼睛却像玻璃球似的“滚”到了那个年轻助手身上,她的小嘴上翘对他微微笑了笑。弗雷迪能够做到不动一块肌肉、不露声色地面对一个营地党卫军首领,但看到这两个眉来眼去的年轻人,他觉得很不舒服。从青春期开始,爱情对他来说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这些年他总是一直忙于比赛和训练,也曾同时组织过很多活动,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头脑忙碌起来。作为一个普通人和一个所有人有求于他的人,这些有趣的活动也让他发现,到最后总是只剩下他一个。
最后,他对那两位眼睛擦出火花的年轻人借口说自己有急事要做,便知趣地走了。留下他们两位继续编织他们的爱情之网。这张网是如此的透明,同时也是如此的牢固,如此的黏人,甚至于有时其中一个虽然不愿意,但却被牢牢地黏在上面。
“我叫鲁迪。”
“我知道。我叫爱丽丝。”
现在只剩他们两人,罗森博格试图展示他最好的魅力,但事实上他却很难做到,因为他从未有过女朋友,更别提和女人发生关系了。在比克瑙,除了自由,一切都可以买卖,包括性爱。但他并不愿意或者是从来不敢在这个秘密开展的肉欲市场进行交易。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之后,罗森博格又开始说话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想要的就是希望那个苗条的女孩像是一只小鹿一样不要走,希望她就一直待在那里,待在铁丝网的另一边,希望她那粉嘟嘟的小嘴在寒冷中冲着他笑,然后他给她一个吻。
“31号营房的工作怎么样?”
“很好。我们所有的助手都各司其职。一部分人负责烧煤或木头时的烟囱的清理工作,但这个工作只是偶尔性的。另外一部人帮忙给小孩分发食物。我们也打扫卫生。我现在在铅笔组工作。”
“铅笔?”
“事实上只有很少的铅笔,而且仅用于特殊情况。我们自己也做了一些相当粗糙的铅笔,虽然粗糙,但也能用。”
“你们怎么做?”
“首先用两块石头把一些勺子一直磨到可以切东西。之后,用我们加工过的勺子把我们弄到的没用的木头削尖。我经常负责这个工作的最后一步,把木头尖的一端用火烧得像煤一样黑。孩子们可以用这个来写一些字。因此每天都要把木头削尖,而且还要搜寻新的木头。”
“就那么些小孩!也许我可以帮你们弄到一些铅笔……”
“真的吗?”爱丽丝两眼直放光,而鲁迪很喜欢她这样,“但是很难把它们带到营地来啊。”
这个鲁迪更喜欢。他又给了自己一个得分的机会。
“仅仅只需要在铁丝网的另一边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可以是你。”
她使劲地点着头,同时感到很开心,因为这对弗雷迪来说太有用了,而且她也觉得所有的年轻助手都会深深地佩服她。
说完这句话之后过了一会儿,鲁迪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在此之前,因为他工作有方才获得了现在这个很好的职位,而且他在奥斯维辛所负责的一切都进展顺利。他知道如何赢得那些值得信任的有影响力的囚犯的好感,知道如何在一些最基本的事情上去冒险,也知道如何利用他的职位进行低风险的投入以获取高收入的回报。搞到铅笔,并把它们交给一个完全没有收益的儿童营房是完全无利可图而且也是不明智的做法,她必须拿一些东西作为交换条件。鲁迪看着她的微笑和她那明亮的黑眼睛,已经忘记了一切。
“三天之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爱丽丝答应鲁迪之后,好像忽然有急事似的,很紧张地跑开了。鲁迪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头发在下午的冷风中摆动。鲁迪决定打破他那一直以来运行良好的生存规则:不得到回报不去帮助别人。如果获利很少,那距离损失就不远了。在奥斯维辛你绝不能允许你出现任何的损失。和那个女孩做了一个赔本的买卖,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很乐意。当他走向隔离营营房的时候,感觉很虚弱,好像两条腿快要支撑不住他了。他从未想过爱上一个人就如同得了一场感冒。
蒂塔的两条腿也在打颤,两条腿的膝窝就像沙球一样不停地碰撞着。老师和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注意到图书管理员站在烟囱后面,而在她面前有八本书,仿佛是站在柜台前准备卖货。好几个月之前,至少在泰雷津,他们都没有看到过那么多书。老师们走近蒂塔,看着书脊处就可以辨认出是什么书。他们看着蒂塔,意思是在问她是否可以拿起书翻阅一下,她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些书。当一位女老师很粗鲁地打开一本关于精神分析学的书时,蒂塔请求她慢点翻。说是请求,其实应该说是要求,但她说的时候却面带笑容。那个女老师有点不高兴地看着她,因为一个十四岁的助手居然敢批评她。
“这些书太脆弱了。”蒂塔笑得很不自然地说。
那些书必须在每节课课间的时候还回来以便老师们交换使用,而这些工作都由蒂塔来完成。上午的时候她会在营房里走来走去看着那些书,即使书被带到营房内再远的地方,她也能辨认出是什么书。最后她看到一位女老师手里拿着几何书动作很夸张地在讲课,离她不远的地方一本地图册靠在凳子上,虽然这是所有书里面最大的一本书,但长衫里面的口袋也装得下它。很容易辨认出那本绿色的书是俄语语法,有时老师们也会用这本书来教孩子们认识这些他们觉得很神秘的西里尔字母,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小说很少被带出来,有些老师曾经借小说读过,但是也只能在31号营房读。
她应该和利希滕斯坦聊聊,看他和弗雷迪是否可以授权她下午的时候把小说借给老师们,因为这个时间老师们都闲着,孩子们在玩游戏或者是和阿维·奥菲尔一起在练合唱。唱歌是孩子们非常喜欢的活动,尤其是当他们唱《云雀》时,欢快的歌声充满了整个营房。
上午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把书还了回来,蒂塔接过书的时候,眼睛瞥见一个小孩正在窗口探头向外看,他看到他那年老的父母拄着拐杖边散步边往营房走。蒂塔的表情有点难过,眉头紧锁地看着老师还来了一本又掉了页的书。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意识到每次还书,都有一些书会被弄皱、弄破、掉页。书一旦被还回来,她会像一位很严厉的母亲检查从街上玩回来的孩子膝盖上的伤痕一样检查着每一本书。
弗雷迪·赫希手里拿着一些文件,好像很匆忙似的,但当他经过烟囱旁的蒂塔面前时还是停了一下,看了看这个小图书馆。弗雷迪是那些人里面永远都有急事的一个,也是永远都有时间的一个。
“不错啊,孩子。这里已经是个图书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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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兴您能喜欢。”
“这是好事。我们犹太人永远都是最有教养的民族。”说完这句话,弗雷迪冲她笑了,“如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告诉我。”
说完这些,弗雷迪便转身大步走了。
“弗雷迪!”对于蒂塔来说这样亲切地叫他有点难为情,但这也是弗雷迪要求她这么做的,“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弗雷迪停下来看着她。
“帮我弄点胶布、胶水和剪刀。这些可怜的书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弗雷迪点了点头,然后一边笑着一边向出口走去。他永远都不厌其烦地说着大家愿意听到的一句话:孩子是我们拥有的最好财富。
下午的时候,尽管天有点冷,但孩子们还是利用雨停了的机会跑到营房外面去玩追逐游戏或者在潮湿的泥土里找无形的财富。大人们则把他们的凳子围成一个半圆形。弗雷迪站在中间给他们讲着他最喜欢的话题之一:阿利亚运动,犹太人移居巴勒斯坦地区的移民行动。蒂塔把书全部收齐了之后也走过去听。大家很感兴趣,也听得很入神。在这个地方,尽管大家都很脆弱,永远也填不饱肚子,风带来的肉烧焦了的味道时刻提醒着他们还要面对死亡的威胁,但营地负责人弗雷迪却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不可战胜的。
“阿利亚运动严格意义上来说要大于移民。不,不是这样的。这个为了生活而移居巴勒斯坦的运动不同于移居其他地方的运动。不,不,不,不是这样。”他停顿了好久,大家都在静静地等着,“这是你们先辈们力量的一个传承之旅,就像是把一根断了的线重新接上一样,他们占领一片土地,然后把它变成你们的。这属于‘自我实现’,在这一点上意思要更深一些。或许你们没有意识到,你们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盏明灯。是的,是这样的。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它就在你们的内心深处……马尔科塔,你也一样!但是你们都把灯熄灭了。有人会说:‘那有什么?到现在,我这样生活的不也挺好的嘛。’当然,你们可以像现在这样生活,但这种生活很平淡。熄灭明灯生活或者点燃明灯生活的区别就像是用一个探照灯或一根火柴照亮一个黑暗的山洞。如果你们继续完成‘阿利亚运动’,走向我们先辈们待过的土地,那当你们一只脚踩在巴勒斯坦地区的土地上的时候,你们将有无穷的力量将那盏明灯点亮,然后照亮你们的内心。具体的一些东西我不能给你们细说,只能你们自己去感受。到时候你们将会明白一切,你们也会知道你们到底是谁。”
孩子们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眼睛瞪得很大,有些人不自觉地摸着胸口,好像是在寻找可以打开弗雷迪所说的他们内心深处那盏明灯的开关。
“我们看看那些纳粹分子,他们拥有现代化的武器和华丽的制服。我们觉得他们很强大,不可战胜。不,不,不,你们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在他们华丽的制服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躯壳,他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对华丽的外表不感兴趣,我们喜欢的是内心的华丽。所以,最后我们一定会胜利的。我们的力量不在那些制服上面,而是存在于我们的信仰、我们的自豪和我们的决心里。”
弗雷迪停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听众,大家都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我们比他们更强大是因为我们拥有最坚强的心,我们比他们更好是因为我们拥有最强大的心。因此他们是不能战胜我们的,因此我们会回到巴勒斯坦的土地上站起来的。没有人再会凌辱我们,因为我们将会自豪地武装起来,也会配有剑,很锋利的剑。有人散布谣言说我们的民族人少得都数得过来,我们要说我们全民皆兵,敌人对于我们的打击和攻击,我们一定会百倍偿还给他们。”
蒂塔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后就悄悄地走开了。大家对弗雷迪的话都无动于衷,蒂塔也一样。
蒂塔要等大家都走了以后再去和他谈谈,因为她不愿意有人在旁边听她说关于门格勒的事情。还有很多老师和助手们围成圈在那里聊天。她隐约看见年龄大点的女孩中有几个在笑,而那几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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