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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维辛的小图书馆员_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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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囚犯们已经有人和她们共用床铺了。”

“我们也是这样。幸运的是我们最后找到一位来自泰雷津的邻居愿意帮助我妈妈、妹妹和我。”

“我谁都不认识。而且我也不是只需要一个铺位,而是两个。”

“你最后找到人和你共用床铺了吗?”

“太晚了。只剩下那些自私的人和脾气暴躁的人了。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不知道。”

“我找她们中脾气最坏的。”

“为什么?”

“因为已经绝望了。我看到一位中年老囚犯,一头短发好像是被啃出来的,正坐在自己上铺的铺位上,带着挑衅的表情,脸上一道黑疤,手背上的蓝色文身会让你知道她曾进过监狱。一个女人走到她面前乞求她,被她大声呵斥走了,甚至试图用她那脏兮兮的脚踹她。好一双恶心的大脚啊!”

“那你做了什么?”

“我很痞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嗨,你!’”

“天哪!你居然敢这么说!你是在吹嘘吧!在一个犯过罪的老囚犯面前,甚至都不认识她,你居然可以镇定地对她说:‘嗨,你!’?”

“谁说我当时镇定啦?我都快被吓死了!但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你肯定不能走过去跟她说:‘晚上好,亲爱的夫人,您认为今年的杏子会准时成熟吗?’她肯定会把你扔出去的。所以为了让她听我的话,我就得用她的口吻来说话。”

“她听你的了?”

“一开始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那会儿我的脸应该被吓得比粉笔还白,但最后我努力掩饰过去了而没有被她发现。我告诉她营房看守到时候会来安顿那些还没有地方睡的女人都来这里住下。‘外面还有二三十个女人,有可能会随便分给你一个。有一个很胖的女人可以压扁你的肝,另外一个的味道闻起来比脚臭还厉害,还有一些年龄大的消化不好、出气很臭。’”

“蒂塔,你太厉害了!她怎么说?”

“她没好脸地看着我。那会儿即使她想给个好脸色也给不出来。在那种情况下,我便接着说道:‘我还不到四十五公斤,我们一起来的这些人里面你再找不出来比我还瘦的。我不打呼噜,每天都洗漱,而且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你就是拿着放大镜在整个比克瑙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铺友。’”

“她怎么做了?”

“她把头转向我,看我的表情就像是你看到一只苍蝇似的,你不知道是一巴掌拍死它还是任它到处飞。如果我当时不是双腿抖得很厉害的话,我可能早就跑掉了。”

“啊!那她做什么了?”

“她对我说:‘你当然可以和我一起睡。’”

“你的目的达到了吧!”

“没,还没有。我对她说:‘你也看到了,就共用床铺来说,我是很好的同伴。如果你帮我妈妈也在上面找个铺位的话,我就一个人来陪你。’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生气!很明显她一点都不喜欢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命令她做这做那。但我看到她用很厌恶的表情看着那些在营房里走来走去的女人们。你知道她很严肃地问我什么了吗?”

“什么?”

“‘你尿床吗?’‘不,夫人。从不尿床。’我回答她。‘这还行。’她用沙哑的声音跟我说了之后便把头转向旁边铺上单独睡一张床的女人。”

“她对她说:‘嗨,博斯克维克。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命令我们要共用床铺吗?’另外一个漫不经心地说:‘先看看吧,你说的这些理由对我没用。’”

“那那个老囚犯呢?”

“她有很多理由的。只见她从床上的秸秆里抽出一根拧在一起、一端被磨得很尖的铁丝,一只手抓着临铺的床,另一手拿铁丝抵着她的脖子。我相信这一连串的举动已经吓坏了她。她急忙迅速地点头表示同意。恐惧使得她目瞪口呆,感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说完这些,蒂塔笑了。

“我觉得这个不好笑。这女人太恐怖了!上帝会惩罚她的。”

“是啊。有一次我听到有人跟楼下商铺的基督教织毯匠说,上帝一直都是很完美的。或许那些拧在一起的铁丝也能起作用。我对她表示感谢,然后说:‘我叫艾蒂塔·阿德勒洛娃。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她怎么回答的?”

“她没回答。她一定在想已经和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了,于是把头转过去面对着墙,给我留了不是很宽的地方让我和她打对脚睡。”

“然后就没再给你说什么了?”

“玛吉特,你能相信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话了吗?”

“啊!迪迪卡。所有的我都相信。愿上帝保佑我们。”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们俩告别之后便各自回了自己的营房。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橘黄色的灯光照着营地。她看见两个看守在一个营房门口聊天。之所以能辨认出是看守是因为他们的衣服是最好的,有着特别囚犯才有的咖啡色臂章和非犹太人的三角形标记。红色三角形的是政治犯,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共产党人士或社会民主党人士,咖啡色的是吉普赛人,绿色的是普通罪犯,黑色的是反社会人士、智障人士或女同性恋,男同性恋是粉色的。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是很少能看到看守带着黑色和粉色的三角形标志,这两种人是监狱里面级别最低的囚犯,就像犹太人一样。在犹太家庭营,特例也是一种纪律。那两个聊天的看守,一男一女,分别带着黑色和粉色的三角形标志,有可能监狱的人都不愿意和他们聊天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黄色星星,然后一边走向自己的营房一边想着有人会发给她的那块面包。对她来说,那块面包就是一顿美味佳肴,这也是她每天唯一的一块固体食物,因为汤没有任何营养,只是用来解会儿渴而已。

一个比任何其他东西都黑的黑影也在沿着营房道路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个人走的时候沿着路边走,以便于蒂塔能够直接向前走而不停下来。任何的交流都可能是死。事实也的确如此。此时,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的旋律打破了这里的黑暗。

是门格勒上尉。

他马上就要到蒂塔跟前了,正当她打算向其他人一样低头站在路边时,门格勒上尉却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向她。

“我正在找你。”

“找我?”

门格勒仔细地观察着她。

“我永远都记得你的脸。”

他的话就像墓地一样冰冷。如果死人会说话,那也一定是这种冰冷的节奏。蒂塔再次回忆起今天下午在31号营房发生的一切。“库拉”最后没有注意到她是因为他和有点神经质的老师争吵了一会儿,最后就把她漏掉了。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门格勒在那么远的地方居然也能看见她。她当时站的位置不对,而且一只胳膊在怀里抱着并掩盖着什么东西,如果门格勒用他那法医般的眼睛都没有看见这些的话,那是不可能的。她从一个纳粹的异于常人的棕色眼睛的冰冷目光里看出了这一切。

“编号?”

“67894。”

“我会监视你的。你看不到我的时候,我在监视你;你觉得我听不到你的时候,我在监听你。一切我都知道。如果你违反营地纪律,哪怕是移动一毫米,我都会知道,而你也将躺在我的解剖室。活体解剖在这里是非常有警示作用的。”

他说完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你将会看到从心脏喷出的最后一柱鲜血是如何到达胃里的。这个景象太壮观了。”

门格勒有点心事重重。这会儿他正想着建在2号火葬场的完美的法医实验室,那里有目前最现代化的设备。他非常喜欢红色水泥地面,还有光滑的大理石解剖台、解剖台中间的盥洗台以及镍质水龙头。他很自豪,因为这是他致力于科学的祭坛。他忽然记起还有几个吉卜赛孩子等着他去完成头颅实验,于是便急匆匆地大步离开了,因为他觉得让别人等是没有素质的表现。

蒂塔呆站在营地道路中间,两条腿就像扫把杆一样在不停地抖动。刚才营地道路上还有很多人,而现在就只剩她一个,所有的人都沿着营地的排水沟消失了,没有一个人走近她问问她是否还好或是需要点什么,因为门格勒上尉已经盯上她了。有些囚犯待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看到她如此地害怕和不知所措,他们也感到很难过。甚至有些女人也在泰雷津的犹太人居住区见过她,但是大家还是决定加快脚步离开这个地方。生存在这里是第一位的,这是上帝的命令。

她回过神来之后继续沿着营地道路向前走。他真的会监视我?她心想。但答案一直是那个冰冷的目光。走路的时候,所有的问题都不停地涌现在脑海里。从现在开始她应该做什么呢?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辞去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在这个“死亡医生”的监视下,她该如何去保护那些书呢?因为这个人做事不合常理,一旦发生什么她便会被他带到解剖室。这些年她见过很多纳粹分子,但这个人的确与别人有点异样。凭直觉他拥有可以作恶的特殊权利。

为了不让妈妈注意到她的烦恼,她匆匆在她耳边低声说了晚安之后便慢慢地躺在了那个老囚犯臭气熏天的脚头,低声冲着屋顶的裂缝说了句“晚安”。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法入睡。躺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脑袋在不停地左右转动。门格勒已经警告她了。也许这会是一件好事,因为之后肯定不会再有更多警告了。下一次他有可能用注射针头扎进她心脏,那她就不能再继续保护31号营房的书了。但是,该怎样辞去图书馆的工作呢?

如果她这样做的话,他们会认为她害怕。那她将会做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解释,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在她这个位子的话肯定会这样做的。但是她知道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消息在床铺之间传播的速度比跳蚤还快。如果第一个床铺说有人喝了一杯红酒,等消息传到最后一个床铺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喝了整整一木桶红酒了。她们都不是恶意的,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值得尊敬。就连图尔诺夫斯卡夫人本人,一个很好的女人,对她妈妈也很好,有时也会去嚼舌根。

她听到有人说:“当然,小女孩害怕了……”语气中带着虚伪和讽刺。这些话反而会刺激她,让她热血沸腾。但更糟糕的是总是有人非常好心地说:“可以理解,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嘛,被吓着了。”

小女孩?夫人,根本不是!要是小女孩的话就必须得有童年。

4

童年……

那是诸多不眠之夜的一个晚上,她想到把自己的记忆都变成照片然后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样谁都不会抢走。但在纳粹们到达布拉格之后,他们都要放弃住在有电的家里。她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在当时是城里最时髦的房子。底楼有洗衣机,家里的内部对讲系统让她的同学们都很嫉妒。她记得有次她放学回到家,她父亲穿着他的灰色双排扣西装优雅地站在客厅,然后有点严肃地对她说,他们将要用这个漂亮的套房在城堡区的布拉格城堡附近换一套公寓。

那天阳光明媚,他跟她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甚至也没有开玩笑,因为当他平时想要跟她强调一件事的重要性的时候经常是开着玩笑说的。她母亲翻着一本杂志,什么也不说。

“我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她怒吼道。

父亲沮丧地低下头。母亲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记耳光,顿时脸上便出现了巴掌印。

“但是,妈妈,你曾经说过这有电的房子是你生活的梦想……”蒂塔说。此时她的疑惑大于她脸上的疼痛,她已经习惯了她妈妈不愿意让她大声说话。

丽莎抱住了她。

“是因为战争啊,蒂塔,是因为战争。”

一年后,他父亲又重新站在大厅中间,穿着同一件灰色双排扣西装。从那时起,他在社会保险那里从事律师工作的时间变短了,因此他很多个下午都会在家全神贯注地转动他的地球仪来研究地图。他告诉她他们会搬到约瑟夫区,因为纳粹保护国命令全国所有的犹太人都要集中在那里。他们三个和爷爷奶奶必须搬到一个位于克利斯克斯诺斯科街又小又乱的公寓,这个公寓距离她所熟悉的那个极其古怪的犹太教堂很近。因为每次他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她父亲都会跟他解释说这是西班牙式的建筑。而这次她既不提问也不打算反驳。

都是因为战争,蒂塔,都是因为战争。

之后在那个地方的日常生活就像溜滑板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一个下午,布拉格犹太居民委员会传来消息要求他们再次搬迁,但这次要搬出布拉格。他们必须搬到泰雷津去——之前曾经是古老的军事要塞,刚刚变成犹太人居住区的一个小镇。刚到那里的时候她觉得那里太恐怖了,但现在她开始怀念那个地方。他们从住在一个还有地下室的地方来到奥斯维辛这个黑暗中跌落骨灰泥土的地方。这个地方再没有台阶可以下去了。

或许也有……

一切都是从1939年的那个冬天开始的。那一年纳粹分子悄无声息地来了,就像是流感病毒一样改变了现实,周围的世界不是一击就破,也不是坍塌,而是日渐衰败,刚开始速度很慢,之后越来越快。限量供应笔记本、禁止进入咖啡馆、禁止与其他市民同一时间去商店购物、禁止拥有无线电设备、禁止去影院和剧院、禁止买苹果……最后是将犹太人孩子驱逐出学校,甚至禁止他们在公园玩耍。就好像是他们也要禁止孩子们拥有童年。

蒂塔微微笑了笑……这个他们可做不到。

一张照片出现在她脑海的相册里。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走在布拉格犹太人的公墓,为了不让风把纸钱吹走,他们便捡起小石子把纸钱压住。纳粹分子没有限制说不准去公墓,这些公墓从15世纪起就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在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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